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傳
- 劉川鄂
- 4492字
- 2021-02-02 16:55:18
七、中學生活
“我們的成長期結束了。但是我們的創傷還在成長。”[39]
張子靜在回憶姐弟的童年生活后這樣概括道。就在父親再婚的那一年,愛玲由小學到了中學?;厥字袑W生活,她總的感覺是不喜歡?!耙淮蟀胧且驗樽詰M形穢,中學生活是不愉快的,也很少交朋友。”[40]
張愛玲在這里所說的“自慚形穢”和“不愉快”的主要原因不在學校而在家庭。生母走后,后母進了門,愛玲的抵觸情緒是可想而知的。十四五歲的少女張愛玲個頭躥得很快,幾近成人,而她在校園里老穿著繼母送的舊衣服。孫用蕃出嫁前聽說張愛玲跟她個頭差不多,帶了兩箱舊衣服給她穿。她說她的旗袍料子都是很好的,但有些領口都磨破了?!坝幸粋€時期在繼母統治下生活著,揀她穿剩的衣服穿,永遠不能忘記一件暗紅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顏色,穿不完地穿著,就像渾身生了凍瘡;冬天已經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是那樣的憎惡與羞恥?!?span id="r1ix5ye" class="math-super">[41]穿著這樣的衣服,“在被稱為貴族化的教會女校上學,確實相當難堪”[42]。
入學后,曾有制校服的動議,有人贊成,有人反對,意見不一。贊成者認為它整齊劃一,有學生朝氣,且消滅貧富界限;反對者認為太整齊了沒有個性,且又要讓清貧的學生多出一筆錢。最后不了了之。張愛玲雖未公開表示過自己的看法,但她心里是非常贊成的。統一校服,這樣就可以脫掉繼母的舊衣裝了。在人們印象中,成年的張愛玲特別講究衣飾,常以奇裝炫人,殊不知這正與她少女時期所受的這類壓抑相關。張愛玲自己總結說:“不過我那都是因為后母贈衣造成一種特殊的心理,以致后來一度Clothes-crazy(衣服狂)?!?span id="9s0oths" class="math-super">[43]也許還是應了那句老話:缺什么補什么啊。
愛玲就讀的是圣瑪麗亞女校(校內師生簡稱為“圣?!保?。這是上海著名的美國教會辦的女子中學之一,它與圣約翰青年中學、桃塢中學皆為美國圣公會所設的大學預科性質的學校。教會中學與中國人自辦的公立私立學校不同,它的全部課程分為中、英文兩部分。英文部包括英語、數學、物理、西洋歷史、地理及《圣經》等課。全用英文課本,老師也大都是英美籍。由于是女校,教師中老小姐居多。中文部分只有國文,本國史地三科。其初中部的教師主要是師范畢業的中國小姐,高中部則以前清科舉出身的老學究居多。
重英文、輕國文是教會學校的一大特點,貴族化是其又一特點,這個學校的畢業生,不是成為交際花就是買辦或外交官太太。裝束入時,社交頻繁,英語極為流利。但她們國文根基很淺,有的學生連一張便條也寫不通順。曾有人鬧過把病假條寫為“××因病故請假一天”之類的笑話。于此可見一斑。
所幸的是,在愛玲求學階段,一位對新文學極感興趣、文學修養極高的汪宏聲先生擔任了她的國文教師。汪宏聲是浙江無錫人,1910年生,1930年于上海光華大學第五屆教育系畢業,1936年9月任上海圣瑪利亞女校國文部主任,成為張愛玲高三畢業班的國文老師。他也是一位翻譯家,在圣瑪利亞女校任職期間,譯有美國小說家奧爾科德的長篇小說三部曲《好妻子》《小婦人》《小男兒》,收入錢公俠主編的《世界文學名著》叢書中。還以沈佩秋為筆名翻譯王爾德的《沙樂美》、易卜生的《娜拉》、果戈理的《巡按》,收入錢公俠、謝炳文主編的《世界戲劇名著》叢書中。張愛玲后來說:“中學時代的先生,我最喜歡的一位是汪宏聲先生,教授法新穎,人又是非常好的,所以從香港回上海來,我見到老同學就問起汪先生的近況,正巧他不在上海,沒有機會見到,很惆悵?!?span id="cma5t5i" class="math-super">[44]
汪先生針對學生喜歡唱歌、看電影、學彈鋼琴的特點,任教后的第一次作文,出了《學藝敘》《幕前人語》兩個題目讓學生選擇。此外還允許自由命題。這對做慣了“說立志”“論知恥”之類老八股的學生來說,不啻吹來了一股奇異的清風。這些題目切近學生實際生活,她們有話可說,但也許因為要說的太多,再加上還不習慣隨意取材寫作,反而兩節課下來寫不出幾百字了。
汪先生在審批作文時,一篇題為《看云》的散文引起了他的注意。雖說有幾個別字夾雜其間,但文筆瀟灑,辭藻瑰麗,遠遠超出其他文卷之上。一陣喜悅之后,汪先生才想起看作者的名字,她就是張愛玲。此時汪先生上課不到兩星期,跟學生對不上號。評講作文時,他逐一點名領取作文本。這樣他才認清了張愛玲,她坐在最后一排,穿著寬袖大袍(這是繼母的舊衣),戴著有淡黃色鏡架的眼鏡走上來。汪先生在全班同學的面前大大地夸獎了她一番,說全班只有張愛玲的作文才稱得上一篇完整而好的文章,還當場朗讀了起來。
然而張愛玲仍是板滯的神情。
她的文名漸漸地在校內傳開了。同學們對她刮目相看,教員休息室里也常常以她為話題。大家覺得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文學才女,深深同情她家庭生活的不幸。對她的沉默慵懶,不交朋友,不好活動的內向性格也漸漸能夠理解和接受了。雖然張愛玲曾說中學時代有許多不愉快,另一方面她又承認“在學校里我得到自由發展”,這主要是指她不必每天回家面對父親和繼母,也不必按生母的要求“淑女”下去,還包括她愛好寫作的長處得到了發揮。
她的健忘也是出了名的,常常忘交作業。每當老師問她,她總是一句:“我忘了!”說的時候把雙手一攤,一副可憐樣,使老師毫無辦法,不忍深責。上課時她最不愛聽講,手里的鉛筆不停地在紙上畫著,仿佛是很用心地做筆記,其實是畫畫,畫老師的速寫像。老師也不太計較,因為她考試總得“A”或“甲”。
她不注意修飾,臥室零亂。這也難怪,她從小的日常起居都有仆人代勞,住校讀書期間也不必操心衣食。每周三,家里就派人送來干凈衣物和可口食品,周末有家里專車接送,所以她自理能力是較差的。但學校的規矩很嚴很細,每個學生的臥室都有放鞋的專柜,不穿的鞋不準放在床下,只能放入柜中。舍監檢查時若發現不合規定的,就把鞋放到門前走道上示眾。而示眾次數最多的,是張愛玲的平跟舊皮鞋。一般學生若遇到這種情況,往往不好意思,顏若桃花。愛玲卻不在乎,至多說聲:“哎喲,我忘了放在柜子里了?!敝隳绲?。張子靜說:“對于不喜歡做的事,姊姊的確無精打采,能拖就拖。但是對于看小說、電影、圖畫、寫作等等喜歡的事,她會全神貫注,全力以赴,全不需要別人叮嚀提醒。至于臥室零亂,那也毫不足怪。我們一直有專門的保姆照顧,連一條手絹也沒有折過,更不要說收拾房間了。不過,更重要的是,姊姊是一個專心追求精神生活的人。對于生活周遭的細屑瑣事,她常常是視而不見的?!?span id="gmav6oq" class="math-super">[45]一個人在少年時期對世事人生開始有了自己的看法,對個人前途、興趣、愛好、價值觀念也開始有了判斷思考的興趣。張愛玲所追求的不是如何適應社會和面對人生的現實需要,而是人的精神價值。所以當別人為臥室零亂、忘了把鞋放入柜中的事深以為恥時,她是滿不在乎的。這句“我忘了”成為圣校同學中的一句口頭禪。若有人談及愛玲的學生生活,必有同學夸張性地模仿說:“喔!愛玲‘我忘了’!”
因為汪先生的提倡和愛玲的示范性作文,同學們寫作興趣大增,自己命題作文漸漸多了,文章質量也有明顯提高。汪先生為鼓勵大家學好國文的積極性,發起出版一種三十二開的小型刊物,刊名叫《國光》。愛玲是理想的編者,但她生性孤僻,不熱心編務,只答應寫稿。她一向認為在事務性活動方面自己是弱項,不善組織,又怕麻煩。她投的稿也不算太多,每每編者催索,她常常仍是“哎呀,我忘了”了之。
在《國光》上,她發表過小說《霸王別姬》,論文《論卡通畫之前途》等文,皆受到交口稱贊。她那華美的文筆給她帶來榮譽,但也惹過麻煩。有一期《國光》上登過兩首未署名的打油詩,是取笑兩位男教師的:
投稿者為張愛玲。雖然觀察細致,描寫風趣,但眼界不高,對師長欠恭。圣校的規矩是不允許這樣對老師大不敬的。文章雖經汪先生點頭通過,他的本意是通過這種調侃玩笑來調劑一下學校太嚴肅的氣氛,不料引起軒然大波。第一首的譏笑對象某老師態度大方,一笑了之。第二位則憤然告發于校長。校長緊接著找汪先生及其他幾位編輯者問話,并提出了三種解決方案。一、向老師道歉;二、《國光》停刊;三、不許張愛玲畢業。汪先生以息事寧人的態度主張第一個辦法。那位老師事后也認為沒有必要過分計較,以“算了”“算了”了事。
1937年抗戰爆發,圣校從此不在滬西上課,改為大陸商場。兵荒馬亂,一切持恒的工作失去了起碼的條件和心境,《國光》也就停辦了。第二年夏天,圣校借貝當路美國禮拜堂舉行畢業典禮,愛玲也參加了,還是那副有點弱不禁風沒有生氣的樣子。
汪先生一直記得這個才女。給他印象深刻的不僅是她的文采,不僅是她“我忘了”的脾氣,而且還有填在畢業年刊的調查表中關于“最恨”一欄張愛玲的回答:
校刊《風藻》為高三畢業班出一個專輯。其中有對全班三十五個同學的專題調查,名為“一碗什錦豆瓣湯”,“豆瓣”是對同學的愛稱,每一個“豆瓣”都要填自己的“豆瓣性格”。張愛玲項下是:

她最恨一個有天才的女人忽然結婚,最喜歡英王愛德華八世,兩個答案都非常別致。
英王愛德華八世即后來的溫莎公爵。他與離過婚的美國平民女子辛普森夫人戀愛,不僅使英國朝野大為震驚,其韻事還傳遍世界。他取愛情而棄王位,1937年6月3日與巴西·沃利斯在巴黎結為伉儷,這事被譽為“20世紀最轟動的愛情”,“自耶穌復活節后最神奇的故事”。張愛玲最喜歡愛德華八世,“清楚說明她對忠貞不渝的愛情的憧憬。當時張愛玲的同學在‘最喜歡’這一欄內填寫的,不外是‘白相’‘旅行’‘唱歌’。相比之下,張愛玲的回答就顯得早熟和最富感情色彩。這或許與張愛玲父母離異,使她過早品嘗到人生的悲涼有關。”[46]
這話除了表明她對女子命運的理解和對現代婚姻的懷疑態度,還多少有些才女自況的意味。她是有天才的,而且有了自我發展的意向。
張愛玲這個俏皮的回答幾乎跟她的小說一樣有名。當她面對這份問卷的時候,她心目中有一個現成的模樣,那就是圣校的另一個才女,也姓張,叫如瑾。如果說愛玲懶散,隨意,那么如瑾則是刻苦,謹嚴。她是校刊《風藻》的編輯,是寫作和社團的積極參與者。她常找愛玲聊天,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愛玲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過她:“我有個要好的同學,她姓張,她喜歡張資平,我喜歡張恨水,兩人時常爭辯著?!睆埲玷谛F陂g就寫有一部題為“若馨”的長篇小說,汪先生十分欣賞,推薦給良友圖書公司的著名出版家趙家璧先生。但后因戰事,出版之事擱淺。如瑾自費印了幾百冊以分贈親友。愛玲也得到一本贈書,她寫了一篇書評發表在校刊上。說“這是一個具有輕倩美麗風格的愛情故事”,“惟其平淡,才能夠自然”。她希望作者多一些烘托暗示,以更有感染力。這里也透露出愛玲的審美趣味,她當時不喜歡小說是一個單純的有頭有尾的故事,希望有更多的渲染鋪陳,這在她初登文壇的小說中十分明顯。
后來張如瑾結婚了,后來她淡忘了文學,不再寫小說了。無論是婚姻本來如網把女性網在里面不再有自由天空,還是女性自視婚姻為網甘愿被它網住,愛玲對婚姻一開始就有一種警惕的態度。也許,有才如如瑾,有才如母親黃逸梵,都給愛玲的生活以反面的提示。
在愛玲的眼里,才華是人的價值,是人的自我實現,她比婚姻重要。她不愿自己像大多數女性那樣為婚姻家庭而犧牲才華,折斷奮飛的翅膀。所以她恨才女早婚,才女因婚姻而不才。
這一年,愛玲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