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云邊山海皆曾見
- 暮冬為誰白頭
- 赤霄.
- 3573字
- 2022-03-18 10:24:39
(一)
“山的這邊是劉十三的童年,山的那邊是外婆的海.”
劉十三,從小跟外婆在云邊鎮長大,未曾見過父母.
十三志向遠大,經常把要做的事情,要完成的目標,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在他還沒能力可以記住母親面容的時候,母親離開,留給他一段話:用功念書,長大了考清華北大,去大城市工作,找一個愛你的女孩子,結婚,幸福生活.
王鶯鶯,劉十三的外婆,全部家產是鶯鶯小賣部,煙酒不離,沉迷打麻將,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后來開著拖拉機跑二百公里,把深夜大醉的外孫帶回云邊鎮.
劉十三每次找外婆都是直呼其名:“王鶯鶯,你不夠意思.”
“王鶯鶯是小氣鬼.”
“考取清華北大,遠離王鶯鶯,去大城市生活.”
王鶯鶯抄起菜刀,追殺劉十三整條街.
兩人鬧累了,劉十三問:“王鶯鶯,為什么不出去生活?”
外婆說,什么叫故鄉,祖祖輩輩埋葬在這里,才叫做故鄉.
而對劉十三來說,永遠的避風港是故鄉,有童年回憶的是故鄉,有鶯鶯小賣部的是故鄉.
劉十三的筆記本上寫著一條:考進清華北大.
可當高考分數下來,他終于明白,原來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你有計劃,有毅力就能做到的.
在上大學臨行前,劉十三在門板上望著曾經刻下的一行字:王鶯鶯小氣鬼.
走出院門的第一步,劉十三鼻頭一酸:王鶯鶯要活一萬年.
這一走,劉三再也沒有主動回來過,直到老太太開拖拉機把他綁了回來.
七十多歲的王鶯鶯,摸著黑找到外孫的地址.
門沒關,劉十三醉倒,淚眼模糊地說:“王鶯鶯,你怎么才來?”
一向刀子嘴的鶯鶯眼淚唰地掉下來,止都止不住.
干瘦干瘦的外婆,拖著外孫和大包小包的行李,一個人將他帶回云邊鎮,帶回故鄉.
后來,為了賣保險,劉十三沒有著急回城里,在云邊鎮買著自己夸下海口的一千零一分保險單.
但僅僅過去半年,大雪紛飛,新年的鐘聲還沒有敲響,在鶯鶯小賣部的廚房中,隨著鍋鏟滑落在地上,老太太也倒下了.
臘月二三,鶯鶯小賣部擠滿了熟人.
王鶯鶯說:“我的十三啊.”
劉十三答:“外婆,是我.”
這么多年,劉十三沒喊過幾聲外婆,而如今竟然再也沒有機會.
“我的孫媳婦呢?”
“我也在呢.”程霜握住王鶯鶯的手.
”十三,小霜,你們要好好活下去,活得漂漂亮亮的.”
這年冬天格外寒冷,這個春節,留給劉十三的只有一支錄音筆,錄著王鶯鶯最后的牽掛和囑咐;隔壁李叔的鐘表鋪,哦對了,還有鶯鶯小賣部.
送走悼念老太太的最后一批人,劉十三看著燈籠,站在院里,站成雪人.
劉十三漸漸懂得,有些人,有些再見,就是最后一面.
外婆去往山那邊的海,山那邊的天空有很多云彩,那些都是天的翅膀,王鶯鶯化成其中一對,飛向高高藍藍的云外,注視著山的這邊,守護著十三的童年.
“王鶯鶯,你真不夠意思,說走就走.”
“王鶯鶯是個小氣鬼.”
“王鶯鶯要活一萬年.”
(二)
“我愛你,你要記得.”
四年級的夏天,劉十三班里來了一位新同學,來自上海,是班主任羅素娟的外甥女,程霜.
程霜被安排坐在劉十三的旁邊,劉十三就這樣看著掛著淺笑的女孩,輕盈地向他走來.
2003年的初夏,他們的童年好似童話,這是他們在童話中的第一次相遇.
在蟬鳴不停,清風不止的橋邊小徑,程霜打劫了滿地的戰利品,受害者中就包括劉十三.
后來程霜坐在劉十三自行車的后座上,告訴他自己得了很嚴重的病,隨時會離世的.
“那么熱的夏天,少女的悲傷在男孩的后背上燙出一個洞,一直貫穿到心臟.”
程霜要回去,劉十三讓好友牛大田脫光假裝王鶯鶯的羊腿,自己扛著羊腿騎上自行車,去追尋女孩的身影.
等他匆匆趕到,只見到了一張字條:喂!我開學了.
要是我能活下去,就做你女朋友,夠義氣吧?
就這樣,少年的思念跟隨女孩的腳步一齊走遠,化成風,遍地拂去,蹤跡慢慢難覓.
后來劉十三在學校,喜歡上一個女孩子,牡丹.
劉十三第一眼望見牡丹,她在對著麻辣燙的粉條吹氣,十三愣在原地,腦中反復閃出一句話:找一個愛你的孩子結婚,幸福生活.
牡丹登車之前,劉十三趕到車站,強忍著眼淚.
她輕輕皺眉,或許在她的眼中里,劉十三永遠不成熟.
我突然記起,曾經有一部電影,里面的男女主人公,小容對陳末講過同樣的話.
列車緩緩開動,劉十三抱緊懷中鼓鼓的一包美食,紅了眼眶.
牡丹在窗上寫了兩個字“別哭.”
列車駛出站口,劉十三追了出去,哭的撕心裂肺.
還是那部電影,豬頭同樣追過燕子的計程車.
等到劉十三悲傷不已地回來,才發現拿錯了包,包的主人是個女孩,高馬尾,面目清秀.
女孩又驚又喜:“劉十三,我是程霜啊!”
再次相逢,程霜和劉三的室友智哥,一同去南京,找十三心心念念的牡丹.
站在女生宿舍樓前,劉十三望見牡丹和一個小平頭相談,那人比自己高出一截,而牡丹對他說話的語氣,是劉十三未曾見過的親昵.
雨勢漸大,“受害者”劉十三與“第三者”小平頭扭打在一起,程霜給劉十三撐著傘,不停喊著:“劉十三,加油!”
回去的車上,劉十三才感覺到痛,而這一痛,悟出了很多事情的真諦.
雪停了,雨也停了,陽光里程霜的笑臉那么明媚熱烈,她說:“我就不死,怎么樣?很了不起吧?”
程霜揮別智哥,讓他轉交劉十三第二張字條:
喂!
這次不算.
要是我還能活著,活到再見面,上次說的才算.
劉十三苦笑,他那時也不會料到,真的能再相見.
事業潦倒的劉十三被王鶯鶯帶回云邊鎮,偶然又逢著程霜,程霜來到這里,擔任學校的美術老師.
命運仿佛故意刁難,劉十三的頂頭上司變成了小平頭,于是業績慘淡的他對曾經的情敵夸下海口,一年一千零一份保險單.
程霜陪著他,為實現這遙不可及的狂言努力.
在賣保險的過程中,他發現小學同桌牛大田真的開起了賭場,他喜歡一位在銀行上班的姑娘,秦小貞.
為了她,牛大田聽信球球的“良計”,燒掉了賭場,最終得到了秦家人的認可.
至少于球球,是個成熟的小孩,父親是個瘋子,為了給女兒要債,拿著斧頭闖進銀行,砍傷了秦小貞.
情急之下,民警扣動扳機,球球的最后一個親人也離她遠去.
那天晚上在面館,球球走到劉十三面前,帶著哭腔說:“爸爸.”
劉十三肝膽俱裂,筷子掉進湯里,程霜笑起來.
球球轉過頭:“媽媽.”
程霜撲倒.
兩人在無奈中把球球接回家,王鶯鶯眉開眼笑:“叫太婆.”
“太婆.”
大家都笑了起來,正如朝夕相處久久的一家人.
王鶯鶯走的那天,球球被送去福利院,劉十三和程霜都不知道,球球有沒有哭.
劉十三騙程霜回家,自己上山給外婆掛燈籠,這條山路他走過無數次,但大雪紛飛,一個多小時的山路,雪夜中,劉十三爬了七八個鐘頭.
他不能停,一停,羽絨服里的汗水會把人凍僵,刀割一樣.
在云邊鎮,為去世的人在山頂掛滿燈籠,能使他們的靈魂找到亮光,找到家的方向.
劉十三喃喃自語:“王鶯鶯,我沒本事點亮整條路了,我知道你本事大能看見的.”之后昏昏睡去.
醒來時,程霜將自己抱在懷里,見到她,他還沒哭,她卻哭了起來.
“外婆呢,外婆能看見嗎?劉十三,我好難過啊…”
“山頂穿破云層,兩人仿佛站在一座孤島上,海浪涌動,霧氣彌漫,島上鋪滿白雪,一棵樹上掛著熄滅的燈籠,云海之間孤立無援.”
程霜說,“手術安排在四月,所以,我要走啦.”
女孩眼淚突然大顆滾落.
程霜哭著說:“可是我走了,你怎么辦?你又懶,又傻,心腸軟,腿短,土了巴嘰的,他媽的,我怎么會喜歡你,可我就是喜歡你···”
程霸擦擦眼淚,說:“如果我還活著,肯定來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會找到你.”
“因為你呀,是生命中那么亮那么亮的一縷光.”
女孩對劉十三露出明媚的笑容:“如果下次再相見,我們就結婚吧,約好了?”
劉十三用力點頭,無比鄭重:“好.”
2018年1月29日,劉十三來到新加坡,為程霜過生日.
開門的中年婦人看著他許久:“你就是她生前一直提的劉十三啊.”
劉十三眼圈突然紅了.
程霜媽媽指給劉十三一幅畫,名字叫《一縷光》.
那是幅水粉畫,矮矮院墻,桃樹下并肩坐著兩人,斜斜一縷陽光,花瓣紛飛,女孩的頭微微靠在男生肩膀上.
畫下方,幾行字跡娟秀的字,仿佛透著笑意:
生命是有光的.
在我熄滅以前,能夠照亮你一點,就是我所有能做的了.
我愛你,你要記得我.
(三)
貫徹未來,數遍,生命的公路牌.
就這樣,張嘉佳的兩部作品讀完,2013年,那個提筆寫下“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的浪客,五年后沒有讓讀者們失望,他讓我們知道,總會有人對自己點點頭,數遍生命的公路牌.
我好奇,劉十三這慘兮兮的家伙,日后的生活會如何,是否完成了一千零一份保險單的任務;會不會有部電影,在那之中,有個同樣慘的家伙,叫陳末;曾經外婆口中的山和海,有沒有機會去見.
但我相信,劉十三會記得,在離云端最近的地方,有間小賣部,里面有童年和外婆王鶯鶯.
劉十三會記得,在小面館的角落,有個女孩掛著淚痕,喊自己爸爸,句句戳心.
劉十三會記得,在云邊鎮的山頂,大雪紛飛,有個女孩擦擦眼睛,對他說:
“我肯定會找到你,因為你呀,是我生命中那么亮那么亮的一縷光.”
是啊,那么亮那么亮的一縷光.
我們都是普通人,遇見另一個普通人,在被生活抹去桀驁之后,彼此陪伴,過著平淡,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
但實際上,那往往就是我們向往的生活.
那么,很多個我們,是很多個劉十三.
劉十三們,再會.
-2020.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