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近黃昏，日落昏黃，天色漸晚，綠葉落下來，堆積在白相身上，從頭到腳都被覆蓋住，像是給他蓋了一床被子。

小白坐在樹旁發呆，聽著風吹動的響聲，漸漸理清了思緒，它看了一眼腳邊不遠處的白相，突然一躍而起然后猛地落下。

“哎喲！”好不容易睡飽覺的白相，便被小白踩醒，他猶是意猶未盡地打著哈欠，隨意拍打著，把那用來當被子的葉子拍落。

自從有了神秘力量補充之后，白相就感覺自己不再需要吃世俗的食物，身體輕便了些。

他鯉魚打挺，一躍而起，頭頂觸到那茬出來的樹枝，又頂落了大量樹葉。

“別玩了，干點正事。”小白嚴肅地說道，“今天是初幾？”

白相迷迷糊糊醒來，撞到樹枝沒暈，卻突然被這句話問暈了，掰起手指算了一下，才定聲道：“今日是四月八日。”

“那就對了，每月八日山神設宴，不過青山山神已經死了很久，現在代行他職責的便是那位，我們要去找的那位。”小白精神仿佛也好了少許，更好的是，它的力量也恢復了許多。

白相揉著自己的肚子，滿臉幽怨，不過很快，他就被天上的月色所吸引了，準確的說是那個亮度與月色一般的星星所吸引了。

即便天色還沒暗下來，那顆星星在他眼中亮得出奇。

“要是能摘下來就好了。”白相想起了一個熟悉的東西，那就是戴在手上或者是脖子上的玉石，那鵝蛋一般的大小，在這里都能換好幾百畝地了。

感受到自然界神秘力量但是依舊窮困潦倒的白相想到這里，并不是很高興。

小白也撇了撇嘴：“那是我神魂鎖在的地方，我現在并不完整。”

它沒再說話，因為白相根本沒接它的話。它知道相比于搞清楚那么亮的星星意味著什么，他更想知道什么時候能夠換了自己這身衣服。

白相現在正聞著自己的腋下，都餿了......剛才那群捕快和官兵未必沒有因為這個原因敬而遠之。

“好吧，回家換件衣服。”看著那個只有白相和他自己看得到的亮星，小白終于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青山郡，郡城的名字便來自環繞著的三座青山。

青山在西，溧水在東，隔著十三個小鎮圍成的郡城遙遙相望，自然地，靠近山的就上山打獵，靠近水的就下河捕魚，平時種種地，倒也能養活自己。

離了官道，在縣城之外的路便是碎石子鋪成，天色漸漸昏沉，白相抱著小白走在山路上，穿著布鞋踩著碎石子，腳疼。

眼見著上山的路越來越崎嶇，越來越昏暗，他忍不住發起了牢騷：“不是去見山神嗎？怎么好像去見山鬼一樣。這山上怎么連個打獵的都沒有？”

登上了二重樓的白相少了許多對于鬼物的天然畏懼，走著漆黑的夜路也能用鬼物開玩笑。

小白依舊沉默，它的沉默并非沒有理由。

山神既然是行走在人間的神靈，自然會與普通人隔絕開來，即便他不想，他也必須這么做。

人神需要區別開來，并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情，更不所謂神仙對人類的歧視，也不是因為仙凡有別四個字。

當年昊天帝的親女兒下凡，抓回來后都給他關了仙界的天牢里每天吃了三百年牢飯；而男神下凡，一般都是神形俱滅，墮入修羅道或者是畜生道，幾生幾世不可超生。

下凡的是個女神仙總會還有補救的方法，若是有個男神仙下凡，將自己的部分神力傳遞到了普通凡人的體內，不等懷胎幾月，在他“完事兒”的時候，那個凡女就得死。

所以謹遵這“人神有別”四字真言，所有的地界神靈都要通過自身神力構建結界，確保凡人無法隨意找到他們。

小白沉默著，一雙眼睛仔細盯著所有能看到的地方，找到那結界的根腳。

那些根腳的表現，如同老樹的樹根，盡管它早已將自己的根部深埋進山里，但是只要鏟開周圍的浮土，便能看到它的部分根莖。

“那結界不會消失了吧？”它突然精神百倍，因為這意味著另一件事情很有可能發生，“該不會洛吉執掌了部分的山神權柄吧。”

如果真是這樣就意味著它不需要穿過結界，就能直接和它溝通。

想到這里，它突然興奮了起來，直接高聲大喊道：“洛吉，你在嗎？”

聲音透過山谷間的回聲效應，被放大了許多。

“在。”聽到老熟人的聲音，洛吉亦是很快回應道，一人一兔身前陡然有云霧繚繞，云霧散去之后，天地輪轉，兩人便來到了最中間那座青山的頂峰。

白相往后看去，零落的村莊與城鎮像是一個個螞蟻一般，陡然便明白了什么叫做登高望遠。

青山之巔。

代行權柄的山神于云霧之中開辟了一處行宮，雖說是行宮，“山門”所使用的材料卻很簡陋，大片的修長竹竿通過偉力聯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大門的雛形，上書“山神府邸”四個大字。

在大門之后，有一個不小的庭院，庭院當中，便是霧氣在那里匯聚，又逸散開來，制造出云霧繚繞的效果，遮蔽其后的行宮。

白相就站在這團云霧之前，感受著剛才洛吉的神通，略微有些眩暈，跨越這么遠的距離，這就是山神的神通和所謂的權柄嘛？

聽到行宮之內，傳出了歡聲笑語，杯盞相碰，酒過三巡......

甚至有人在行酒令，聲音漸次大了起來，興奮了起來。

“進來吧。小白。”洛吉的聲音再次響起，光聽這聲線，倒不像活了千年的老怪物，而像是一個人類的青年。

白相抱著它邁步走進去，煙霧再一次消散，感受到周遭自然力量的變化，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與外界隔絕的地方。

這里已經感受不到那些繚亂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莊嚴的感受。

神力。白相腦子里冒出了這樣一個詞。

但是這里只有“神力”沒有神像，而且與神力這個詞莊嚴氣質最不符合的是，這里的裝潢很是雜亂，和外界的仙氣飄飄不同，各種野生動物的皮毛隨意鋪在地下，但是在墻壁與柱子之上，卻懸掛著許多澄黃的燈籠，它們不停地散發著幽然的光芒。

現在這里正在舉行著宴會，洛吉化身人形高坐在主座之上，它的審美也透露出它張揚的性格，看見小白進來，舉起酒杯，招了招手。

所有的它們都停了下來，看著白相與小白，目光灼灼。

除了洛吉，沒有一個人形，虎狼豹狗甚至是雞.....都位列其中。

它們顯然都不認識小白，只能從洛吉的表現中，猜測一二——能夠得到如此禮遇的，想必是山神大人同輩的存在。

“你很虛弱。”洛吉身影閃爍，一息之間便來到了白相身前，它凝神看著小白，透過虛幻的表象看到了實體，那是一團晃蕩不定的金色神魂。

這團構成它身體的東西，則是一種強大的神秘力量。

來自白相身上的神秘力量。

它頗有深意看了白相一眼，在他一眨眼的功夫，又回到了主座之上。

它們早已見怪不怪，遂又轉過頭去，該飲酒的飲酒，該行令的行令，盡管那個被稱為小白的存在偶爾會溢出一些古老的氣息.....

“所來何事？”洛吉不急不緩飲下杯中酒，問道。

“有一團黑霧，潛入了青山郡，放火，殺人，不知道山神大人是否知曉那團黑霧究竟是何物？”在小白的提示下，白相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實際上，他被傳送來的地方正是這個大堂中央。

四面八方皆是圓桌，圓桌旁，坐滿了前來赴宴的賓客，聽到這句話，才真正放下了筷子與酒杯，有它發笑，便有幾十個它跟著發笑。

等到笑聲停下來，有個額頭之上的幾根頭發隨意飄蕩著的它嗤笑著，故意拉長聲線：“哦，你們今日闖入山神宴，便是為了尋找一個與山神無關的人？”

“抱歉，山神大人。”白相低頭抱拳，根本沒看那個存在，繼續說道，“我們追尋黑霧，然而在我們找到的時候，它又跑了。那團黑霧之中，藏著令我和小白心悸的力量。”

他省略了大量的細節，但是重要的信息都已經給出。

“你......”

“今天的宴會就到這里，各位回吧。”洛吉一口飲盡杯中酒，開始送客，還想說話的額頭長發者被瞪了一眼，閉上了嘴巴。

它們雖然大多不是人類，但是仍是懂得最基本的敬神禮節，一個個走到它身前，躬身行禮，化作一團白霧離開，隱隱約約之間，白相能夠感覺到，這團白霧正是來自不遠處的洛吉身上。

只是它出現得太過隱秘，所以很不容易被發現。

“其實，我是被困在了這里。”賓客一個個離開，最后，大廳之內只剩下洛吉，白相與小白，它背對著白相，嘆聲道，“山神已死，看上去是我代行權柄，實際上是權柄在代行著我。”

小白踩著白相的肩頭，眼睛之中，金光攝人。

洛吉轉過身，整個行宮盡數化作白霧，桌子，椅子，裝飾，燈，凳子，柱子，所有的一切都伴隨著“嘭”的一聲輕響，消失在了白相眼前。

什么都沒有，白相轉過頭，那個山門也消失不見，只有白霧，低頭，白霧，白霧，無窮無盡的白霧。

“我被困在了白霧之中，所以，我不知道那個黑霧是什么。”洛吉的聲音驀然飄遠，它的身體也毫無征兆地騰空而起，飛向高處。

白相瞳孔地震，他抬起頭，眼中無窮無盡地霧氣連接到天際，然后被一股偉力聚攏，高空之上的洛吉面容扭曲。

那些白霧，都進入了它的身體！

“預行神職，必戴神罰。”小白的狀況也好不到哪里去，看著白相張大得快要吞下它的嘴，它伸出前爪拍了一下，讓他的嘴能夠回復原位。

白霧消散一空，亦或是被吸收一空，白相才發現自己凌空站在山巔之上，洛吉緩緩落下，身穿黑紅相間的長衫，綴著無數紛繁的花紋，仔細看去，神魂都要眩暈。

白相調轉視線看著它的手，洛吉手中托著一個微縮版的青山模型。

“我被永遠困在了這里，所以可能幫不了你了。”洛吉搖搖頭，無可奈何道，“剛才的它們都是山中的精怪，沒有禮數，多有得罪了。”

小白也搖搖頭，突然說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帶來的這個，是白家人。”

天高地闊，萬家燈火，洛吉眼含熱淚，突然踉蹌著，差點摔倒，不停重復著。

“白家。”

“白家。”

“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