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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張愛玲傳
  • 劉川鄂
  • 2926字
  • 2021-02-02 16:55:20

十一、港戰中

香港戰爭的爆發,徹底毀滅了她的留學夢。1941年12月8日,日軍進攻香港,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穿著花格裙子的蘇格蘭士兵狼狽敗退,英軍毫無士氣,不堪一擊。日軍不費吹灰之力就占領了九龍半島,之后又威逼城中,英軍退守港城,雙方隔海炮戰,炮彈滿天飛舞,夾雜著機關槍和手榴彈。香港慘遭血與火的洗刷。相持了二十多天,英軍彈盡糧絕,又無支援,于是在山頂上豎起白旗,投降日軍,戰事遂告一段落。

炮戰期間,人們不敢外出,紛紛搶購糧食,以防挨餓。但仍餓了不少人,愛玲和她的一班愛吃零食的女友們自然也跟著吃苦挨餓。《流言·燼余錄》中她曾描繪停戰后人們又重新發現了吃的喜悅,真是記錄戰時香港居民心態的傳神之筆。

因為戰爭,香港大學受到炮火的重創,學校的文件記錄統統燒掉了,她的一個個優異成績化為灰燼。而且她連一張畢業文憑也沒拿到便不得不結束學業,重返上海。仿佛命運之神故意要捉弄她,使她永遠不能走科班出身的循規蹈矩的讀書求學之路。愛玲回憶說:“我在港大的獎學金戰后還在。進港大本來不是我的第一志愿,戰后校中人事全非,英國慘勝,也在困境中。畢業后送到牛津進修也不過是當初的一句話。結果我放棄了沒去,這使我的母親非常失望。”[62]從這話的表達口吻來揣摩,在香港擺脫了日本人的魔爪之后,愛玲本來是可以繼續她的學業的,但她沒有去。她雖然仍有掛懷,但沒有后悔,失望的是母親而不是她。那時的張愛玲已是著名作家,大紅大紫,還在熱戀中,她此時沒有了當學生的心境。

港戰打響后,學校停了課。愛玲和同學們參加了守城救護之類的工作,不僅可以解決膳食問題,而且可以填補因無所事事帶來的空虛,于是她們紛紛當上了防空隊員和救護員。當防空員時駐扎在馮平山圖書館,她看見了一本《醒世姻緣》,一連幾天看得抬不起頭來。圖書館的房頂上裝著高射炮,成為日軍轟炸的目標。一顆顆炸彈落下來,越落越近。張愛玲心想,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這一幫單身女郎,真是情態各異。一位女華僑,平時不同場合有不同的衣裝,但她沒有打仗時應該穿的衣服,這是她在戰爭中的最大憂愁。說來是個笑話,但這也是一種真實的女性心理,令人無限感慨。一個來自馬來西亞的小美人,入學時天真得可以,問解剖尸體時死人穿不穿衣服。飛機一響,她就拼命喊叫,歇斯底里,嚇得大家面無人色。戰時糧食供應不夠,也正因為不夠,便有人努力地吃,張愛玲稱之為健康的悲觀。炎櫻,在戰爭中欣然自樂,冒死上街看電影,在被流彈打碎玻璃的浴室里邊洗澡邊大聲唱歌,像是在嘲諷眾人的恐怖。人們都想到過死的可能性,而一旦真的有人受傷,眾目睽睽之下的傷者因成為人們關注的中心而頗為自得。更有不少女孩子為驅散戰爭恐怖要抓住一點兒真實的人生而匆忙結婚了。戰后香港報紙上的征婚廣告密密麻麻,缺少工作與消遣的人們都提早結婚了,仿佛兩個人在一起比獨身一人更容易驅散戰爭的恐怖的陰影,但這似乎也降低了對精神的需求。食與性成為最基本、最真實的人生內容。男女同學之間的道德感也松弛了。學生們似無所事事,成天在一起燒飯、打牌、調情——帶著絕望傷感的調情,有一次算一次的調情。男生躺在女生床上玩紙牌,大清早就闖入女生宿舍廝混。清晨的靜寂中,不時傳來嬌滴滴的“拒絕”聲:“不行!不嘛!不,我不!”其他人習以為常,絕沒有大驚小怪,也無人憤憤不平。死里逃生的人的貪歡,人人都能理解,人人都會同情。透過這些故事,愛玲驚訝地發現:清堅決絕的宇宙觀,不論政治上的還是哲學上的,總未免使人嫌煩。

“人生的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這是一個敏銳獨到的人生見解。它不同于平面地從時代、環境等外部因素觀察社會的歷史學家的眼光,而是文學家們特有的人性的視角。

當看護期間也有不少趣聞。她偷空看小說,也看著傷員們的種種怪異行為。傷口怎樣發膿,怎樣因長新肉而欣喜自憐,怎樣以捉米蟲而打發時光。有的病愈而走,有的死亡而終。一個又一個凍白的早晨過去了,人們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了。

她的一個英籍教授戰時投筆從戎,沒能死在戰場上,卻因未及時回答己方哨兵所問口令而被打死了。一個好先生,一個好人,人類的浪費……她感嘆道。她最寒心的是人性的扭曲,情感的浪費,生命的無辜。港戰使她眼界大開,她不停地思考著生活的價值,先前對人的認識也得到了實證和矯正。她覺得去掉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似乎僅是飲食男女這兩項。人類的文明就是要跳出單純的獸性的生活圈子,但卻這樣難,幾千年的努力竟是枉費精神嗎?空襲和警報、逃亡與堅守、傷兵和死尸、正義與自私、求生和求愛、人性與獸性……港戰前后極大地豐富了張愛玲的人生經驗。她回憶這段生活的長篇散文《燼余錄》是現代文學中精細刻畫戰爭中的人性和人性的戰爭的精彩篇章。它的結尾也是一段名言: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鋪的櫥窗里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

香港,是成長期的張愛玲體悟人性的“圣地”。港戰,給了她觀察人性的良機。她的人生觀開始在形成,在成熟。對個人的志向偏于寫作方面亦有了信心。“張愛玲的香港故事,呈現了奢華與衰頹、浪漫迷魅和精神墮落并置的復雜圖景。這個島嶼,為張愛玲眼中深受傳統制約的上海中國人,提供了一面扭曲的鏡子;相對于所扎根的上海,香港成了她的自我‘他者’。多年之后的1952年,當她被迫離開上海時,她別無選擇再次前往香港,并以之為試圖開啟新文學生涯的臨時基地,爾后再移居美國。可以說,是香港,才令她后來的文學寫作成為可能”。[63]

但她此時并不急于動筆,她還在錘煉自己的英文表達能力。在香港三年多時間,她惟一的中文寫作是一篇五百字的散文《我的天才夢》。

1939年冬,在讀大學一年級的張愛玲看到上海出版的雜志《西風》上有一則有獎征文,題為《我的……》,字數限定在五百字以內,首獎為法幣五百元,真是一字一元共約值一百七十元港幣。張愛玲動了心,她想了一個別出心裁的題目:“我的天才夢”,從立意上,就比“我的妻”“我的朋友×××”“我的××故事”等有詩意、有超越感。張愛玲沒有稿紙,就用普通信箋,寫完后,一五一十地點字數。“受五百字的限制,改了又改,一遍遍數得頭昏腦漲。務必要刪成四百九十多個字,少了也不甘心。”[64]改好后,興沖沖地寄出去了。

當時她和同學住在法國修道院辦的女生宿舍,每天分發郵件是在餐桌上。一天就餐時,愛玲收到了雜志社的信,信中說她得了首獎,她拿給從天津來的同學蔡小姐看,蔡小姐又興奮地傳給了別的同學,滿桌傳觀,像中了頭彩一樣,同學們都為她高興。

不久雜志社又寄來全部獲獎名單,愛玲一看,全然不對。第一名換成了別人,寫的題目是《我的妻》,愛玲被排在了第十三名,屬榮譽獎,正獎只取前十名。從下一期的《西風》上得知應征者有六百八十五人,大學教授、大中小學學生、家庭主婦、社會職員和失業者都有來稿。還看到了得首獎的文章,寫夫婦相識經過與婚后貧病的挫折,字數長達三千字。雜志也沒有解釋為什么評獎時不計字數。征文后來結集出版,用的就是《我的天才夢》的題目。張愛玲的“天才夢”并不會因這個小小的挫折所影響,她的文學天才夢已經做得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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