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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點迎戰,決勝千里

1959年10月,我期待已久的第一個個展“純色執念”(Obsessional Monochrome)終于在布拉塔畫廊揭幕了。這家畫廊位于第十街區畫廊群的中心地段,這里曾經是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威廉·德·庫寧和弗朗茲·克萊恩活躍過的地方,他們都是紐約畫派的領軍人物,而我就在這條街的中央展出了黑底白面的《無限的網》。

這幅畫完全無視整體的構圖,沒有中心,一味表達恒常的動作,無比單調,千篇一律。這讓觀看的人感到困惑,進而逐漸被一種暗示與靜謐所吸引,把精神誘拐到“無”的眩暈之中。這件作品預言了將在歐洲啟動的“零群”零群:主張一切從零開始,放棄政治性的理念,追求一種審美、道德和科技融合的新世界。運用動態的光線與動力裝置創造出介于平面和雕塑之間的作品,創作者強化視覺和光線的感受過程,利用嚴謹多變的幾何結構讓觀眾體驗沉靜當中蘊藏的爆發力。以及即將從紐約誕生的藝術新勢力“波普藝術”波普藝術:一種源于商業美術形式的藝術風格,將大量生產的流行視覺商品運用到藝術創作中,如連環畫、快餐及印有商標的包裝。波普藝術于20世紀50年代萌發于英國,后來在紐約發展起來,與當時主導藝壇的抽象表現主義對抗。20世紀60年代中期,波普藝術取代了抽象表現主義而成為主流的前衛藝術。代表人物有安迪·沃霍爾等。

一個一個的波點是聚集成一張網的量子,我的愿望是掌控這些波點,從自己的位置上預言無限的宇宙。宇宙有多神秘?其奧秘又有多深?無限一直到宇宙的盡頭是否還是無限?我想通過感知這一切,進而觀察作為一個波點的我的生命。波點,即億萬粒子中的一點,而我的生命也是一個點。我要用如天文數字般的波點,編織出一張蒼白的虛無的網,并在此公布我的綱領:消融自我以及他者和宇宙的一切。一張蒼白的網收容了無聲死亡的黑色斑點,當它延伸到33英尺(約10米)長時,畫布超越了作為畫布的界限,溢滿了整個屋子,變成了掌控我個人所有的一切的“行”。斑點與網眼有一股肉眼看不見的神秘力量,把我包圍起來,并緊緊關閉魔法之幕。

有一天,有一位發跡于巴黎、揚名世界的畫家來到了我的畫室。這位法國人對世俗的成功很敏感,和藝術商人一樣善于跟風,緊咬住潮流不放,簡直就像立志要在此生拿下所有藝術獎項。他沖我大聲喊:“彌生,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想聽貝多芬和莫扎特嗎?讀一讀康德和黑格爾吧。偉大的東西太多了。你一年到頭從早到晚都干這些無意義的事,完全是浪費時間!”

然而,波點之網的詛咒已經把我變成了階下囚。管你是什么畢加索,還是馬蒂斯,有本事的都來吧,我以波點迎戰!我意志堅定,聽不進周圍人的話,把一切都賭在了波點上,高舉旗幟與歷史背道而馳。

在紐約的首次個展很成功,反響遠遠超乎我的想象,著名的藝術評論家們紛紛夸獎,好評如潮。

多爾·阿什頓(Dore Ashton)在《紐約時報》上寫道:“正在布拉塔畫廊舉辦個展的草間彌生是一位最近在紐約工作的日本青年畫家,她的畫抹殺了個人情感,其偏執的反復叫人困惑。在巨大的白色畫布上,她輕輕地點染底色,有時還打上一層薄薄的白膜,讓這幅畫呈現一種無限延伸的構圖。色調變化有微妙的推移,需要觀察者具備忍耐力,同時還刺激觀眾的好奇心。她的作品表達了一種驚人的力量,對此我毫無疑問,但由這幅畫所把控的縝密而尖刻的質感也讓人深感不安。”

西德尼·蒂利姆(Sidney Tillim)在《藝術》雜志上是這樣評價的:“這個以屏聲靜氣之力令人折服的作品展剛剛開始一個月,就已經被認定為本季的熱門,這樣的評論一直到展期結束也不會發生變化……看展的人會在展廳里面對一張白色的網,這張網非常寬闊,幾乎要把黑色的背景全部遮掩起來。觀眾從黑與白的對比之中一定會有所感受,但這些實際上都是由涂抹在畫上的白色所營造出來的。畫家用纖細、近乎矩形的筆觸填滿了整個畫布,形成一張網,網眼與底色此起彼伏,微妙的動態與形態營造出了一個盡收眼底的視覺波紋。作品具有很高的格調,優雅的光線浸染整幅畫面……草間花費了10年的心血,嘗試了各式各樣的創作,一路孤行至今,她不僅保持了堅強的毅力,還兼備柔軟的韌性,是近些年最值得期待的新星之一。如果她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在幾年之內就可能閃耀于紐約正式的舞臺上。”

極簡主義藝術家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是我在紐約藝術界結交的第一位好友,也是在這次的個展上第一個購買我作品的人。他在《藝術新聞》上寫道:“草間彌生是一位有著超強獨創性的畫家,她的作品展上的五幅雪白的巨幅繪畫是她的心血之作,非常前衛。畫上所呈現出來的空間雖然淺顯,淺得和畫的表面差不多,但那些無數雪白的細小弧線卻被布置在黑色的背景上。這種技法創造出繁復的效果,同時又很單純……整體風格很大氣,與銅版畫上細膩的圖案酷似,或者與蓬蓬松松、毫無瑕疵的蕾絲如出一轍。這種表達方式已經超越了究竟屬于東方,還是屬于美國的質疑,而是將東西方合二為一。盡管其中有些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或者是克里福特·斯蒂爾(Clyfford Still)和巴尼特·紐曼(Barnett Newman)等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的特征,但絕不是風格的拼湊,而完全是草間獨創的。”

在此,我想用自己的語言重新闡釋一下當時發表的作品:這批畫讓一個不可分割的靜態空間固定在了畫布上,我將微觀視野下的波點一個個銜接起來,在表面上盡可能打造出混凝土的質感,乃至膨脹為一個巨大的整體。因為一筆一筆反反復復地畫需要花很長時間,白色顏料會變干,形成很多層次,在現實的可視狀態下,這樣做就為空間增添了無限的具體性。我想采取循環無端的韻律以及黑白的色調,展示出一道異樣的“光”,摸索新的畫法。這個方法不能用傳統的畫法以及相關的方法論予以解讀。這批畫把固定的焦點以及中心全都放棄了,這是我的原創,這一想法可以追溯到10年前,在我當時的創作中隨處可見。

我的畫法是在信州信州:日本古代信濃國的俗稱,即現在的長野縣。的深山里一個人想出來的,先在四開的白紙上用墨汁描畫瑣細的波點,再用鋼筆畫細胞般的序列,類似植物莖稈內部的放大圖一樣,最終畫出艱深晦澀的無數連鎖,而這些又是不可分割的。在暗無天日的戰爭期間,那段無助的少女時代,我經常在家后面的河岸上眺望某一個景象,任憑時光流逝。億萬個顆粒分明的白色小石頭吸滿了盛夏的陽光,得以真實地“存在”,這是我之所以這么畫的根源。

我雖然沒有從自然界直接受過什么啟發,但在我的精神內部,可以通過意外的動機以及毫無意義的偶發事態,被一個奇妙的世界所吸引。我要解放自己身體內的這種“不明所以”的力量。與其把情感鎮壓于惡魔降臨的湖底,還不如把精神放逐到永恒的彼岸。于是,我現在把自己體內的力量釋放到混沌之中。

以前我有好幾千幅的作品都可以歸類于此,隨著年歲的增長,這類作品變得越來越多。有時,我會用黑白反轉的方法表達。這種畫法作為繪畫上的一個方程式逐漸趨向成熟,現在終于可以對外公開發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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