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您是龍嗎？”紅袖問。

那人搖頭，“非也！”

“那您頭上怎么長著龍角？”紅袖又問。

那人笑道：“難道頭上長角的，都是龍嗎？告訴你，我是一條蛟！”

“哦！”紅袖恍然。聽說過龍生九子，各個不同。不知這位蛟大叔是哪方海湖里的。

“蛟叔，我認識一條龍。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東海的龍。請問，您的家在哪兒？”

那蛟沉默了一下，說道：“小姑娘，你也不用與我套近乎。我不太喜歡你稱呼我為‘蛟叔’。我挺討厭這個‘蛟’字的！不如，你就叫我‘玉帥’吧！”

“玉帥？為何要這樣叫？您是領兵打仗的將軍嗎？”紅袖很好奇。

那人很不屑地“哧”了一聲，道：“將軍算什么！我乃是領兵百萬的大元帥！”

紅袖吃了一驚。“敢問前輩，您在哪個海里領兵？”

“哪個海？”那蛟嘿嘿一笑，“整個天下的兵馬都是我的！”

紅袖越發吃驚。心想，此人莫不是在吹牛吧！

剛想到這兒，玉帥冷笑一聲道：“你是說，我在吹牛？”

紅袖這才想起，此人是會讀心術的。忙說道：“前輩，我不是那個意思！”

“叫前輩把我叫老了。叫‘玉帥’！”

“好，玉帥！”紅袖乖乖叫道。

那人居然現出一副滿意的笑容來。

紅袖暗道：此人可真是奇怪！卻又不敢再想，唯恐心思又被他看穿！

這人一松弛下來，肚子就會更餓。紅袖已餓得前胸貼后背。此刻，肚子還叫罵似的大聲嚷嚷起來。

紅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玉帥道：“你餓了？”

紅袖勉強笑道：“嗯——，還好！”

她明明說的是假話，不過這一次，玉帥卻不說破了。他說道：“現在，我就教你口訣！你可要記清楚。我只教一遍。你要是不認真學，那我再教，就又要收束脩了！”

紅袖嚇了一跳，心道：再把我的臭飯吃了，那我可真就餓死了。忙說：“請玉帥指教！”

玉帥又小聲道：“此法我只能悄悄地傳給你，不可讓其他人聽見。”

紅袖點點頭，表示明白。想這玉帥每天吃不飽，他必是要用這種法子來奪人的飯食的。看來，他教的口訣自己一定要一遍就記住。

于是，二人相對而坐。玉帥用“密音”之法將那口訣傳入紅袖耳中。

一聽之下，紅袖又是驚訝又是好笑。

這哪是什么驅蟲的神奇口訣，明明就是一首童謠嘛，還是特別淺顯的那種。

那口訣說道：

一只兩只三只蟲，

莫在這里嚶嚶嗡。

趕緊滾遠要匆匆，

不然小命被炮轟。

如此簡單直白的童謠，紅袖自然一遍就記住了。睜開眼來，她笑道：“玉帥，只要我一念這首童謠，那些蟲子們就都不會咬我了嗎？”

玉帥笑道：“豈止是不會咬，只要你一念，它們根本就不敢出來啦！”

紅袖又驚又喜。心想，到時候試試！

玉帥又道：“你且說說，你犯了何罪？”

于是，紅袖便把毀壞佛像，流放冰湖，私自逃出等事，都跟玉帥講了一遍。

玉帥聽了笑道：“這如來也忒小心眼兒，你又不是把他的真身給毀了，用得著罰你罰得這么重嗎？”

聽他說這話，口氣甚大。紅袖便問：“玉帥，反正咱們在這兒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您講講您的故事？我最喜歡聽故事啦！”

玉帥剛要說話，只聽黑暗中傳來一陣腳步聲。想必是獄卒過來了。

只見玉帥迅速起身，一只手往空中一抄。那枚夜明珠已被他抄在手中。牢房里頓時又漆黑如墨了。只聽一陣衣裳的微響。紅袖伸手去摸，哪里還有玉帥的蹤跡。

牢房里迅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查牢的獄卒執著火把走過去了。牢房里又陷入了黑暗。紅袖聽得，那墻角屋頂各處，又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

她趕緊盤腿坐好，用玉帥教她的辦法。心中默念那四句口訣，同時真氣運行周身，向外發散。

紅袖感覺自己的頭發都飄起來了。衣裳也在鼓動，如同被風吹一樣。

果然，那些毒蟲們的腳步戛然而止。就好像它們看到了一堆可怕的火一樣。紅袖不敢停下。繼續閉目默念口訣，運行真氣。

只聽一陣急促的窸窣聲，牢房里安靜了。紅袖知道，那些毒蟲們全都藏了起來。

想不到，玉帥這毫無文采的四句口訣竟這么管用。紅袖簡直是大喜過望。而且，她還感覺到，如此真氣在四肢百骸里運行一圈，她不僅覺得身上暖和了許多，連肚中的饑餓感都減輕了許多。這可真是意外的收獲！

這死牢里暗無天日，不知歲月。唯有那一天一頓的臭飯餿菜，可以讓紅袖知道又過去了一天。

當下一頓牢飯送來時，紅袖本想全部吃盡。

她若想有逃出去的機會，首先她得讓自己活著。所以她得忍受著這飯菜的面目可憎，強逼著自己把它吃完。可吃到一半時，她想到了玉帥。于是，她忍住了自己對食物的渴望，將剩下的半盤食物留了下來。等獄卒離開，她便悄悄喊：“玉帥，玉帥，我這里還有半盤飯。”

話音剛落，紅袖就覺自己手上一松。盤子已不翼而飛。

紅袖在黑暗中笑了。同時又為玉帥難過。

自此，每頓飯，紅袖都只吃一半。將剩下的另一半留給玉帥。

豈料這一日，紅袖剛將半盤飯交給玉帥。她自在牢中端坐調息之時，忽覺腹中疼痛起來。

起初，紅袖只當是餓的。要知道，自進入死牢，她就沒有吃飽過。腸胃定是餓出病來了。

孰料，腹痛竟越來越厲害。疼得她額頭上滴下冷汗來。她禁不住“哎喲”出聲。

“小娃娃，你怎么了？”隔壁傳來玉帥的聲音。

“我，肚子痛！”紅袖強吸一口氣道。

忽聽得玉帥大喊大叫了起來。“快來人啦，要死人啦！快來人啦……”一通大喊。

幾名獄卒手執火把，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對于他們來說，這死牢里死個人算什么！還值得大喊大叫嗎？

火光照亮了紅袖慘白的面容。

“你怎么啦？”一個獄卒不耐煩地問。

“我肚子痛！”紅袖強忍著越來越劇烈的疼痛答道。

“我當是什么，肚子痛也值得叫？反正是要死的人了，痛你就痛著吧！”一名獄卒說。

這時，只見后面又來了一個獄卒。看他那穿戴，好像還是個小頭目。此人走過來，看了看紅袖，轉身吩咐一個獄卒道：“去，給她拿點藥來！”

那名獄卒現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卻是什么話也沒說，急忙跑去了。

紅袖心中暗自奇怪。

果然，過了一會兒，那名獄卒手拿一個藥瓶過來了。

這小頭目接過藥瓶，拔掉木塞，從里邊倒出兩顆白色的丸藥來。他把丸藥遞給紅袖，道：“吃了它！”

紅袖接過，一仰脖，吃了下去。

小頭目帶著獄卒們走了。黑暗中，玉帥問：“小娃娃，肚子還疼不疼？”

紅袖的腹痛已大為緩解，答道：“多謝玉帥相救，已經好多了！”她心中暗想：這小頭目為何人？怎么會愿意救我？這送來的丸藥還當真管用！

隔一日，紅袖發現，再次送來的牢飯已經像樣了許多。

想不到自己竟能因禍得福。

紅袖仍將一半的飯菜送與玉帥吃。

吃完飯，玉帥又過來閑談。

紅袖又表謝意。

玉帥道：“你不用謝我。你該謝你牢外的朋友！”

“什么？”

“你想想，你一個死囚。人家憑什么要浪費兩顆丸藥來救你？”

“為什么？我若疼死了，不正好合了他們的心意嗎？”

“就是嘛！這說明，他們還不想讓你死。”

“難道，我還有什么利用價值嗎？”

“當然。你活著一天，他們就可以從你身上撈到一天的好處。”

“我身上還有什么好處？”

“你這個傻娃娃！”玉帥笑道，“看來，你還不知道這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八個字。我告訴你，一定是你外面的朋友使了銀錢，賄賂了那個獄卒，叫他保住你的性命。因此他才拿藥來救你！”

紅袖這才恍然大悟。她知道了，一定是雪狐師父做的。師父在外邊，不知道有多著急呢！這死牢乃是天羅地網，她難以逃出。師父也只好行賄賂之事，先保住她的命再說。

玉帥又道：“而且，我還知道，你那朋友白白地浪費了許多銀子。”

“這話怎么說？”

“你朋友一定是出了不少錢，交待那獄卒要給你送好吃好喝的。只不過這獄卒心太貪，太狠。只要你不至于餓死，他是不會給你改善伙食的。如此一來，他是不是就拿到了更多的銀子？”

玉帥的一番分析，令紅袖有種毛骨悚然之感。這人心，居然有如此黑暗之處！自己都是一個要死的人了，他們還要從自己身上榨得一絲利益。真是半點同情心也無啊！

想到這里，紅袖問：“玉帥，您家里的人是不是也使了銀子？不然，他們怎么會每天給您送酒送肉？”

玉帥臉色驟變，笑容已失。紅袖頓時惶恐起來。唉，自己這該死的好奇心！每次在談到玉帥的家庭之時，他便是這樣一副神情黯淡的樣子。紅袖決定，以后，再也不問這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