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劉靜澤和唐樂樂分別是母親同事家的孩子.
靜澤是個非常瘦小的男孩子,短頭發,濃眉大眼,很是秀氣.
唐樂樂,很靈動可愛的小姑娘,比靜澤還要高一些.
我知道她名字的一瞬間,又在煩惱為什么當時老爸給我起小名起的那么隨意.
2014年,第一次遇見他們兩個的時候,在景華中學的辦公室,我小學四年級,他們二年級.
那天周末,辦公室里的大人們都在忙著改卷子,老媽使喚我去陪兩個小家伙到學校門前的小花園里玩.
我痛苦面具,不情不愿退出電腦游戲,跟著他們下樓.剛出教學樓,倆人突然開始撒丫子跑,我一陣恍惚,心想小屁孩就是不成熟,去個花園有什么可著急的.
然后突然聽到靜澤轉過來,對著我大喊:“蠢蛋,追不上我們吧!哈哈哈……”
勝負欲直接爆表,小屁孩子你給我站住.
由于他們領先太多,我氣喘吁吁,勉強算是一起踏進花園,打成了個平手.
小家伙們仿佛渾身使不完的勁兒,我就近找了個健身器材坐下,準備好好看看最美人間四月天的花園,有多少種春色在這里盛開.
還沒等我融入風景,靜澤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往大柳樹的方向拽.
來到樹下,我略帶嗔怪,突然看到唐樂樂在伸手夠柳枝,但是沒辦法夠到.
我身高也差的遠,一連幾次奮力起跳,算是拽下來挺長的兩條.
唐樂樂接過柳條,對我說了句謝謝,然后盤腿坐下,開始編那種戴到頭上的花環.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小姑娘心靈手巧,不一會兒就編好一個,戴到頭上試試大小.靜澤跑過來,手里捧著很多淡粉色的小花,挨著唐樂樂坐下.
唐樂樂編好第二個,給靜澤戴上.靜澤像接受榮譽加冕一樣,緩緩低下頭,單膝跪地,等待著女孩給他戴上皇冠.
擁有皇冠的靜澤突然起身,對唐樂樂一臉認真的說:“公主殿下,以后請讓我來保護您.”
我大為震撼,心想小孩子是真會玩.
過了一會兒唐樂樂跑過來,遞給我一個大一點的花環.
我受寵若驚:“公主殿下,以后請讓我…”
話沒說完,兩個小家伙已經跑到別的地方玩了.
我收好花環,跟了過去,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聽著兩個稚嫩的小孩言語.
靜澤說:“要不我們玩鎧甲勇士吧,我們分別扮演兩個角色,然后對打.”
我拍案而起:“男子漢大丈夫,哪有跟女孩子打的?”
靜澤說:“我跟我女朋友切磋一下,這不是挺合理的嘛.”
“女朋友?人小姑娘什么時候成了你的女朋友了?”
唐樂樂走過來,用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神看著我,清亮到不真實.
她說:“我們約好了啊,等到小學畢業,我們要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
“然后呢?”
“然后結婚.”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想盡我當時所學,把結婚這件事說的重要而困難一些.
還沒開口,靜澤說:“墨哥,你的女朋友呢?你沒有女朋友嗎?”
巨大震撼加巨大打擊,我的心理防線一地稀碎,哭著回去找媽媽.
那天,靜澤扮演鎧甲勇士里的風鷹俠,唐樂樂扮演失足被怪獸盯上的少女,倆人對著空氣上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大戰.
我遠遠地看過去,靜澤一頓操作拳打腳踢,然后安慰比他還高半頭的唐樂樂的畫面,很好笑,又不知怎的,很感動.
就這樣,我基本上每到周末去學校,都能見到他們兩個,也就跟著他們去附近的公園廣場轉一轉,經常上演“鎧甲勇士與無知少女”的戲碼.
2014年的夏天,過的很快.
后來一次聊天,我打趣道:“當年你的那一套華麗的組合拳,有沒有換來人女孩的贊賞?”
他說:“那當然了,她說加油,我永遠是她的鎧甲勇士.”
我笑著說好,那就加油吧風鷹俠.
他追殺我半條街.
(二)
2016年,我踏入初中,開始新階段的生活.
軍訓完短暫的一周假期里,劉靜澤突然發來一條信息,“墨哥,在不在.”
不知道這個許久不聯系的小學弟突然來訪的原因,我帶著疑惑和好奇回了句:“在的.”
“她要走了.”
“誰?”
“唐樂樂.”
我承認我當時對這個名字有點陌生了,只知道那個小女孩有著空靈澄澈的眼睛.
我說:“怎么了,沒考到同一所學校嗎?唉不對,我這才剛上初中,你們考哪門子的學.”
他說:“不是,她要走了,離開這座城市,去別的地方上學,生活.”
我這才反應過來.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問他說:“去哪里?”
“深圳.”
“啊,那有夠遠的.還回來嗎?多久回來一次?”
屏幕對話框一陣沉默.
(三)
唐樂樂出發那天,我也去送她.靜澤送了一本書,克萊爾的《擺渡人》.我兩手空空,只能說些勉勵的話.
其實也說不出幾句話來,我當時唯一的感受,就是10歲的小女孩要離開最熟悉的的地方,心里一定不好受.
靜澤站在小區門口,幫著她把行李搬進后備箱.果然是女孩子的行李,有兩大包的衣服.
唐樂樂的父親拍拍靜澤,又看向我.我禮貌地回了一個標志性的笑容:“叔叔再見.”
靜澤也跟著揮手.
唐樂樂搖下后座車窗,玩笑又認真地說:“你只能是我的鎧甲勇士不能去保護別的女孩子.”
靜澤笑了,對上唐樂樂的目光:“那要是有一天真的有壞人,我又可以打敗他,怎么辦?”
“那就,加油啊我的鎧甲勇士.”
那天天氣不好,又是大清早,目送他們遠去,車的尾燈在霧氣中很快消散.
靜澤長舒一口氣,臉上掛著笑容,但我還是看出了他的沮喪.
我本來想緩和氣氛,一句:“女朋友走了是不是很難過”到了嘴邊,但是最終沒有說出口.
小孩子很較真,所以他們很認真.會因為一點小事高興不得了,也會因為小小的離別失落一整天.
唐樂樂去深圳第二年,劉靜澤也離開這里,去南京上學.
臨走前發了條告別信息,然后送了一個小禮物給我,一枚青花瓷蛋,鵪鶉蛋大小,花紋很是精美.
我笑著說:“哪有人送禮物送個蛋的,要保重啊,澤.”
他過了幾分鐘回復我:“那是我爸出差帶回來的,原本有很多個,被我各種玩各種亂放,后來不剩幾個了,就給你挑個好看的.”
“走啦墨哥.”
“一路順風.”
說起來,很久沒有人“墨哥墨哥”地叫我了.
(四)
初二告別,轉眼到高二.
我和劉靜澤平日并不聯系,偶爾在空間寫文章,能收到他一個點贊.唐樂樂就更不用說,我們甚至沒有任何聯系方式.
有一天,我早起晨跑,順帶拐到附近小吃街給家里人買早餐,手機放在家里.
到家打開屏幕,三條微信未接電話.
我好奇誰大早上給我打電話,點進去一看是劉靜澤.
回撥過去,等了好一會兒才接通.
我一邊沖麥片,一邊對著手機喊了一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小子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沒有回答,我端著麥片走出廚房,看到餐桌上手機屏幕里的,是一個女孩子.
懵逼間,我忽然從女孩的眉眼之間看到一絲熟悉.
“唐…唐樂樂?!”
女孩沖我眨眨眼,咧嘴笑了.
這時傳來靜澤的聲音,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扮演鎧甲勇士,對著花園里的一顆矮樹發動必殺技的稚嫩聲音了,變得低沉有磁性,但他說話的口氣我總還認得.
鏡頭一轉,兩人在一家咖啡甜品店里,靜澤剛剛去取餐了.
他接過手機,直接懟臉來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不忍直視:“笑這么猥瑣,你是不是暗戀我.”
“扯什么美國犢子,老子有女朋友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坐在對面的唐樂樂,笑著調侃說:“誰啊?”
“我呀?”唐樂樂說.
(五)
那天視頻聊天簡短倉促,沒聊幾句靜澤就給我掛了.
我沖著聊天記錄撇撇嘴,果然戀愛中的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心里的那一句:“你們倆怎么在一起?”,沒有問,是后來靜澤給我說的.
靜澤考上南京的一所中學,成績并不突出.
一次周末,唐樂樂發給靜澤一條消息,約好暑假見個面.靜澤先是擰了自己一把,然后開始歡呼,對著家里養的金魚說:“老子要見女朋友了哈哈哈…”
聽到這里我哭笑不得:“出息呢出息呢?”
靜澤家里人提出的條件,那個學期考進班里前五,就可以去深圳找唐樂樂.
于是那個學期后半段,靜澤不再經常更新朋友圈,不再張羅著打球,不關注身邊的八卦新聞,對班上同學的話題也沒有了興趣.
他在想,夏天見唐樂樂的時候,穿哪件T恤衫.
期末成績下來,劉靜澤,第一名.
我實在佩服:“老弟啊考這么好不會只是為了見人家女孩吧?”
他回給我一串“哈哈哈”,“就是為了去見她.”
我問他:“《少年歌行風花雪月篇》看過沒有?”
他說:“當然了,我就是趙玉真,我要去找我的小仙女李寒衣了哈哈哈…”
我趕忙反駁:“趙玉真讓我來當,你還是當你的風鷹俠吧哈哈哈…”
他頭像一黑,下線不搭理我了.
七月份放暑假,靜澤獨自坐車去深圳,到站沒在人海中逗留,直奔唐樂樂給他的地址.
小區看起來很高檔,綠化到位,唐樂樂家西側是一個小公園,公園里一片淺湖,有小孩子拿著風車嬉戲.
靜澤剛準備走進單元樓道,四樓的窗簾拉開了.
窗內是一個女孩子,靦腆又滿是欣喜地向下揮手.
靜澤說他當時呆在那里,招呼也忘記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唐樂樂是個不愛分享生活的人,各種社交軟件上很少見到她的身影,更新動態什么的也從不拍照.
靜澤說:“給我一張照片可不可以?”
唐樂樂找了半天,發給他一張小時候的照片.
所以靜澤根本不知道女孩現在的模樣.
而那天在那座城市最明朗的陽光下,靜澤又一次見到了記憶中的女孩.他說只有一句話能形容從樓道里一襲長裙款款而來的唐樂樂.
“似喜非喜含情目,墨染長發如瀑.”
(六)
于是兩人開始談戀愛,那個暑假靜澤幾乎全都呆在深圳,雙方的父母也都相當開明,畢竟靜澤的成績已經非常可觀,唐樂樂更是一直優秀,在學校年級里名列前茅.
分數到位,會減少很多阻力的.
我偶爾在想,十四歲的小孩子們談戀愛是什么樣的,興許也就是在霓虹燈下吃完燒烤軋馬路,看電影的時候雙手合十相牽,最甚不過蜻蜓點水一吻.
什么天臺四目相對啊,暴雨奔跑相擁啊,生離死別啊,太遙遠,電影里的情節,終歸在現實生活中是少有的.
平淡安穩的日子,天真爛漫的少年,歲月流光溢彩,我想這個年紀的愛情,這個年紀選擇在一起的男孩女孩,其實圖的不是轟轟烈烈,而是那一份,剛剛好.
八月初,南京那邊準備開學,步入初四的劉靜澤和唐樂樂,轉眼要分別.
異地戀,好像很難,好像也簡單,但是太陌生,兩個小孩不知道該怎么辦.
唐樂樂從背后抱住靜澤,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喂喂,你下次什么時候來看我?”
靜澤說:“不知道呢,但是一有機會我肯定飛過來看你.”
唐樂樂點點頭,剛想說什么,靜澤接著說:“我肯定飛過來看你.”
又說了,說了一遍又一遍.
唐樂樂眼里閃著淚花,咧嘴笑了.
靦腆而溫柔的女孩子,笑容卻一如既往爽朗,在他們要分別的夜里,像一灣映月的泉.
(七)
8月2號早晨,唐樂樂送靜澤到機場,靜澤說沒事兒回去吧,到了發消息給她.
“不行,得給我打電話.”唐樂樂說,“我們以后要常打電話,即便隔著屏幕,見見你,聽聽你的聲音,就好.”
靜澤用力點了點頭.
上午十點三十分,飛機落地,靜澤給唐樂樂發消息報平安,唐樂樂沒有回.
靜澤沒在意,打了計程車回家.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靜澤下車到路邊的小賣部,買了兩瓶水,給司機師傅也帶了一瓶.向前走了走,才發現是十字路口出了車禍.
一輛貨車和一輛小轎車相撞,貨車安然無恙,轎車面目全非.很快救護車趕到,把一個中年男人拉走了.
“希望沒有生命危險”靜澤說.
到家整頓行李,跟父母聊到很晚.洗漱好躺在床上,發現唐樂樂的對話框依然沒有新回復,靜澤有點失落,也有點擔心.
第二天才知道,出事了.
唐樂樂送完靜澤,在機場打了計程車.紅綠燈口,計程車剎車失靈,被一輛大貨車撞上.
接到唐樂樂父親的電話,劉靜澤心跳停了一秒.
眼前浮現昨天回家路上的場面,轎車面目全非,車里的人被擔架臺上救護車.
救護車的車鳴刺耳,靜澤天旋地轉.
電話那邊的聲音焦急而疲憊,是唐樂樂父親的,從出事到現在,他已經一天沒合眼.
“唐叔,樂樂怎么樣?!”
“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應該只是表面擦傷,右側額頭撞在玻璃上,右眼皮也被劃傷了.”
…
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靜澤撥通了我的電話.
當時早晨六點,我正在河邊看日出,盼望著東方繼明.
靜澤告訴我之后,我一身冷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那個說“我呀”,說“我是靜澤女朋友啊”,說:“你不許保護其他的女孩子”的唐樂樂.
我從來受不了死別,生離就已經夠要命了.
直到靜澤說沒有生命危險,我才漸漸冷靜下來.
他說:“哥,我要回深圳去看她.”
當時已經有了疫情,出入省份要隔離半個月,如果他那時去,回來大概要耽誤二十天的課程.
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會去的.
“好,路上小心.”
(八)
出發前當晚,靜澤給唐樂樂打過去視頻通話,過了很久,接通了,是唐樂樂.
女孩頭上纏著紗布,右眼半睜半閉,眼眶紅紅的,想必這一天沒少流淚.
“早知道不去送你了你個大壞蛋.”唐樂樂笑著說.
鏡頭這邊的靜澤看著女孩的笑容,哭的稀里嘩啦.
三天后下飛機,靜澤穿過機場大廳,迎面一輛計程車,靜澤招手要攔,突然看到三點鐘方向有個穿著病號服的女孩子,慢慢挪著步子,朝著自己走過來.
他轉過頭,看到了他的女孩.
夢境與現實交錯,日光與月色重疊,我說你是夏天,可夏天匆匆告別;那你便是秋天,所以我的每一株思緒都落葉.
這一次,換成靜澤笑了,笑出聲來,盡管早已濕了眼眶.
而唐樂樂哭的稀里嘩啦.
靜澤扔下背包,沖過去把唐樂樂緊緊抱在懷里.
良久,他一邊給女孩擦著眼淚,一邊看著她的眼睛說:“怎么從醫院跑出來了?”
唐樂樂也平復了很久才開口:“因為我是你在這座城市的唯一牽掛,所以你不遠萬里為我而來,我要不顧一切鄭重迎接你呀.”
“可惜沒辦法美美地迎接你啦,我的風鷹俠,啊哈哈哈…”唐樂樂破涕為笑.
靜澤渾身顫抖,不知道說些什么,恍惚還是那年初夏,少年扯著青春的衣角,風塵仆仆又風度翩翩,走到女孩家樓下,迷離間一抬頭,女孩帶著笑容拉開窗簾,和整座城市的陽光一起對他揮手.
寫到這里的我,看著抽屜里當年靜澤送我的那枚青花蛋,終于也忍不住眼濕.
彈指間回到六年前,靜澤對著空氣拳打腳踢,唐樂樂在旁邊拍手叫好:“加油,我的鎧甲勇士.”
我想在聽完劉靜澤講他和唐樂樂的故事之后,我可以飽含深情和底氣地說出盧大寫的那句話了.
“如果有人問你為什么要執著看紙質書,要手寫信,要熬夜后又起個大早看日出,要不遠萬里去見一個人.”
“你告訴他,因為我偏要在這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