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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別再對我說謊

文/默默安然

一、以“愛我”的名義在自以為是

他向我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撒謊。

但我還是擺出了肝腸寸斷的表情,配合了他的演出。

不然我能怎么辦呢?男人總是那么自以為是。

可是未杰是以“愛我”的名義在自以為是,我真的咽不下這口氣。

二、在這里想偶遇一個人,應該不會太難

八月末是圣托里尼島一年一度的火山煙火節,絢爛的煙火在灰黑色的卡美尼島火山上空綻放,據說是為了紀念公元1650年的火山爆發。每每這個時候,圣島上的露天餐廳就人滿為患,不過最好的觀賞方式其實是坐游船向火山島靠近。

好在我和同事們提前就訂好了船,煙火亮起的時候,我們的船已經離岸了。這里的煙火和國內不太一樣,很少有圓形的,而是很多線性的,看起來像是一把把飛來飛去的魔法掃帚。往前看去是耀眼的煙火,點亮愛琴海,回頭看是圣島那一片建在懸崖洞穴上的白房子,如今已經被燈光染成了橘色。

雖然我已經在圣島待了兩年,但還是會有這種覺得它不真實的瞬間。

船速并不快,周圍幾艘差不多時間啟程的船與我們的船相距都不太遠,只是海面漆黑,只有煙火亮起時才能看清其他人的容貌。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我隱約看到左手邊斜上方的另一艘船的船尾上有一個人的臉很熟悉。

我瞬間站了起來,想看清楚些。身邊的同事被我嚇了一跳,用英文問我怎么了,我沒有說話,緊盯著那艘逐漸拉開距離的船。

直到他轉過頭來,看到了我,也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們沒有辦法說話,但我已經不由自主勾起了嘴角。

終于,我找到了未杰。距離我們分手,已經過去了四年。

兩年前,當公司需要一個常駐希臘的物流負責人時,我主動提出了申請。這是個苦差事,獨在異鄉,和無數的外國人周旋,很多事情都要自己解決,物流又很忙很累,很多人退避三舍。他們都不解我一個年輕女孩子為什么會主動要求,他們背地里議論現在的年輕女孩都是野心家。

沒錯,我是野心家,我興致勃勃來到希臘,常駐在圣托里尼。

圣托里尼只有一萬多人口,小得不可思議。而整個希臘也只有一千多萬人口,也就是北京的一半。在這里想偶遇一個人,應該不會太難。

說是不難,也已經過了兩年。此刻在煙火下面,在火山島散發的濃郁的硫黃味里,我再度和未杰四目相對。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震驚和僵硬的身體,我覺得心滿意足。

未杰先下船的,我隨后,他果不其然在岸邊等著我。巨大的煙花從我們頭頂罩下來,就像要將我們點燃,再一起爆炸。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淚光。

“米露,你怎么會在這兒?”

“工作呀。”我挑眉,輕輕松松地笑,“難不成是專門來找你的呀?”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他的緊張與無措漸漸消散了些,換上了一層淡淡的無奈,倒好像我的回答讓他有些失落。

可我是故意的,是該讓他嘗嘗我當初體會到的滋味了。

三、我對他的人生充滿了興趣

我和未杰是大學同學,很簡單的相識方式。

當時我們的系里男生稀少,物以稀為貴,這幾個男生的動向總是很引人注意。很有意思的是,他們的反應不盡相同,有的非常樂于表現自己,總是保持著狩獵者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未杰不同,他好像不習慣和女生打交道,每天都獨來獨往,開學一段日子了,都沒見過他和哪個女生說話。

未杰并不顯眼,他總是穿著不符合年紀的老氣衣服,尤其夏天衣服洗得勤,但可以替換的又太少,都顯得有些褪色了。可他并非不修邊幅,他總是把頭發、胡子打理得很整潔,鞋子也擦得很干凈,可以說,他比大部分男生都更注重外表,只是不那么時髦罷了。

“啊,不好意思!”

圖書館門前,我和未杰擦肩而過時,撞掉了他手里的書,因為他實在是借了太多,摞在一起,估計也遮擋了視線。我蹲下幫他撿,他嘴里嘟囔著“沒事、沒事”,想搶在我前面把書拾起來,幾度交錯中,他無意中握到了我的手。

我并沒有什么特殊的感覺,只是稍感唐突,不料他竟像被電到一樣迅速縮回了手,我反倒是被他嚇到也松了手。厚重的書再一次砸在地上,砰的一聲,驚得我倆不約而同地一哆嗦。

仿佛是一座古老沉重的鐘終于被撞響,并不太大的聲音卻在空氣中久久不散,帶著某種開天辟地的意義。似乎就在那一刻,我和未杰被這突如其來的同步觸動了心弦。

“你這些書……都不是本專業的書呀?”為了緩解尷尬,我站起來,隨手指著一本書問。

未杰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說:“嗯,隨便看看。”

“有什么有趣的,推薦一下唄。”我故意夸張地說,“哦,對了,你是不是不認識我啊?我叫……”

“我知道。”他很肯定地說,“我知道。”

這倒是讓我有些意外,我原本真的以為他不記得我的名字,因為他從未表現過對任何人感興趣。我第一次因為一個人記住了我的名字,而發自內心感到開心。

那之后,我成了班上,乃至全系,第一個和未杰熟悉起來的人。雖然我一再強調我們只是朋友,但八卦起來的女生們是不聽解釋的,室友們看起來頗為真情實感地為我覺得不值。但我知道她們心里其實并不在乎,我聽到她們背地里在打賭,賭我和未杰會發展到什么程度,我什么時候會甩了未杰。

這是我的一個能力,我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從記事起,我就發覺自己能聽到兩重聲音,第一重是人們嘴上說的,第二重是人們心里想的,也就是說,我能分辨謊言,任何口是心非在我這里都是透明的。一開始,我還挺稀罕這個特殊能力的,感覺自己天賦異稟,可能就是為了消滅世間的虛偽而降生的。當然,中二期過了之后,和太多人鬧不愉快之后,我就覺得它沒什么用了。很多時候,相信別人嘴上說的就夠了,刨根究底不過是自找傷心罷了。真要糾結起來,幾乎每個人每天都口不對心,并非都出于善意或是惡意,絕大多數時候只是面子功夫罷了。

包括未杰也一樣,他對我說那些書是隨便看看,我卻知道他有更遠大的目標。我對他的人生充滿了興趣。

未杰是打小地方來的,他和我講起他家周圍的狀況,而對一線城市長大的我而言,那是無法理解的另一個世界。他省吃儉用,從來不在食堂買小炒,連加塊雞排都舍不得,更別提跟大家出去吃飯了。

“給……”我端著餐盤坐在未杰對面時,他其實已經吃完了,飯菜都吃了個干凈,只余下一點邊角料堆在一小格里面。我從自己的盤子里夾了整塊雞排,又端了一盅蛋羹給他:“我買多了。”

我低頭吃了兩口飯,抬起頭發現他一動沒動,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

“吃啊!”我朝他揚了揚眉,“別不好意思,不吃就浪費了。”

“你怎么每天都買多啊……”半晌后,未杰才小聲問出來。

他又不傻,我隔三岔五就給他補貼油水,他怎么會看不出來我是故意的。但食堂大媽看人下菜碟,遇見那種她看著順眼的、會哄人的男孩,打飯菜時就會很大方,像未杰這種悶葫蘆,一次打的那點飯根本不夠吃。有次下午三點多,在圖書館里,我就聽到他肚子咕嚕咕嚕響,他不好意思到臉都紅了。

“我減肥,可看見吃的就想買,你就替我吃唄,看別人吃我就飽了。”畢竟十幾二十塊錢,對我而言不算什么,我甚至不覺得這會讓未杰有心理壓力。

“你不用減肥了,你這么漂亮。”

未杰說完這句,立刻埋頭下去啃雞排,蹭得臉頰上都是渣,明顯是故意在遮掩表情。我笑著說:“慢點,別噎著了。”

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心底卻開出一朵花,永恒留存。他剛剛那句話是真心的,我比誰都清楚。

“米露,有什么是你特別想要的嗎?”未杰忽然眼睛晶晶亮地看著我,“只要是我買得起的。”

我隨手給他的那一點點溫暖,他也真心實意地想要涌泉相報。

四、我想和未杰永遠在一起

只是我一時想不到自己想要什么,我的生活順遂,并不缺少什么。所以我只是敷衍了過去,并沒有在意。

沒想到過了差不多一周,未杰在課上突然遞給我一只帶蓋的玻璃杯,里面是紅色的果汁。我不解地望著他,他笨拙地解釋:“這杯子是新買的,沒有用過!”

我哭笑不得:“我不是想說這個啦!里面是什么?”

“果汁,我親手榨的。我看你不愛吃水果,天那么干,多上火啊,以后我每天都給你榨汁。”

“每天?”我雙手握著杯子,里面的水是冰的,卻襯得心里更熱,臉也不自覺紅了,“多麻煩啊!”

“不麻煩啊!”未杰憨厚地笑著,“你不用上心,我喜歡做這個,還挺有意思的。”

那之后,未杰真的每天上課都給我帶一杯果汁,他吃飯都不舍得,卻為了我買了臺榨汁機放在宿舍。便宜的榨汁機過濾得不是那么細,他還會想辦法再幫我過濾一次。他不會買太貴的水果,基本就是蘋果、梨子、西瓜,還有西紅柿、黃瓜什么的。他把好的部分都給我,自己就吃切下來的邊邊角角。

這些都是未杰的室友和我說的,說他快要把宿舍弄成食堂和化學實驗室了。我聽出他們調笑的語氣背后藏著微詞,于是找時間買了一大袋子零食放在了男宿宿管那里,托他給未杰的室友。

但這樣一來,倒是在所有人心里坐實了我和未杰的關系。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我的那袋零食讓未杰戰戰兢兢的。

“沒有啊!”我開著玩笑,“我是買給你吃的,你都讓他們吃啦?”

“啊?我怎么吃得了那么多?”

他認真的樣子,逗得我樂不可支。

“你總是給我榨那幾樣,我都喝膩了,我們去逛逛水果市場吧。”我提議道。

從學校到大的農貿市場距離很遠,我和未杰坐在公交車的最后排,一開始,車還很寬敞,進了市區后,人越來越多,我倆就被擠到了一起。未杰身材魁梧,在狹窄的座椅上很難不碰到我,我倆的手在座椅中間碰到了一起。

和第一次不同的是,這次未杰沒有驚慌失措地收手。而我也看著窗外,假裝沒在意。說不上是誰主動,我們兩個的手指纏在了一起,再也沒有松開。

北方城市的蔬菜水果都沒有南方豐富,熱帶水果和進口水果尤其貴,我倆在市場里轉了一圈,我拿起火龍果和山竹問他吃不吃。未杰先是擺手,然后說:“你要吃就買,我……沒吃過,也不想吃。”

他沒吃過火龍果、山竹、百香果這類水果,我也沒再問他,就兀自挑了幾樣。結賬的時候,未杰在我背后先一步掏出了錢包,手臂從我頭頂上伸出去,把錢遞給了老板。他胳膊比我長,老板先接了他的錢。

“老板,收我的吧。”我想從老板手里把錢換回來。

誰料老板笑嘻嘻地說:“這點小錢,女孩子就不要爭了吧,就讓男孩子表現表現嘛。”

我有些莫名其妙,回頭看未杰,結果看到他對老板擠眉弄眼,都還來不及收起來。

我低下頭,偷偷笑了。

不過那些水果我基本上都“逼”著未杰吃掉了,我教他剝火龍果,切成塊用牙簽叉著吃。山竹不好剝,我就一個個替他剝開,把肉分好。我還教他用學校賣的蘇打水泡百香果喝。

當我又一次將山竹肉塞到他嘴里時,他的眼眶突然紅了,他嚼著山竹,不住地吸鼻子,像小孩子一樣難為情又委屈。

“怎么了?”我的心跟著揪了起來,輕聲問。

“從沒有人對我這么好過……”

一米八幾的男孩,因為一口水果,在我面前掉了眼淚。我不知為什么,鼻子居然也發酸了。

在那一刻,我忽然了解了自己想要什么,我想和未杰永遠在一起。

五、無論如何,我要讓未杰認識到自己的錯

未杰還有兩個弟弟,都在上學,學習成績似乎都還不錯。他媽媽走得早,全靠父親務農養活全家。為著他能上城市里念大學,有個錦繡前程,父親只得賣了家里一部分的地。所以未杰一心想有大作為,將來能把父親、弟弟全接到城市里來生活。

所以他有個一直沒和我說,但我知道他一直藏在心里的念頭,他想轉系。當初他離他報考的那個系只差了一點點,如果再有一個名額,應該就能錄取他了,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來到這里。他拼命地看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轉過去。

轉系的機會不多,一個學期結束時是交申請的好時機,如果能有個好成績,或許還有希望。我和未杰組成一個小組,專心致志地做作業。未杰的英文底子不好,書面還可以,但典型的啞巴英語,完全不敢開口。我就拼命幫他補口語,逼著他每天用英語和我說話。一開始,他緊張得要命,能發準音的詞沒幾個,后來我想了個辦法,讓他每天見我都要說一句夸我的話,一個月不許重樣。

他連續一周夸我漂亮之后,我就生氣了,叉著腰問:“在你眼里,我就只有漂亮啊?”

“不……不是,還有聰明、心腸好……”

“那你倒是說啊!”

“我怎么覺得……”未杰有點哭笑不得,“你是故意耍我呢?”

“怎么?夸我就這么不情愿啊?”我假裝受傷。

他笑得像五月里最和煦的暖風,拉著我的手指搖了搖,說 :“怎么夸你,我都覺得不夠。”

我和未杰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比他會隨機應變,可我沒有他細心;他肯吃苦,而我能讓他好過一點。全系僅有的三個A里面,我和未杰拿到了其中一個。我希望這能幫助未杰順利轉系,即便轉系之后,我們的距離就遠了很多。可這是他的夢想,我不認為夢想應該為什么讓步,至少不應該為了我。

可是未杰遲遲沒有動作,他甚至還想放假時請我去他家玩玩,他想給我做飯吃。我怕他錯過了最后交申請的時機,主動開口問了:“你什么時候去交轉系申請啊?”

未杰整個人呆住,張口結舌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說 :“你……你怎么……”

“你就不要管我怎么知道了吧……”我懶得解釋太多,任誰也不會信的,“反正,你一開始就是想轉系的,不是嗎?”

“之前是。”

他沉吟了一會兒,微笑著搖了搖頭:“現在不想了。”

“為什么?”

“因為……”他故作輕松地說,“我覺得現在這個專業也不錯,我也挺適應的,而且不讀最喜歡的專業,一樣能讀好,也是能力的體現啊!”

如果我是個普通的人,我會相信他這番話,我可能還會開玩笑,說他太驕傲了。可是現在我分明聽到了他的心里話,他是舍不得離開我。

“你就算轉了專業,我們之間也只有一個校區的距離呀。你認為一個校區的距離,就能打敗我們嗎?”

我仰頭望著未杰,挑釁地揚了揚眉:“再說了,我們現在只是朋友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話刺激到了未杰,那之后過了兩天,禮堂有一個小講座,我和未杰都去參加了。講座結束后,趁著人還沒走光,未杰突然跑上了講臺,拍了拍話筒,噪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站在階梯教室樓梯的中間正對著他,感覺像有一束追光不偏不倚打在我身上。預感讓我屏住了呼吸。

“我是國際經貿專業二班的未杰,我想請大家幫我做個見證,我喜歡米露,就是現在站在那里的女孩。”他抬手指向我,其他人的視線瞬間集結在我身上,可我根本感覺不到,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我希望她能成為我的女朋友,在我眼里,沒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我不敢想象沒有她的人生。我有的不多,可我愿意付出所有對她好。米露,你愿意答應我嗎?”

“我愿意。”

我從階梯上狂奔下去,跳上講臺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笨拙地伸著手臂,過了半天才敢放在我的背上。

在一片掌聲和起哄聲中,我用只有我倆才能聽到的聲音,在未杰的耳邊說:“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你覺得難以啟齒的,我未必不能理解。你覺得錯了的,我也未必不能原諒。我們在一起,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說謊。只要讓我發現你對我說謊了,我就真的不原諒你了。”

“我保證。”他貼著我的鬢角說出的話,聽起來那么深沉,可以一直沉到心底,凝結成億萬年不朽的琥珀。

我一直以為會是這樣的:大學三年半,我和未杰感情穩定,他轉了專業之后會定時定點來陪我吃飯、刷夜,從來沒有遲到;那些曾經因為他是貧困生而不看好我們的人,漸漸把我們當成模范情侶。

最關鍵的是,未杰在我面前真的無比坦然,他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謊話,哪怕是善意的。那個時候我就認定,這就是我窮極一生想要去尋找的人。

我下定決心,不放手。

然而大四下半學期剛剛開始,未杰對我提出了分手。在那之前,我偶爾會感覺到他神色飄忽,可他沒說過什么,我只當他是學業辛苦。所以對我而言,這分手沒有任何征兆,我確實一下被擊蒙了。

“我之前沒和你說,我申請了雅典大學的研究生,那里有對國外留學生的獎學金,而且餐飯都是免費的。我算了算,我省一點,應該還能生活。”未杰在我面前眼睛都不敢抬,不停摳著手指上的破皮,“現在通知下來了,我明天就回家。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分手吧。”

“為什么?你要出國了,你覺得我們的世界不一樣了?”

他沉默,就好似默認。

我的眼淚突然迸發,眼前模糊一片。我只能不住地點頭:“在你眼里,我們的感情挨不過三四年的遠距離嗎?”

未杰仍然沉默,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我看見有一滴淚水掛在他的下巴上。

“好,我接受。”

我轉身大步流星地走,無聲地哭泣,卻始終沒回頭。我隱約聽見他叫我的名字,卻沒有聽到后文。

我答應的原因是他對我說謊了,他破壞了自己的承諾。

未杰和我分手的真實想法是,他知道自己在國外一定會生活得極其辛苦,他做好了沒有退路,奮力一搏的準備。可他不想我跟著他吃苦,他不想我苦等他三四年,還要一直接濟他。他認為以我的條件,分分鐘就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他不愿我將韶光浪費在他的不確定上。

他太自以為是了,讓我在當時確實又生氣又傷心。

然而那之后,我卻被激起了戰斗欲,無論如何,我要讓未杰認識到自己的錯。

六、他只知道我這些年的不容易,卻仍舊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

為此,我還是浪費了四年光陰。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未杰讓我等他,現在的我會是什么樣?我也許會在原來的城市找份不太辛苦的工作,老老實實上班下班,等著他那邊起床的時間,和他說一聲早安。

我應該很難有現在的工資、現在的人際關系、現在的際遇。所以你看,人有目標總是好的。

那晚在卡美尼島火山短暫的碰面,周圍都有朋友在,讓我和未杰都有點恍如夢中。分開的時候,我和他定了時間,第二天在南部漁港的To Psaraki餐廳吃午餐。未杰是第一次來圣島,路都不太熟,只認識一個中心區域費拉,我特意給他畫了路線圖。

第二天我早早就驅車到了To Psaraki,這個餐廳就在漁港的旁邊,所有海鮮都是新打上來的,全島沒有比這里更好的海鮮店了,雖然價格貴一點,但沒有人會覺得不值得。我坐在窗口看著外面的碼頭,表面平靜,但內心是焦慮的。

我怕他找不到地方,我也怕他不來。

但非常準時,未杰出現了。他坐在我對面,我用余光也能感受到他注視著我。

我慢慢轉過頭,認真地盯著他看。昨晚燈光顏色奇怪,我看不清楚細節,如今朗朗晴空,我才發覺他變了很多。他不再像從前一樣土里土氣的,他身上的憨厚被愛琴海的風吹散了不少,也黑了瘦了,顯得伶俐了不少。

“是來這里玩的?”我托著腮問他。

“嗯,假期,同學想來,就跟著一起來了。”未杰翻看著菜譜,“你呢?在做什么?”

“橄欖油物流,被調到這里的。圣島是個好地方,不是嗎?”

他向外看了看,露出一點清淺的笑容:“是啊,很美。”

圣托里尼是很美的,它被稱為愛琴海的皇冠。我們在社交平臺上看到的那些經典的希臘圖片,湛藍的海水,建在懸崖礁石上凌亂堆疊的純白色建筑物和藍頂的教堂,就是圣托里尼。這里小且安寧,除了消費貴一些,說不出別的不是了。可我想說的不是這些,我想說的是:“沒想到我們居然在這里碰面了。”

所以,這確實是個好地方。

我看到未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將菜譜下移,眼神凄然地看著我,嘴唇嚅動了半天才問出來:“米露,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挺好啊,幾乎沒有什么煩心事。”我笑笑,“啊,非要說的話,外國人的工作方式有時候讓人摸不到頭腦。”

未杰被我逗笑了,揮手叫來了服務生。我注意到他點菜的時候并沒有太過糾結,這證明他的經濟情況好轉了不少。我漫不經心地問:“你也差不多畢業了吧?在這邊找好工作了?”

“嗯,是快了。工作的話,只是臨時做做,還沒有確定下來。”

“為什么?”

我一連串地發問,終于讓未杰有些難以招架,他這一次沒有順嘴回答,而是張了嘴卻止住了。這副表情我曾經見過,他在考慮說不說真話。

“我還是想回去……”終于,他下定了決心,“我爸年紀也大了,弟弟都還在念書,是該我撐起家的時候了。而且……還是回去好,畢竟那里是根,有很多放不下的回憶。”

“其中也包括我嗎?”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卻像一個世紀那么長,他的眼圈一點點紅了。我聽到他哽咽著“嗯”了一聲。

我低下頭,裝作無動于衷,卻只能用力捏著耳垂,用來保持鎮定。

To Psaraki的魚好吃得不可思議,我從前特別不喜歡吃魚,因為討厭擇刺。但魚確實對人的身體比較好,吃飯的時候遇見魚,未杰都會小心翼翼把刺給我弄干凈,有時候撥弄完,看起來就像魚泥一樣了。

現在我自己也會吐刺了,卻見未杰又將一小塊擇好的魚肉推到了我的面前。我咬著筷子,心中的酸楚突然難以控制。

“對不起,習慣了。”未杰也覺得唐突,悶悶地解釋。

“你也會這樣幫別人嗎?”

“不會。”他果斷回答,“這些習慣,都是和你綁在一起的。”

“那你為什么要和我分手?”

在他狼狽躲閃的目光里,我拍桌站起來,周圍的游客都扭頭看我,可我顧不得了,反正他們也聽不懂,我提著一口氣質問他:“你既然心里還有我,為什么要和我分手?”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你已經有男朋友了吧。”他用頭頂對著我。

我簡直莫名其妙,這幾年,我連個異性朋友都沒有。

“你聽誰說的?”

“其實我……回去看過你,兩年前。”

我的大腦飛速轉動,回憶我兩年前在干什么,究竟哪一個節點未杰可能出現在我身邊,讓他以為我有了新男友,而我沒有發現。我并沒有想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想來不過是同事順路用車載我回家這樣的可能。

我端起桌上的水,真的有心去潑他,但手指在玻璃上一緊再緊,最終還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水漾出灑在我的手上,一片冰涼。

“未杰,愛一個人不是自說自話,而是要聽她說話。你到現在還不懂這個嗎?”

我留下他一個人,轉身走掉了。我回到車上,趴在方向盤上大哭一場,待我抬起頭來,發現未杰站在車窗外一動不動,把我嚇了一跳。

我不想給他開門,只是打開了車窗,沒想到他忽然將手臂伸進來,將我拽向了他。

他身上曾經的味道已經被希臘的海風掩蓋了,心跳卻還和多年前一樣。

“我錯了。”

我聽到他在我耳邊哽咽的聲音,可我還聽到他心里的聲音。他只知道自己不應該讓我哭,只知道我這些年的不容易,卻仍舊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

七、人無再少年,我們都回不去了,只能重新開始

“米露,其實我都已經買好了機票,下個月就回去。”

我向公司請了三天假,隨未杰一起去雅典。在船上,他的同學們都很懂眼色,聚集在另一端玩,留我倆單獨在一起。

從圣島到雅典的快船五個小時左右,好在愛琴海風景如畫,中途還會經過很有名的米克諾斯島。我和未杰趴在甲板欄桿上說話,我想起一首上學那會兒很喜歡的歌,里面有句歌詞是“聽說愛琴海好美,讓情人都融化”。

那個時候我對愛琴海充滿向往,但在未杰和我分手后,我對這個地方其實一直是有怨懟的。即便我來到這里,也無法平心靜氣欣賞它的美。

未杰拿手機給我看他預訂的機票,他沒有先回家,而是去了我所在的城市。

“你想回去找我?”

“我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你……”未杰偏頭看著我,“兩年前也一樣,我原本不該回去的,可我真的想你想到受不了,就想著回去偷偷看你一眼也好。我看到你和一個男的一塊回家,說說笑笑的,我以為你已經忘了我。”

“所以你這次還是只打算回去偷偷看我一眼嗎?”

未杰點頭。

我沒有再說什么,將話題岔開,問他:“你在雅典這些年,習慣嗎?”

“開始兩年百般不習慣,他們的生活習慣、學習習慣,我都難以理解。不過多虧了你幫我練口語,雖然他們的英語也不是特別好,但普通交流至少不成問題。”未杰的手在欄桿上平移,有些膽怯地碰到了我的手背,“那個時候我才深切地意識到,如果不是遇見你,我不會有今天。”

在他快要握住我的手的瞬間,我將手收回了。

“可是你拋棄了我。”

我轉身坐回了艙內,未杰獨自在外面站了很久才走進來,他沒坐在我旁邊,而是坐在了我后面。快到雅典的時候,他拍了拍我,從我肩頭遞過來一張字條。

上面寫著——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我看著它,眼眶一陣陣發脹,卻又忍不住苦笑,未杰還是那么不懂浪漫,連這個都是電影臺詞。可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他總是真心的,可正是這點讓我難以釋懷。

我將字條折好塞進口袋,隨著未杰下了船。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雅典,我來過很多次,我甚至到雅典大學轉過,只是我不打算告訴他了。于是未杰又帶我去了雅典大學,一路絮絮叨叨給我講他這些年的經歷,還帶我在他們的食堂吃了飯。

雅典大學在雅典衛城,雅典的中心,從雅典任何一個方向都能看到它。它距離衛城入口、帕特農神廟都不遠。學校很莊重,建筑一樣用了高大的愛奧尼亞式石柱。我拍了非常多的照片,在那些照片中,我仿佛能夠看到我和未杰之間失去的時光。

雖然這四年間我們過得都還好,可錯過的那些是再也無法找回來的了。無論如何講述,無論如何復現,我們在當時感覺到的都只有孤獨。

我和未杰在雅典待了兩天半,并沒有走太遠,大多數時間是坐在衛城的山崗上注視著下面。雅典給人的印象就是那些屹立不倒的石柱、淡黃色的殘骸,這讓它顯得古老而悲涼。周圍的人們活在新的時代,活在WiFi和空調里,可仍然有無數的人遠道而來,只為了看這些殘缺一眼。

它們以不完整的樣子,成就了全新的意義。不完美的感情,真的可以從頭再來嗎?

“未杰,那一個月后,你還回國嗎?”天黑下來,整個雅典的燈火亮起,坐在衛城上方俯瞰下去,有點身處無人之境,遙望另一個世界的空虛感。

“回。”看樣子,他終于下定了決心,“米露,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搖搖頭:“我不回去。我和公司簽的合同是我至少要在這里待四年,現在才兩年。”

“那就別干了,回去還能找到其他工作。”

“為什么?”我笑著搖頭,“為什么我要為了你這樣做?”

他靜靜地看著我。

“未杰,你始終不懂我為什么生氣。我知道當時你提分手是不想讓我等待,不想讓我為你擔負風險。你覺得那個時候做出那個決定是愛我,實際上在我看來,你那是不尊重我,你剝奪了我的選擇權。也許我會樂于等上四五年,也許我會陪你前往,也許我會選擇和你分手,可你替我做了決定。事實上,你只感動了自己。對我而言,那就是背叛。”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這些話在我心里壓了幾年,我要找到未杰,就是想當面和他說清楚:“在我看來,人追求理想天經地義,也不是所有感情都熬不過幾年異地。是你沒有信心,不是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你的每句謊言我都會知道。”

說罷我轉身往山下走去,我要坐夜船回圣托里尼。未杰在后面追著我喊:“那你要怎樣才會原諒我?”

一直到輪船即將開動,未杰還死死抓著我的手,我用盡全力才掙脫開來。我看得出來,他真的慌了,在我的指尖和他的指尖分開的剎那,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或許在他看來,我是在報復他,實際上,我是想給我們回到最初的機會。

“未杰……”我提著行李上船,站在甲板上朝他喊話,汽笛聲瞬間蓋過了我的聲音,我只得扯著嗓子喊,“我們可以從頭來過!這里就是頭,你愿不愿意愛現在的我?!”

快船駛離的速度非常快,我看到未杰在堤壩上奔跑,不住朝我揮手。海風還是將他的回應帶給了我,他說:“我愿意。”

就像曾經,我的回答一樣。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時光仿佛真的倒轉了,只是我們的身份對調了。那句話說得對,人無再少年,我們都回不去了,只能重新開始。

八、如今我們很好,有歸期的等待反倒讓我們之間充滿希望

那之后未杰回了國,而我留在圣托里尼繼續工作。

我們浪費了四年時光,最后落得的結果居然還是相隔萬里。有一天夜里,未杰發信息給我,他說他真的后悔了,與其如此,當初又何必讓彼此受苦。

可世事無常,誰又能說得絕對,或許四年前單純倔強的我們反倒是無法堅持到最后的。畢竟如今在我們如當初那般簡單的感情里面,還有我的執著與他的成長。

如今我們很好,有歸期的等待反倒讓我們之間充滿希望。至少每次電話里他說的那句“我愛你”,我都知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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