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閩安攻防戰(一)
李滿忠的身后是一排弓手和火槍手,更后面則是督陣的巴牙喇。
“巴牙喇”即護軍的滿語,身穿紅甲,地位在白甲兵之下,
這些巴牙喇手執強弓,手中所用的箭卻不是利箭,二十包了布頭的輕箭,布頭上全是紅色的染料,有任何敢遲疑不進者,巴牙喇就會用紅箭射擊,
戰后如果查到身有紅印者,一律處斬,這樣一來,每個巴牙喇就能監督到更長的戰線。
李滿忠在盾車的間隙中,看著前面的土墻。
距離還有三百余步,但已經在對方火炮射界內,
前面黑色的土墻一片寂靜,除了那些缺口處的炮位之外,土墻上還能看到弗朗機炮的炮位。
唯有一支支軍旗迎風飄揚,依稀可以看到上面那個張牙舞爪的飛禽,前面的道路上布滿坑洞和壕溝,還有一些大型的石塊,上面用不同的油漆涂色,是鄭軍的射擊標記。
雖然李滿忠面向兇惡,但此時內心的害怕不亞于任何人,
好在鄭軍雖然海戰名揚天下,在海上少有敗績,但陸戰與清軍相比,卻差了一大截,
以前打順風仗時,李滿忠也有幸跟在他主子后面,很是殺過不少潰敗的鄭軍,搶了許多戰利品……
三百步,對面紅光一閃,噴出一團白煙。
“嗖”一聲響,一枚三斤重的四磅炮炮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出,劃過低平的彈道,還未飛到盾車陣線就嘭地落地,在地面濺起一團煙塵,
鐵彈再次向前飛起,速度減緩了不少,它又在地上彈了一下,一頭撞上李滿忠左翼一輛盾車。,
“嘭!”
一聲巨響,鐵彈猛地撞擊在前護板,已經減速的炮彈被厚木板抵擋住,
盾車猛烈的一震,前半部往上一跳,護板背面爆射出無數的碎木屑,如同雨點般灑向后方,
大大小小飛射木屑變得如同鋒利的刀刃,扎滿后面包衣身體和面門,后面推車的包衣同時尖叫,捂著臉龐和胸口倒地不停的大聲慘叫。
李滿忠早就知道是這個下場,他在以前見識過明軍近百門紅夷炮的威力,
后面的兩個弓手揮著順刀往地上一陣亂砍,眉頭都不皺一下,便將把那些慘嚎的包衣盡數砍死,
四周的人全都見怪不怪了,仿佛死的是些雞鴨豬狗,而不是同類。
清兵到達三百步的標記物,前方炮聲連響,土墻缺口紛紛射擊,
在這一里多的戰線上,共有閩安城寨的炮位八個,野戰炮和紅夷炮八門。
閩安鎮在此演習多次,所有炮規都預先標定好了角度,
這些野戰炮并不追求直接命中,而是用極低的彈道形成跳彈,標準的裝藥讓精度大增,命中率高達五成。
盾車之后木屑橫飛,受傷的包衣在地上翻滾哀嚎,監督包衣的弓手毫無憐憫,將所有嚎叫的包衣砍死。
然后,他們繼續逼迫著剩余的包衣把那些射擊標記搬走,盾車主陣繼續前進,他們還需要填平攔馬溝之外的那些坑洞。
隨著他們的接近,鄭軍的炮火更加準確,一輛輛盾車被命中后停頓下來,陣線變得不再整齊。
一片片慘叫聲中,包衣數量傷亡迅速增加,慘厲的叫聲連綿不斷,
身旁不斷有精神崩潰的包衣尖叫逃走,然后被后面壓陣的弓手斬殺,盾車經過的地方,滿地都是尸體。
“不許回頭,往前走!”
李滿忠大聲喊著,他已經丟了木棍,他揮著刀鞘拍打前面的人,“都用手護住面門,不要想跑!”
這些人中,有一個比較瘦弱的中年人李滿忠格外關注,那人名叫王鐵錚,是李滿忠抓來的戰利品,
此戰結束后,王鐵錚應該能劃歸給李滿忠,給他干活,比驢好使多了,
所以李滿忠自是不愿王鐵錚就這么死在這里,
要死,也得死在農田里、磨坊中!
上陣前,王鐵錚多次信誓旦旦從承諾過李滿忠,他是絕對不會害怕的,肯定能替李滿忠擋飛箭子彈,
然而此時,王鐵錚看著腸穿肚爛血肉模糊的傷員,聽著慘烈的呼叫聲,卻已到了快要崩潰的邊緣了。
“嘭”,又是一聲巨響,五十步外一枚八磅的鐵彈帶著呼嘯將一輛盾車擊得粉碎,
盾車爆起無數木塊,飛灑上半空,紛紛揚揚的落入后面的弓手群中,
緊接著又是兩聲巨響,兩輛盾車變成了零件,后面的包衣和弓手倒滿一地。
王鐵錚歇斯底里的大叫一聲,轉過身就要逃,張忠旗用刀鞘在他腳下一掃,把他放倒在地,
旁邊其他幾個包衣扔下盾車亂竄,身后的弓弦連響,那幾人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
王鐵錚在地上拼命的掙扎,口中發出一些沒有意義的大喊,
兩個弓手走了過來,就要將王鐵錚砍死,
李滿忠不敢阻攔,絕望的看著這個將要消失的個人貴重的資產。
突然一聲示意收兵的鳴金聲響起,兩名弓手微微猶豫,
李滿忠連忙走上前去,不著痕跡的給弓手遞了幾個碎銀,然后把王鐵錚拉起,對剩下的包衣吼道:
“跟著撤,不準亂跑!”
眾人紛紛轉身往后退去,步伐比來時快得多,隊形依然整齊,
少量弓手看押著剩余的包衣,不讓他們丟下盾車,
因為鄭軍的堅壁清野策略貫徹得十分徹底,造盾車所需的木材周圍不多,至少要翻過兩道山才有。
眾包衣爆發出求生的潛能,拉著盾車走得飛快,鄭軍的火炮又追著射了一輪,才停止發射。
李滿忠拖著王鐵錚跟在最后,很快退出了三百步的危險距離,
他終于保住了這個資產,也算救了一條人命。
“該算是做了好事了吧。”
李滿忠喃喃自語了一聲,如此想后,內心的罪惡感便陡然減輕了不少,又重新拿起鞭子,驅趕起眾包衣奴才來……
清軍的首輪試探性進攻,就此結束,幾乎在同一時刻,李率泰、鄭錦都將觀戰的目光收了回來,臉色各異。
鄭錦頗為滿意的點了點,而李率泰卻臉色陰沉,二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