第55章 石達開會戰(zhàn)寶慶 李壽蓉涉案寶鈔
- 羅霄英雄傳
- 洛東南1
- 5152字
- 2021-04-20 16:35:46
咸豐十一年,肅順在辛酉政變中被斬殺,因戶部寶鈔案而身陷囹圄的李壽蓉終獲赦免,在獄兩年,愛妻難產而死,圓明園遭焚,咸豐帝、肅順等先后離世,親朋故友也多離京,早已物是人非,出獄時,感慨不迭,連賦古體十六首,記錄心境,其中有一首讀來慷慨磅礴,或者正能體現其與肅順之恩怨也,今錄于下,以備讀者品鑒:
受恩而不報,君子議其非。視怨如視恩,于理亦多違。
再拜樂公社,斯人昔已稀。一言真相許,安惜此身微。
前文述及,曾麟書(竹亭公)于咸豐七年二月初四去世,戰(zhàn)事不順的曾國藩十一日在瑞州獲悉后迅速回到南昌,十六日奏報丁憂開缺,廿一日尚未接到朝廷答復就與其弟曾國華啟程回湘,廿九日抵家,方請駱秉章代奏奔喪到籍日期,當時左宗棠正與吳敏樹等討論時情,聞訊后一度破口大罵,其后三日兩書,去信指責曾國藩不該不候諭旨擅自歸鄉(xiāng),書中有:“忠臣之于君也,不以事不可為而奉身以退,其任事也,不以己之不能而他委之”。更多有“非禮非議”等字樣,句句戳及曾國藩痛處,曾國藩一氣之下,遂不再回信左宗棠,令其更為失望,其后一年余,兩人雖相隔僅百里,竟無片字往來,咸豐帝也對曾不滿,一直不再起用。直至咸豐八年四月初九,曾國藩寫下一封內含“晰義未熟,翻成氣矜”這種認錯的信,又不好意思直接寄給左宗棠,乃舍近求遠,托遠在江西的曾國荃轉寄,才算打破負氣相持的局面,五月胡林翼、駱秉章與工部尚書許乃普先后不約而同的上奏,請重新啟用曾國藩,五月廿一,諭旨令曾國藩赴浙江辦理軍務,曾國藩于六月初三接到廷寄,迅速抵達長沙,與駱秉章、左宗棠會商軍事,至十九日啟程期間放下兵部侍郎的身段,日日纏磨左宗棠,左宗棠也盡情籌畫,使曾國藩后顧無憂,從此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史家自有法鑒,無須贅言。是年四月李續(xù)賓攻破九江,賞巡撫銜,胡林翼調度有方,賞太子少保銜,八月胡林翼亦遭父喪,僅請假一月辦理,十月李續(xù)賓率曾國華等孤軍深入廬州附近的三河鎮(zhèn),遭陳玉成部包圍,戰(zhàn)至十五日全軍覆沒,繼江忠源之后湖南大將再次戰(zhàn)死安徽。石達開自離開天京后,停留安慶一段時日,見湘軍攻勢正兇,率部進入浙江、福建,開啟流動作戰(zhàn),兵鋒一度進入廣東,卻不待曾國藩追及,自江西南部攻入湖南,咸豐九年正月末,郴、桂告急,二月駱秉章、左宗棠調劉長佑、劉坤一、趙煥聯、江忠義、蕭啟江、王勛、周寬世等在省大將率軍嚴防衡、茶一帶,石達開又虛晃一槍,三月底佯攻永州,實圖重鎮(zhèn)寶慶,一則震懾長沙,二則打算自湘西入蜀。左宗棠命劉長佑統轄寶慶西路,急調李續(xù)宜統帶東路,李續(xù)宜未到之前由劉長佑總統全局,與石達開展開了為期四個月,事關歷史走勢的“寶慶會戰(zhàn)”。
單說譚鐘麟,咸豐九年四月廿七日,丙辰科翰林院庶吉士散館,天子引見,表現優(yōu)異,授為翰林院編修,在京好友自然少不得慶賀一番,這晚宴席已畢,李壽蓉、鄧輔綸、龍汝霖等幾位同鄉(xiāng)密友又閑談起來,只聽李壽蓉道:
“筠仙兄來信曰,此次左公季高聊發(fā)少年狂,竟欲親赴寶慶坐鎮(zhèn)調度,羽扇綸巾改作披堅執(zhí)銳,倒是武定天下文安國,有出將入相之風,可是你想駱中丞身邊無策劃之人,怎能輕易答應?”
眾人聽到左公音訊倍感親切,皆隨聲附和,鐘麟暗道,如今寶慶之戰(zhàn)乃左公兩三年前就已謀就者,怎么可能不傾盡全力耶?何況一旦此戰(zhàn)勝出,左公盡可舍湖南而去,披堅執(zhí)銳方真正開始,左公平生志向才可施展也。只是凡此種種,皆難與他人可道,因而只能附和道:
“這石達開狡悍無比,與左公素來相互視為勁敵,此番欲一決雌雄,恐是期盼已久,是以左公才有親臨戰(zhàn)陣之打算,駱中丞不愿左公冒險,亦是情理之中,好在劉蔭渠、李希庵二公均是久經戰(zhàn)陣,資歷也堪統攝諸將,此戰(zhàn)關乎鄉(xiāng)梓,關乎數省戰(zhàn)守,篁仙兄與湖南書函頻密,還望多通消息也。”
“這是自然,文卿兄但可放心也,不過說起左公,近來一事也頗令人憂心也。”
“篁仙兄所言何事?”
“一名曰樊燮之武官乃官制軍(湖廣總督官文)姻親,五年前就調為永州鎮(zhèn)總兵,去年進京陛見,官制軍欲保為湖南提督,此人雖文墨不通,一向驕縱,但還算耿直,卻不知季高兄為何執(zhí)意為難,上年十一月就上折參劾其劣事,一并參劾官制軍舉薦的署理永州總兵栗襄,最終改由周厚齋(周寬世)署理方罷,今番看來,或許料定永州、寶慶一帶將有此戰(zhàn),左公意欲早為籌備,只是此舉必遭官制軍嫉恨,將來倘若蓄意報復,左公恐不易全身而退也。”
龍汝霖急忙插言道:
“眼下左公乃是湖南柱梁,倘官制軍從中作梗,恐令鄉(xiāng)梓有難也。”
左宗棠先前早有密信叮囑,鐘麟已盡知樊燮之事,也已多方留意朝廷動向,不過尚未聽說官文有何異動,今番李壽蓉等先行提出,鐘麟順水推舟道:
“眼下倒也無憂,官制軍就算嫉恨,但亦知左公于湖南之急緩,統轄省份戰(zhàn)事有失,總督難辭其咎,官制軍斷不會引火燒身,只是一旦寶慶戰(zhàn)事分曉,有利則無后顧之虞,難免算計之心;不利則借調度無方之名,可以挾私報復,左公反倒是勝亦憂,敗亦憂也,我等身在京城,無不感念左公守護鄉(xiāng)梓之義舉,今日譚某愿明心志,至時無論如何,定要為左公周旋,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忙慷慨而應,其余閑話不表,是年寶慶戰(zhàn)事各有勝負,太平軍一度占據優(yōu)勢,卻難以攻破寶慶府城,等到七月,湘軍各路援兵已然云集,石達開見良機已失,遂于十六日退往廣西,劉長佑率軍尾隨,后因戰(zhàn)功擢授廣西巡撫,再后歷任兩廣、直隸、云貴等處總督,亦成封疆大吏也。之前六月底,官文見戰(zhàn)事轉機,便將樊燮反告湖南幕府與永州知府黃文琛等串通陷害的訴狀悄然寄往朝廷,并指點樊燮到京城都察院告狀,九月初七,咸豐帝見到訴狀,其中直指湖南巡撫署左幕友,加之前番已多次聽聞湖南“幕友當權,捐班用命”之奏,遂令官文會同湖北鄉(xiāng)試正考官錢寶青密查此事,之后牽扯頗多,暫且不表。
卻說這年十月中,天已漸涼,肅順趁夜再訪汲雅齋,與鐘麟行過禮,因前不久咸豐帝御賞鐘麟大卷袍料一匹,同科翰林院編修中僅洪昌燕一同受賞,鐘麟料定乃肅順從中推薦,自專門感謝一番,少不得各自客套,再閑聊了幾句,肅順便切入正題道:
“文卿兄,你也知道,肅某此番之所以入主戶部,主要為查寶鈔之案,自去年四乾(乾豫、乾恒、乾豐、乾益)五宇(宇升、宇恒、宇豐、宇泰、宇謙,以上均指戶部參與的官銀錢號)均現虧空,皇上就對戶部歷任官員懷疑,上月,更有錢鋪虧空以至關門,此系朝廷信譽,豈可小視?皇上嚴旨查核寶鈔總局司員,五宇官員均有疏漏,掌管朝廷命脈卻貪鄙枉法,成何體統,是以非要懲處數人不可也。”
“雨亭兄所為極是,人之貪念,欲壑難填,倘不及時懲處,斷難以儆效尤,眼下內外交困,圣上憂心如焚,尚且無視法度,視朝廷、百姓皆不顧,殊為可恨也。”
“哈哈,肅某就知,文卿兄定會支持此事,不過眼下卻遇一難題,才來同老兄商量也。”
“有甚難題?”
“唉,當初也是肅某不慎,見李篁仙才度頗佳,最擅理財,就從內閣中書調到戶部主事,本欲助我一臂之力,誰曾想他會同戶部郎中王正誼辦理銀號欠款時,未及時檢舉彼等劣跡,如今查辦下來,竟有瓜葛,朝廷內外均知李篁仙乃我肅順門下之士,與我關系至善,是以無不視肅某如何處置此人而為準也,那王正誼本該系獄,卻叫囂李主事倘不下獄,他即不該下獄也,唉,肅某本打算借機教訓一下翁心存、杜鈞那幫老頑固,沒想到先引火上身了,此事我也不好同門下商量,是以才來請教文卿兄,這李篁仙本是老兄最初推薦之人,又是同鄉(xiāng)好友,該如何處置,想必能有妥策也,肅某初步打算,令李篁仙出去躲上一陣,等事情過去,再回來如何?”
“如此不妥,法度不患寬嚴,最患因人而異也,老兄此前所置數案,多以嚴苛而聞,波及過寬,罪人無數,內外多有微詞也,饒是一力持平,尚有各種攻訐,老兄也知李篁仙一事,內外交相矚目,處置不妥,必為外人所垢,縱是圣上信任,恐也影響今后大計也。”
“只要皇上信任肅某,縱是千夫所指,吾何所懼也!”
“雨亭兄差矣,圣心眷顧正隆,除了才干之外,更在于老兄處事公正,內外縱有不滿,但毫無把柄,圣上自可大膽放手,而一旦有因私廢公之確據,圣上又非不明事理之人,怎能毫無顧忌?是以雨亭兄此事萬不可為也。”
“那叫我如何處置?就算不論深情厚誼,這李篁仙乃肅某所調,所為亦敢擔當,對肅某深信不疑,遽然論罪,何顏開口,今后肅某又何顏面對門下諸士也?”
鐘麟思索片刻,沉聲道:
“此事乃國家大計,老兄斷無敷衍之理,行大事者怎可患得患失也。”
“話雖如此,可肅某豈不成為無情無義,恩將仇報之人矣?”
“倘若雨亭兄確有顧忌,那就早對篁仙兄言明,譚某深知其乃正人,定會體諒老兄苦衷,支持老兄所為也。”
“唉,肅某雖是魯莽之人,但如何才能開的了這口。”
“既如此,此事就由在下來做,雨亭兄奏報期限還有幾日?”
“皇上催的急,最多再延后兩三天。”
“好,明日我去見篁仙兄,倘若有效,篁仙兄自會請罪,如果無效,再思對策如何。”
“那就是要文卿兄來做惡人了,現在看來,老兄執(zhí)意不入我府,還是早有預見也。對了,差點忘了一事,前番皇上已密令官文和錢寶青密查樊燮一案,可能涉及到那個左宗棠,說什么挾嫌陷害,濫邀保舉等事,只是也沒有什么確切證據,眼下事態(tài)如何,還需觀望也。”
“多謝雨亭兄掛懷,既然左宗棠暫時沒有危險,也就無妨,不過老兄一旦知道此案倘有變故,還望及時明示也。”
“這個自然。”
兩人又閑聊數語不表,第二天,鐘麟早早自翰林院歸來,著飯館包了幾樣菜,提了壇酒,就往李壽蓉家而來。李壽蓉因為之前已將妻子蔣氏以及女兒接到京城,便在城外租了一處小院,如今蔣氏又是身懷六甲,將欲生產,鐘麟與李壽蓉交好,自然深知情形,在門口徘徊了足有一刻,方拍門求見。李壽蓉開門見是鐘麟,甚是詫異,忙迎進去,招呼仆從上茶,兩人客套一番方就坐,鐘麟自問了家中情況,觀其答話時憂心忡忡,心下已是有數,見房內已無旁人,遂低聲挑破道:
“篁仙兄面帶憂色,可是因為戶部之事?”
“文卿兄知道耶?也難怪,愚弟之事,恐怕早已沸沸揚揚,京城內外誰能不知矣?唉,怪只怪愚弟一念之差也,王郎中包庇銀號欠款之事,愚弟早覺不妥,當即多次提醒,可偏又鬼迷心竅,念他于諸事頗有照顧,心想不過小事,竟未再多堅持,誰曾想稍有不慎,就被牽扯進去矣!”
“篁仙兄忒是糊涂,肅尚書入主戶部,就為整頓此事而來,老兄焉能不知,如何還心存僥幸,以身試法耶?偏偏肅門六子的稱號早就聲名在外,再小的污點亦會放大百倍、千倍,如今流言四起,群謗踵至,不啻置于烈焰之上也,非但王正誼等到處叫囂,就連恭王府的首領太監(jiān)孟來喜都借老兄之名狡辯,老兄絕非鉆營之人,偏以鉆營之名受辱,此刻心中凄苦,實非愚弟所能體味也。”
說罷長嘆一聲,目已濕潤,李壽蓉亦是長嘆一聲道:
“心中凄苦倒也罷了,畢竟事出有因,愚弟平日自詡丈夫之身,大不了人頭落地,斷然不會推諉逃避也,只是肅尚書每每推誠置腹,信任有加,事發(fā)以后,無顏相見也,亦愧對友朋,每日閉門不出,至今不知如何是好,愚弟亦知此時當為知己者死,方是君子行徑,奈何賤內瀕臨生產,總僥幸拖上幾日,見得母子平安,也就死而無憾矣。”
說罷已是淚流滿面,鐘麟聽得凄涼,也陪著落淚,兩人默哭了一會兒,鐘麟方拿衣襟擦了擦眼睛,試探著勸道:
“老兄也不必過于悲觀,那王正誼乃是主犯,最多不過下獄之罪,老兄有失監(jiān)察,乃是從罪,就算再重,也不會重于王正誼也,何況肅尚書顧念情誼,定會從中轉圜,象征性定一罪名,也就敷衍過去,要不老兄先離京躲躲風頭?”
李壽蓉也已擦干眼淚,抽噎了兩聲,面色忽而轉為堅毅,亢聲道:
“愚弟在肅府多年,每每勸說肅尚書公正處事,怎能自食其言,心存僥幸,如此將以何面目見于世人也?這幾日一直閉門不出,深憂賤內及小女,想來也不過逃避之一借口耳,肅尚書既然沒有消息過來,必然甚是為難,以其平日雷厲之風,已是深恩也,罷了,明日愚弟就去肅府請罪,該定何罪就是何罪,李某無怨便了,對了,文兄方才提的可是衍慶堂處的酒菜?不如就陪愚弟淺酌幾杯,就算為愚弟送行也。”
“篁仙兄之浩然正氣,奮勇擔當,不愧湘中五子之美名也,譚某與兄相交,乃幸事矣,此番倘真有系獄之災,嫂夫人與令愛之事,譚某自會聯絡筠仙、皞臣諸兄,妥為安排,老兄盡可放心也。”
“多謝文兄仗義。”
當下喚來仆從,將菜盛了,兩人對飲起來,不覺天色大黑,李壽蓉已成酩酊之態(tài),鐘麟方告辭出來。十月廿一日,肅順上奏朝廷,將戶部寶鈔涉案人員盡行參劾,牽涉朝廷權貴多人,不必細表,李壽蓉自然一同受懲,于十一月下獄,其妻蔣氏因之牽動胎氣而早產血崩,竟然母子俱亡,湖南諸友皆為動容,還是鐘麟探獄之時說出實情,兩人又是大哭一場,李壽蓉自嘆天命因果,報應不爽,好在其女已許配長沙縣庠生劉熙齡,眾人籌錢雇人將其送回湖南,安排妥切。十一月廿九日,戶部稿庫忽然失火,連燒三日,南北賬房皆為灰燼,咸豐帝料定必是有人意圖消滅證據,自然大怒,嚴令追查,次年已牽扯到入值上書房二十余年的大學士翁心存,朝廷內外繼戊午科案后再次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直至八月,英法聯軍逼近京城,咸豐帝倉皇逃往熱河,才不了了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