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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己的文章(鋒芒初試)[82]

十五、“極有前途的青年天才”

1942年5月香港大學停課,張愛玲輟學,與炎櫻坐船返回上海。路過臺灣,她們看到了浮在海上的秀麗山水,留下難忘的印象。

戰火粉碎了她的藍色的英國夢,也使她的香港求學生涯提早結束。她的一門門優異成績,隨戰火灰飛煙滅。除了對人心世事認識的逐步成熟,她又變成了一無所有的人。她只好又回到了上海,回到了姑姑的家,與姑姑同住在Kernier街的Kernier公寓(開納公寓)。她打算在上海找一所大學讀完她在港大未完的學業。

姑姑和父親反目之后,她用個人分得的財產做了一些投資生意,但因時局不穩、貨幣貶值,她的投資大都有去無回。然后她自己四處找事做,成了一名職業女性。先在英商的怡和洋行做事。上海淪陷后,洋行生意不景氣,大量裁員,姑姑也被裁掉了。她還在一家電臺工作過,也給大光明戲院做過翻譯。面對這個她喜愛的侄女的到來,她喜愛中也有擔憂,喜的是愛玲已出落為一個有才華的大姑娘,憂的是她那未竟的學業和沒有著落的生計。張茂淵一個人自食其力尚可,但要負擔愛玲就很吃力了。因此她讓愛玲去找父親想辦法,并告訴她,當初張廷重與黃逸梵離婚時,協議中就有張廷重負擔愛玲教育費一項。愛玲在港大三年多,張廷重本未掏一分錢,但現在不出錢讓愛玲完成學業,實在說不過去。想到當初逃離父親的家,想到父親和后母的武力和惡言相傷的隱痛至今難消,想到離家四年未通音信,愛玲遲疑著。

三年多沒直接得到過姐姐消息的張子靜,得知姐姐回上海了,興沖沖地跑到姑姑家來看望。高挑的個子、披肩的長發、時髦的衣裝,散著飄逸之美,子靜眼里的姐姐是這樣的可親可愛。愛玲跟弟弟談到了港大的生活,對不得不輟學之事耿耿于懷,她憤憤地說:“只差半年就要畢業了呀!”子靜問愛玲回上海后如何打算,愛玲把她的想法和盤托出,她覺得眼下最要緊的是完成大學學業,想轉考上海圣約翰大學,拿張畢業文憑再說。

子靜聽了十分高興。他當時也想報考圣約翰大學,如能如愿,姐弟倆同入一校,就可常碰面了。然而姐姐嘆了一口氣說:“不過——學費,姑姑沒有錢。”愛玲把姑姑關于應該由父親出學費的意思復述了一遍。子靜明白,如果姐姐向父親開口,難免有傷尊嚴。但他認為姑姑的意見是對的,勸姐姐以文憑為重,并愿出面與父親商量。

回家之后,張子靜找了后母不在的機會,向父親婉轉敘述了與姐姐見面的經過及姐姐想繼續求學的想法。張廷重表情沉靜,聽得很專心。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叫她來吧!”雖然他對女兒反目一事難以釋懷,但要子靜去約愛玲來家,至少表示他還是同意了。過了幾天,愛玲來到了家里,這已不是她逃走時的那幢大別墅,而是一座小洋房。后母事先已得父親的言語關照,為了避免尷尬,躲在樓上沒下來。

姊姊進門后,神色冷漠,一無笑容。在客廳見了父親,只簡略把要入圣約翰大學續學的事說一遍。難得父親那么寬容,叫她先去報名考轉學,還說:“學費我再叫你弟弟送去。”

姊姊在家坐了不到十分鐘,說說清楚就走了。

那是姊姊最后一次走進家門,也是最后一次離開。此后她和父親就再也沒有見過面。[83]

秋天,姐弟倆如愿成為圣約翰大學的學生。子靜讀的是經濟系一年級,愛玲和炎櫻讀的是文學系四年級。愛玲參加轉學考試時,國文一科竟不及格,要去上補習班。大概她在香港聽說讀寫主要用英文,把國文荒疏了。但以她的才情和根底,很快就補了上來,開學不久即從國文初級班跳到高級班。

炎櫻在圣約翰大學學到畢業,張愛玲姐弟卻先后輟學,沒有拿到畢業證書。張子靜是因為身體原因在大二退學的,而愛玲只上了兩個月就放棄了。她對子靜談到中斷的原因有二:一是在圣約翰學業上沒什么長進,因為沒有幾個好教授、沒有幾門她感興趣的課。“與其浪費時間到學校上課,還不如到圖書館借幾本好書回家自己讀。”

第二個原因是錢的困擾,這才是最根本的問題。除了學費,還要生活費。此次回上海,增加姑姑的負擔,她心里很過意不去,再找父親要生活費也太不合適,因此想早點掙錢,經濟獨立。

張愛玲覺得:“用別人的錢,即使是父母的遺產,也不如用自己賺的錢來得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張子靜也覺得沒有什么好辦法勸姊姊完成學業,就對她說:“你可以去找個教書的工作。”

她搖搖頭說,不可能。

“你英文、國文都好,怎么不可能呢?”

愛玲說教書不僅肚子里要有墨水,而且還要口頭表達,而“這種事情我做不來”。子靜一想也是。愛玲屬于那種矜持內向、不喜應酬、不好重復的女孩,要她去成天跟嘰嘰喳喳的學生打交道,確實讓她為難。從人才學的角度來說,教書屬普及性工作,寫作是創造性工作。當然也有兩者皆長的人,但人們大都是各有所長。譬如愛玲,她就屬只擅長寫作而不擅長教書的那類人。

子靜又想到姐姐的文筆好,又建議她找一個報館編輯的職業。愛玲卻只愿當作者,不愿當編輯,她覺得當編輯有很多事務性的工作要干,她干不好。

事實上,這時期她已開始嘗試以寫作為職業,賣文為生了。

愛玲開始賣文,且賣的是洋文。她職業作家生涯的第一步,是給在上海的英文報刊寫隨筆。

除了給《泰晤士報》寫影評劇評,她還在《二十世紀》雜志上發表了不少散文。《二十世紀》是德國人克勞斯·梅奈特(Klans Mehnert)博士創辦的。這個有著豐富的閱歷和做過多年記者的德國人,1941年10月自美國經日本到上海,辦起了這份以介紹東方文化和世界形勢為主的綜合性月刊。他在創刊號中說,選擇上海辦這樣一份雜志,是因為上海已成為當時最后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他要為在亞洲的歐美人士提供一個與外界聯系的通道,提供一份精神食糧以填補與外界隔絕的真空狀態。

1942年底張愛玲輟學不久,她給《二十世紀》寄去了一篇長文: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專談中國人時裝的變遷。主編對其純熟老到的英文風格和生動有趣的內容大加贊揚,對作者附上的十幾幅關于中國人的發型與服飾的繪圖也十分賞識。于是在次年1月的雜志上鄭重推出。稱張愛玲小姐“是極有前途的青年天才”[84]

張愛玲的這篇文章受到編者和讀者的交口稱贊,因此她又陸續寫了好幾篇散文。有談中國人的生活與宗教的,有對當時上海放映的電影《梅娘曲》《桃李爭春》《萬世流芳》等的評論。這些英文文章,她后來把其中的幾篇改成了中文發表,如前述談服裝的文章,改為了《更衣記》,后來收入散文集《流言》中。《流言》中的《洋人看京戲及其它》《借銀燈》《銀宮就學記》《中國人的宗教》等文也是這樣改寫而成的。它不是一般的翻譯,而是一種再創造。英文、中文都很漂亮。

梅奈特先生對張文喜愛有加,每每在編者按中鄭重推介。他還以張愛玲像為封面,向讀者廣為介紹。封面上的張愛玲的頭像畫了眉眼,涂了口紅,短發齊肩。既有知識女性的矜持,又有職業女性的裝扮。梅奈特在文中介紹到張愛玲談服裝的文章“倍受贊賞”,他分析張愛玲,“與她不少中國同胞差異之處,在于她從不將中國的事物視為理所當然,正由于她對自己的民族有深邃的好奇,使她有能力向外國人詮釋中國人”。他評價張談宗教的文章說:“作者充滿遐思奇想的三界漫游中,無意解答宗教的或倫理的詰疑。但她以其獨特的趣致方式,成功地向我們解說中國民眾的好些心態。”[85]梅奈特所指出的張愛玲熟悉古中國人又能超越其生活的國土看中國人的特點,應該說與她讀書廣博悟性極好相關,也與她的香港生活經歷分不開。這一特點在她后來的小說中有更充分的體現。

張愛玲早年的創作生涯與梅奈特先生有緣。1945年歐戰結束,《二十世紀》的使命也完成了。停刊后,梅奈特返回德國,仍從事文字工作,他逐漸成為研究蘇聯、中國和東方世界的有影響的人物。1971年,他獲準在中國采訪,有《重返中國》一書,成為西方人研究中國的重要參考文獻。

有趣的是,1968年,梅奈特先生曾任柏克萊加州大學的客座教授,他的《北京與新左翼》是次年該大學的中國研究中心印行的,而張愛玲第二年也在該中心工作。二人是否謀面,不得而知。[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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