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姑姑妙蓮還真是沒有嚇唬紅袖。

二人走出空空寺的大門不到一箭之地，就見秦離宮身子一顫抖，接著嘴一張，“哇”地噴出一口血來。

紅袖頓時嚇得花容失色，忙伸掌輕撫他后背，探知他的經脈運行狀況。果然，秦離宮背部的經脈像一群被驚擾了的蜜蜂，正在四處亂竄。紅袖不由心中大慌，知道這樣下去秦離宮撐不了一時半刻。

紅袖恨恨地緊咬雙唇。吃了西王母的長生不老藥又有何用？如此情況，到頭來也不過只留得一具殘軀。

無法。紅袖只好攙著秦離宮再度返回到空空寺中。

見到他們進來。西王母秀眉一挑，略帶嘲諷地道：“如何？”

說也奇怪。一進空空寺的大門，紅袖再度輕撫秦離宮的脊背，發覺他的奇經八脈果真又歸復了平靜。

紅袖心下愴然。“你們神仙就是這樣隨意安排凡人的命運的嗎？”

“不可對娘娘放肆！”毒姑姑一聲輕咤。

“難道不是嗎？”紅袖對毒姑姑怒目而視。“不要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是你們安排了離宮的命運，不是天。”

毒姑姑不做聲了。

這時，秦離宮悠悠地說道：“袖兒，也許，這真是我的命。之前，我進大殿時——。”

“進大殿怎么了？”

“我，看見佛祖對我笑了。”

紅袖大驚。

佛度有緣人。得遇佛祖笑，便是真與佛祖有緣哪！

西王母笑道：“怎樣？這下你放心了吧？并非是妙蓮有意要拆散你們，乃是人皇命中注定是個出家人。”說到這里，幽蘭輕輕嘆了口氣，“你與他的情緣，不過也是一場幻夢罷了！”

紅袖的腦中轟轟作響，前塵往事如電光石火般在她腦中閃過。數百年的情緣，當真只是一場幻夢嗎？一心一意的生死托付，不過是輕飄飄的一片云煙嗎？

紅袖凄然笑道：“也罷，離宮出了家，我就在這里陪他吧！”

西王母卻道：“你是身負大任之人，不可說此心灰意冷之語。”

“我只是一只小狐貍罷了，又擔得起什么大任？”

西王母道：“你跟我去一趟岐山吧，我有事情需你幫忙。”

一提到歧山，紅袖心中一愣。

她可是知道，玉帥的母親，荷花娘娘就是被鎮壓在歧山之下的。

“去歧山做什么？”紅袖問。

“這事說來話長，等到了歧山，我再慢慢告訴你。走罷！”說著，幽蘭便要離開。

紅袖忙道：“我不能把離宮一個人丟在這里。便是他要出家，我也要在此陪他幾日。”

西王母蹙了蹙眉。她真覺得紅袖太多事了。在她心中，紅袖與秦離宮的感情就像這庭院地上最普通的兩棵野草一樣，不值一提。

“這樣吧，我給你三日時間，可否？”

紅袖猶豫著點了點頭。

西王母轉身離去。毒姑姑恭敬地跟在身后。紅袖突然笑道：“想不到，毒姑姑是娘娘的人！”

西王母停住腳步，回身笑道：“整座昆侖山，都是我的。”

幽蘭一個縱身，騰空飛起，衣帶飄舞。妙蓮亦是。眨眼間，兩人消失不見。

空空寺內，一時陷入到了萬般寂靜之中。好一會兒，紅袖和秦離宮都沒有說話。只聽得見有微微的風聲傳來。

終究忍不住，兩行清淚滑落紅袖的面頰。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與秦離宮竟走到了今天這樣一個結局。是的，現在，秦離宮還在她的身邊。但是，她分明感覺到他已離她有萬丈之遠。

突然，從前殿、后院、偏堂之中，走出來數十位灰衣僧人。他們來到秦離宮面前，排好隊，恭恭敬敬地雙手合十，口念佛號。

秦離宮看了一眼紅袖。轉過頭去，亦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紅袖的眼淚再次滾滾而下。

只聽秦離宮道：“我這一身俗衣，恐怕不能接受你們的禮拜。待我換一身衣裳，再與眾位相見吧。”

立刻有一名年紀略長的僧人走近來，躬身朝秦離宮做了個請的姿勢。秦離宮竟不看紅袖，徑直隨他去了。

僧人們亦魚貫相隨而去。

現在，這院中，只剩下紅袖一人了。

紅袖仰首望天。天空湛藍如玉，一朵一朵的白云正悠閑地來去。天氣晴好得簡直如在幻夢之中。

紅袖眨了眨眼。覺得這兩天發生的事太不真實了！

紅袖默默地走入大殿之中，跪倒在如來面前。她仰面看佛，佛相莊嚴，靜默無言。然而，那神情之中分明帶有一絲悲憫。

自從毀了如來的金身像，紅袖便對如來頗有忌諱。但是眼下，她直視著如來的眼睛，喃喃道：“佛祖在上！您法力無邊，能知過去未來，掌握這天上地下的所有生靈的命運。請您告訴我，我，紅袖，與那個山中小童到底是何種的緣分？是有緣無分，還是我們情緣本就淡薄？還是，這都是佛祖您對我過去魯莽行為的懲罰？”

然而，佛像無語，恍若未聞。

紅袖的心，跌落到了痛苦的深淵。

等紅袖再次見到秦離宮時，秦離宮已變成了空空和尚。

他穿著一身淺灰的僧衣，一頭烏發已盡數削去。卻越發顯得他眉目清秀，反添一股超凡脫俗的氣質。他已端坐在小佛堂中，與眾僧一起做著晚課了。

紅袖怔怔地看著雙目微閉的空空和尚，感覺自己于他，成了一個多余的存在。

很顯然，忘情之毒已入秦離宮的骨髓。他看向紅袖的眼神是那樣清明，與不久之前的柔情繾綣簡直判若兩人。這不由得使紅袖感到一陣一陣錐心的痛苦。

紅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秦離宮的前世，不笑和尚的影子。他們兩個是多么相像啊，卻又全然不同。紅袖幾乎已經相信了毒姑姑的話，這便是秦離宮的命，也是她的命。

晚間，僧人們各自回房去了。秦離宮也回了那間屬于他的方丈室。

紅袖飄然而至。

“離宮！”

“……袖兒！”

聽得這聲呼喚，紅袖略感安慰。看來，忘情之毒并沒有使秦離宮完全忘記自己。只是，秦離宮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的疲憊，他似乎一直在心里做著某種掙扎。

室內的一支白蠟，火焰微微跳動著。兩人相對無言坐著。

半晌，紅袖笑道：“既然做了和尚，就該讀經書。不如，你讀一點佛經讓我聽聽吧！”

空空便站了起來，在室內一排書架前逡巡著。少頃，他抽出一本《金剛經》來，隨手翻開。

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在方丈室內傳揚了出來。連秦離宮自己都覺得奇怪。他這一生還從未接觸過佛經，然而，他讀起它們來，似乎十分容易。就像他之前讀過似的。

而紅袖，則仿佛墜入到了夢境之中。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多年以前，無相寺中，紅影洞里，不笑也曾這樣地為她讀過佛經。

一剎那間，紅袖幡然醒悟。王天賜和秦離宮本就是一個人啊。不笑和尚便是空空和尚。他們和侯錦錦，全都是那位救了她性命的山中小童。幾百年來，她一直在和同一個人相處。而她與他，本是陌路。她是妖，他是人，他倆本不在一個世界里。

紅袖慨然而嘆。她慢慢站起身來，感覺自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再聽下去，她又要淚濕衣衫了。

于是，紅袖說了聲，“夜深了，你睡罷，今天一天你也累壞了。”便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入昆侖山那輪碩大的圓月之下。

已成為空空和尚的秦離宮，眼神清明而又有些疑惑地看著紅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門被關上了。他心中一動，覺得有什么東西被永遠地關在了自己的心門之外。但到底是什么？他靜靜地想了半天，卻只能是把自己想得頭痛欲裂。

秦離宮從此就留在了空空寺。

每天，當太陽沉入西山，夜幕開始籠罩這一片山林廟宇之時，秦離宮便攜帶著一本佛經，手擎一盞高腳紙罩的油燈，來到寺后一塊平整的巨巖之上。

這塊巨巖，在他第一次進空空寺就看到了。他一眼便喜歡上了那個地方。

他將油燈放在巨巖上，然后盤腿呈蓮花式坐好，便捧起佛經讀了起來。

他的音調并不高，卻異常的清澈悅耳。連遠遠地在寺前空場上打掃的僧人都能聽見。掃地僧聽到這佛音，便暫停下掃地，將掃帚拄在手中，側耳靜靜地聆聽起來。

微微的風吹過樹林。巨巖下的草叢間葉片一陣搖晃。

一只渾身火紅的狐貍腳步輕盈地跑了過來。她嗅嗅那草葉的氣息，又嗅嗅那小野花的香味，顯出一副很愜意的樣子。然后，她靜靜地伏下身子，安然地臥在草叢中，聽起佛經來。

聽了一會兒，紅狐貍閉了閉眼，輕輕地晃動一下毛茸茸的大尾巴。顯然，她聽得很是享受。

不曉得過了多久。紅狐貍站起身來，輕輕抖了抖身上的草葉，邁開四條腿，轉瞬之間，便消失在濃密的草叢之中了。

而總是就在這個時候，巨巖上的空空和尚也停止了讀經。他合攏佛經，站起身來，端起油燈，腳步緩緩地朝他的方丈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