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8月底,周翰抵達波士頓。他從上海經長崎、橫濱到舊金山,然后乘坐橫貫美國東西的列車到紐約,再換乘列車到波士頓。
郵輪剛離開上海海岸,周翰就開始想念他的小女孩兒。他在海上漂了十八天,無聊至極,他除了看書還是看書,沒有澧蘭陪伴在身邊,他都沒興趣和同船的人應酬。
船停靠長崎時,周翰上岸逛了逛,澧蘭說過普契尼的歌劇《蝴蝶夫人》就是以長崎為背景,她還為周翰彈奏了其中最著名的詠嘆調《晴朗的一天》,她說這是普契尼最美的詠嘆調,寫盡了東方女子飛蛾撲火似的熱烈愛情。周翰無比自豪,他的小妻子什么都知道。
在日本鎖國時代,長崎是唯一對外開放的貿易港,有濃郁的異國風情。歐陸情調以及唐式建筑物遍布街巷,固有的日本傳統文化與多國文化混雜、融合,奇妙而美好。周翰很遺憾澧蘭不能與自己把臂同游,她一向對各式建筑感興趣,他可以想象出澧蘭看到長崎的歡欣,他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帶澧蘭來。
船到橫濱時,周翰又上岸看了看,這里跟長崎很相似。1853年黑船事件在毗鄰的江戶灣發生,日本被迫結束鎖國時代。周翰感慨,中、日同樣的閉關鎖國,又在差不多的時期先后被強行打開國門,后來的發展卻大相徑庭。
1882年5月美國國會通過《排華法案》,在美的華人遭遇殘酷的打壓和驅逐。周翰的船到達舊金山后,在天使島移民站,大部分的華人移民要在此被拘押三到四星期,以隔離傳染病,甚至有百分之三十的華人移民會因各種理由被遣返。周翰因為乘坐頭等艙,衣冠楚楚,入境時還算順利,并沒被拘押。他雖早知道“民有、民治、民享”的國家只為白人,真正面對時,心里仍然不好受。
舊金山到紐約的火車走了六天六夜,從西到東,周翰領略了不同的地貌,沿途風景優美壯麗。太平洋海岸線悠長曲折;北美最大的高山湖泊塔霍湖被雪峰環繞;內華達山脈里溪流湍急,成片的高大雪松和終年不化的積雪鋪滿山腰,湖泊如明鏡般嵌入山谷底部;猶他州的小片綠洲隱藏在無邊的荒漠里;科羅拉多河谷紅色的巨巖斷層矗立在陽光下磅礴而瑰麗;連綿不絕、白雪覆頂的洛基山脈和諸多大河互相糾纏;最后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周翰時時刻刻都在想念他的小女孩兒,火車在鹽湖城停靠時,他就想如果澧蘭在身邊,他就要逗逗她說這里是摩men jiao的基地,摩men jiao支持一夫多妻制度,他好生羨慕,看澧蘭怎么回應。終有一天,他要帶她做一次橫貫美國東西部的旅行,他們要走走停停;他還要帶澧蘭去很多地方,他要帶她看遍世上風景。
俊杰已經替周翰租好公寓,周翰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澧蘭發電報,“已到波士頓,時時刻刻想你,愛你!吻你!”他怕他的小女孩兒一直為他擔著心。
周翰到波士頓的第三天給澧蘭寫第一封家信,他詳述自己的旅程,波士頓的風貌,哈佛的景致,以及他對澧蘭的深切思戀,洋洋灑灑數頁。波士頓被譽為“美國的雅典”,擁有近百所大學,周翰慨嘆可惜澧蘭不與他同行,她喜歡音樂、藝術,這里的音樂、美術學院不少。他很想和他的小女孩兒一同起居、學習,閑暇時挽著手逛逛這古老的城市。他直接去郵局把信寄出,而非丟到郵筒里,他怕郵遞員不盡心,弄丟他的家信。
俊杰帶周翰參加中國留學生聯誼會,新學期伊始,來了不少新人,大家彼此認識一下。會場里人頭濟濟,不只哈佛,整個波士頓的中國留學生都聚在一起。各色人等都有,膏粱子弟、殷實人家的兒女,以及出身小康人家的庚款留學生,不一而足。周翰平素很安靜,他習慣于察言觀色,相時而動,蓄勢而發。他掃一眼人群,發現女生稀少,與男生的比例大概十比一,物以稀為貴,個個都被男生捧著。周翰想以澧蘭的美貌、風度,來這里必是眾星捧月,他心里小小地自豪一下。
周翰身材高大,相貌魁偉而風度儒雅,再安靜也有人關注他。不久就有一個女人朝他和俊杰走來。
“俊杰,很久都沒看見你,去哪兒了?”女人一邊與俊杰說話,一邊矚目周翰,很熱絡。
“哪兒都沒去,一直在波士頓,你是個大忙人,哪里會關注我?”
女人咯咯笑,把鬢邊的一縷頭發繞在手指上玩弄,又瞟一眼周翰。“你的朋友?俊杰?”
“顧周翰,才來美國,在哈佛商學院。”
“胡月茹,新英格蘭法學院,專門為女子開設的法律學校。”俊杰給周翰解釋。
周翰沖她點點頭。這個女子固然艷麗但風騷,周翰很不以為然。他不是傻子,明了她的心思。以顧家的財勢,這樣的女人他在生意場上見多了,直接的、含蓄點的、總有女人要貼上他,他從來都忽略掉,因為澧蘭,他一心一意等他的小女孩兒長大。他是個正常的男人,血氣方剛,欲望強烈,他約束、克制自己,不欲有任何事情破壞他和澧蘭的感情。
“顧先生,什么時候來美國的?”胡月茹的一雙眼睛在他臉上逡巡。
“剛來。”
“我是河北保定人。你哪里人?”
“浙江。”
“你住在波士頓哪里?”
“公寓。”
“我是問哪個街區。”周翰很冷淡,她也不覺著尷尬。
“剛來,不熟悉,忘了。”
“你既然剛來,對波士頓一定不熟,不如我明天陪你四處走走?”她居然有一絲羞澀。
“謝謝!我明天很忙。”對于這樣的女人,周翰一向敷衍了事,他認為沒什么禮節周全可講。
“哎,周翰,那邊有個朋友,我給你介紹一下。”俊杰來幫周翰開脫,“不好意思,月茹。”
“你們把我撇到一邊要罰的啊!”她嬌聲說,周翰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好,下次補齊你。”俊杰拉著周翰離開。
“河北富商的女兒,來美國兩年,有鄭衛之風,感情生活很豐富,兩年過手的男友大概七、八個,據說個個都有染。”俊杰一邊拉著周翰走一邊說,“這會兒正好賦閑,沒準看上你。她很有手段,你小心,不要對不起我妹妹。”
“你盡管放心!”
這天晚上,總有雙眼睛盯在周翰身上,周翰無論做什么總能碰到胡月茹。他去吧臺取水,她先趕上去,拿了一杯水,一臉狐媚地遞給周翰。
“謝謝,我不喝水。”
還沒等周翰自己伸手,她立刻換了杯飲料給他,周翰想跟風塵女子沒什么區別,周翰又取了一杯。回頭他把胡月茹的那杯飲料塞給俊杰,“委屈你了,俊杰。”俊杰笑笑。
周翰去餐臺取食物,轉眼胡月茹又到身邊,“這個雞肉卷很有特色,他們美國獨有的風味,你嘗嘗。”她往周翰盤子里夾一塊。
“我不吃雞肉。”
“哦,”胡月茹立刻換掉,周翰想,從自己的盤子里再拿出去?難道不需顧忌用餐禮儀嗎?“這牛扒用蘋果做的醬汁,不錯。而且,為了中國人的胃口,廚子特意多煎了一會兒,不是他們美國人喜歡的五成熟。”她親熱地不像話。
“我吃素。”周翰看著胡月茹放到自己盤子里的牛扒,“哎,別放回去了。”
“那你不吃素了?”胡月茹一臉驚喜,以為周翰為她改了習慣。
“一會兒倒掉。”
“噢,這個Baked bean,甜甜的、爛爛的,很好吃。”
周翰看著自己盤子里黏糊糊的一堆,覺著惡心。她難道不知道男女要避嫌嗎?周翰端了盤子回去,一口也沒動,他惡心透了。
“要不,你在我盤子里吃兩口?”俊杰打趣。
“滾你的!我都飽了。”
“你見識她的手段了吧?其實她的男友中有些人也不是愛她,實在扛不住她窮追濫打。反正比yao子里的干凈,人長得不錯,而且還可以解決需求,就從了她。”俊杰嘆息,“長相挺好的女子,家境也不錯,這么不自愛,何必?大概從小缺愛吧。”
缺愛?他從小就缺愛,可他不胡來,他只愛澧蘭。
周翰去洗手間,男女洗手間對著,出來后,他又看見胡月茹沖他笑,他不信這么巧。
“哎,她又來了!”俊杰笑,“你要克制啊!”
“你們兩個待會兒有什么余興節目?不如我們一起出去喝酒?”胡月茹兩只手分別放到俊杰和周翰肩上,她大概以為方才她給周翰夾了一通菜,就和周翰親近了很多。周翰身子前傾,想躲開她的手,她的手附在周翰的背上,躲不開。周翰頭疼,這要是在上海,是歡場上的女子,周翰會直接翻臉,推開。周翰雖然xing yu 旺盛,他只跟他的小女孩兒親昵,別人他碰都不碰。
“太晚了,不去了。”俊杰說。
胡月茹見周翰不回應,就問,“周翰,去不去?”,她連對周翰的稱呼都改了。
“不是禁酒嗎?”
“我知道一處speakeasy(地下酒吧),一起去?”
“謝謝!我累了。”
“那我陪你回公寓。你剛來,不熟悉波士頓的街區,會迷路。”
媽的!周翰都想罵人,“不用,俊杰跟我一起走。”
“我們三個一起走,說不定我們順路。”
“不會。”
“那,這么晚,你們放心讓我一個人回去嗎?”她又撒嬌。
“當然放心。你這么漂亮,搶著送你的人千千萬萬。”俊杰也很無奈。
她又咯咯地笑,順手打俊杰一下,俊杰看著她手拂過的西服肩部,沒做聲。
周翰已經往外走了,他急于擺脫這個女人,太煩!胡月茹追出去,她以為他吃醋了。
“哎,等我一下。”她牽住周翰的手。
周翰再控制自己的情緒,這時也惱了。“男女有別,不是嗎?”他甩開手。
周翰大步往前走,俊杰追上去,周翰把胡月茹牽過的手往俊杰袖子上揩了揩。
“***不嫌臟?”俊杰罵他。
胡月茹看著兩人走遠,周翰的動作她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