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間有規律的性生活超過一年,并且沒有采用任何避孕手段,而女方沒有受孕就意味著可能存在問題。”北平協和醫院的米勒醫生說。
“通常的問題有幾大類:男子的精子質量不好,女子沒有成熟的卵子排出,女子輸卵管堵塞,女子的子宮內膜太薄或異位等。其它一些發生概率小的可能性,我們暫時忽略。我們檢查了先生的精子,結果很好?!?
周翰和米勒醫生看見澧蘭開心地一笑,周翰知道澧蘭絕不希望問題出在他身上,她這樣愛他,寧肯自己承擔所有。周翰心里難受,他早就知道問題所在。米勒醫生驚奇,這美麗的女人難道不該期望丈夫有毛病嗎?他知道在中國有許多女子因不能生育被棄或是因丈夫藉此為由納妾而失寵。
“所以目前看來問題應該出在夫人身上。我們需要逐項檢查排除。以目前的技術最容易做的一項是檢查輸卵管是否通暢,我們稱之為‘輸卵管造影術’。這項技術1909年就已經存在,而且它還有一定的治療作用,可以使略不通暢的輸卵管變得通暢而受孕。我建議夫人先做這項檢查?!?
“會不會疼?”
米勒醫生十分驚奇,能陪妻子來的中國男人本來就罕見,他居然還提出這個問題!他難道不該問效果如何嗎?
“會有不舒服的感覺,這個因人而異,疼痛感敏銳的人感受會更痛苦些?!?
“那不做了!”
“周翰!”
“我說不做就不做!醫生,不好意思?!敝芎怖疱⑻m就走。
“醫生,麻煩您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澧蘭在走廊上拽住周翰,“澧蘭,別糟蹋自己好嗎?我真的不在意有沒有孩子!”
“我在意,周翰!我沒有糟蹋自己,我很清醒。我沒去看中醫,也沒去私人診所,我知道不管用。在上海,我只去了仁濟、共濟、同仁、西門婦孺那些大醫院。這是亞洲最好的醫院,而且醫生說這個技術1909年就有了,現在都是1936年了,沒什么好怕。”
“澧蘭,會很疼?!?
“分娩不是更疼嗎?”
“既然這個技術很成熟,為什么上海不能做?”
“其實上海也能做,但是這邊有女醫生,我托淑君問過。”
周翰蹙著眉看澧蘭,然后伸手把她拉進懷里,“澧蘭,做個檢查,你還分男女?我不介意的?!?
“可我介意!周翰,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們靠在床上聊天時,腳下有個小囝在玩耍,眉眼跟你一模一樣,像極了!也許是兩個。讓我努力試一下,好嗎?如果不行,我也無憾,我們還做神仙眷侶??晌也荒苓B努力都不努力!周翰,好嗎?”
女醫生對進來的周翰說了術后注意事項,她驚奇地發現這個男人只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妻子,眼睛就濕了。澧蘭躺在周翰腿上,她實在沒力氣,真的很脹痛。周翰啞著嗓子說,“寶貝,以后再也不許做,任何檢查都不許做!”
澧蘭伸手給周翰擦淚,被周翰握住,他俯下頭親她的手。她這樣愛他,為他可以忍受一切。
時值1936年3月,北平的北、東、南三面已經被日軍控制:北面,是部署于熱河和察東的關東軍一部;西北面,有關東軍控制的偽蒙軍8個師;東面,是偽“冀東防共自治政府”及其所轄的保安隊;南面,日軍已強占豐臺,逼迫中國軍隊撤走。盧溝橋成為北平對外的唯一通道。
周翰勸說岳父陳震燁賣掉北平房產,提醒陳俊杰當心自己的家當,他悉數賣掉顧家鄉下的良田,只余南潯老宅。除卻源源不斷轉入美國的巨額款項,周翰指示經國以手中法幣大量兌換美元和黃金以備戎事。
1936年7月,管彤畢業了,浩初去牛津觀摩畢業典禮。1933年,陳浩初繼楊光泩之后,出任駐英國倫敦總領事及駐歐洲特派員。典禮后,他們回到倫敦圣詹姆斯公園旁浩初的住所。浩初問管彤要怎么慶祝,出去吃飯、看???還是看電影?
管彤說要先收拾一下,浩初穿戴齊整地在起居室里等。管彤出來了,只裹著一條浴巾,透著沐浴后的清爽。她雪白的頸項都羞紅了,小聲說,“這樣慶祝好不好?”
亂就亂吧,浩初嘆氣,自從管彤說要他等之后,那些濃桃艷李就遠離了他,他心中輾轉反側都是這個粉雕玉琢、熱情洋溢的女孩兒。他一把扯掉浴巾……
陳震燁收到浩初的電報,驚得久久不能自已,陳家的先人們大概要紛紛從墳墓里跳出來吧!浩初居然跟管彤結婚了!在倫敦!
“洵美!洵美!”他終于回過神來。聽他驚慌失措的喊聲,林氏以為出了天大的事。
“挺好,浩初終于肯安定下來。”林氏看完電報后,淡淡地說。
挺好?這還是洵美嗎?“可是,陳家不就要絕后了嗎?”
“絕后?陳家不只你這一支,俊杰他們兄弟不都有孩子了嗎?”
“可我們這支呢?”
“中表結婚生下的孩子大多沒問題,只是有可能而已。他們想不想生育隨他們。即算不想,不是還有周翰和澧蘭的孩子嗎?”
“周翰和澧蘭的孩子?在哪兒?”震燁長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半y為周翰了。”
“由此,不是更覺周翰可貴嗎?”
“可是以后……澧蘭和管彤誰是‘姑’誰是‘嫂’?周翰和浩初誰是‘郎’誰是‘舅’?輩分都亂了!”
“都是同輩,輩分怎么會亂?我到覺得很有意思,由著他們亂叫去。”
“洵美,你變了很多?!?
“以前,都因為我作梗,以致周翰和澧蘭兩個孩子分開很久,”林氏不禁皺眉,“我現在想起來心里還不忍。所以,有情人就讓他們成為眷屬吧,何必干涉?浩初三十四了,終于肯安定下來,自然是管彤很稱他心意。兒孫自有兒孫福,別把我們的意志強加給他們。”
“唉,也好。既然你都看得開,我一個男人胸襟難道不如女人?可我怎么跟父親交代?”
“怎么交代?大不了我們去跪跪宗祠了,我陪你去。褲子穿厚些,再不,我就叫家人在褲子膝蓋處縫上棉墊?!?
震燁握著林氏的手笑?!澳敲矗妹脮趺聪??”
“我猜她不會阻攔,她與瑾瑜夫妻一場,自是明白情之可貴?!?
林氏的回電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很好。我跟你父親都等著抱孫兒?;貒蟀鸦槎Y補上,畢竟女孩子一輩子的事,三書六禮不該廢,不要委屈了管彤。你父親就要替你去跪宗祠了,他說臭小子你將來要跪還給他的。
浩初擎著電報摟著管彤笑,真是莫大的驚喜!驚喜也來自顧家,顧家人人都祝福他們。周翰即刻奉上管彤驚人的嫁資,還說,管彤在顧家的財產等浩初管彤回國后,他要轉交給他們。浩初本來等著周翰宰他,他娶管彤從沒惦記著她的嫁妝,管彤居然還有財產?周翰太慷慨!
周翰私下里對澧蘭說本來憑浩初在歐洲左一個右一個拼了命給澧蘭介紹男友的行徑,他該為難一下浩初,但若是澧蘭肯替兄贖罪,他便既往不咎。澧蘭就摟住他脖子,纏纏綿綿地親了很久,周翰瞬間變癡漢,恩怨情仇都拋諸腦后。
“我就說我哥哥不會為難你,你還不信。他即使不疼自己的妹妹,也要疼你的妹妹。蘭姐永遠都會幫我!你不知道周翰有多在意蘭姐,蘭姐從來都不去理發店,我家的嫲嫲們練就剪發、盤發的好手藝。”
“為什么?”浩初摸不到頭緒,這跟“在意”有什么關系?
“因為理發師都是男的,周翰不喜歡。”
“他有病吧!這我妹妹都能忍?”
“不許你說我哥哥,蘭姐愿意啊。因愛生妒,你不明白嗎?”
“嗬,你們原來這樣理解!澧蘭真是‘三從四德’的楷模!不對,是奴性!好,以后你也不許去理發店!”
浩初回電說他在任上,一時回不了國,顧家的資產他實在受之有愧。
周翰復回電說,先父留下的資產由顧家所有的人共持。你們既然暫時不能回國,我先替你們掌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