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收入分配格局的變化及其解釋

解釋中國收入分配格局的變化需要從收入差距的變化和收入分配公平性兩個角度出發。前一個角度是實證性分析，通過對收入差距的測量來描述其變化，并且對其變化的背后原因加以分析；后一個角度是通過價值判斷來發現一些不公平的分配制度、政策，以及分配過程和分配結果。對于收入分配格局的變化，人們首先會關心收入差距的大小，以及自身收入與其他人群（特別是可比人群）收入之間的差距。在實際生活中，人們既會重視絕對差距，也會重視相對差距。我們舉例來說明絕對差距與相對差距的不同意義。如個人A的年收入為2萬元，個人B的年收入為20萬元，他們兩人的絕對差距為18萬元，相對差距為10倍。第二年兩人的收入都上升了20%，他們之間的絕對差距擴大為21.6萬元，但是他們之間的相對差距沒有變化，仍是10倍。由此可見，對于收入差距變化的判斷，根據的是絕對差距還是相對差距，得出的結論往往是不同的。在收入分配的研究文獻中，收入差距基本上都是相對的標準，如基尼系數。對于學者們總是傾向于使用相對差距而不是絕對差距的理由并不是十分明確，也許是相對差距具有時間和空間上的可比性。人們除了關心收入差距的大小之外，更會關心收入差距的合理性和公平性。這來自人們對收入分配現狀的一種價值判斷。這種判斷的基礎是一種價值觀，而人們價值觀的形成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既有價值和文化理念，又有社會習慣和倫理，還會受到主流意識形態的影響。一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是在變化的，會隨著上述影響因素的變化而發生變化。以中國為例，在經濟轉型之前，人們受到平均主義的意識形態的影響，認為收入差距越小越好，而且把平均主義的分配結果作為社會發展的目標之一。在經濟轉型之后，人們逐步放棄了平均主義的價值理念，取而代之的是“發財致富”的價值觀。于是，一些被認為合理的收入差距慢慢被人們所接受。但是，一些不合理的收入差距，或者一些嚴重違背共同價值觀的收入差距仍然受到社會的批評與譴責。對于收入分配公平性的判斷，人們不僅要看分配的結果，也會看分配的過程和原則。

3.1.1　改革前收入差距狀況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收入差距是很大的。根據一項相關的研究，在1953年中國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為0.558。[19]在新政府接手國家經濟的開始階段，國民經濟格局基本上是舊中國經濟格局的延續，這個時期的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也是舊中國的模式的延續。如此之高的收入差距是可以理解的。隨著經濟社會制度轉型，計劃經濟體制具有了雛形，特別是第一、第二個五年計劃實施之后，居民收入差距出現了急劇下降，在“文革”前的1965年，全國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降低為0.3左右；而在“文革”期間，居民收入分配差距繼續下降，1975年基尼系數大約為0.27（Dowling and Soo，1983）。為何計劃經濟時期中國居民收入差距處于一種低水平不難解釋。一是行業和企業所有制結構的不斷國有化和集體化，到了20世紀50年代基本上消除了私營和個體經濟，城市中實現了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占主導地位的局面，農村實行了人民公社制度；二是城市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對工資決定和分配實行了越來越嚴格的控制，從上至下的集權分配體制，實施了分門別類的工資制度。雖然工資標準是“金字塔”形，但是最低工資標準與最高工資標準之間的差異不大；三是平均主義的意識形態的不斷強化。這主要體現在“文革”前幾次調整工資上，不同工資等級的差別變得越來越小。

計劃經濟體制下較小的收入差距并不意味著收入分配的公平，收入分配不公問題以不同的形式表現出來。即使按照按勞分配的原則，平均主義的分配制度也是嚴重違背了這個原則的。平均主義的分配模式失去了激勵作用，按勞分配基本原則得不到貫徹執行，實際上對勞動貢獻大、個人稟賦高的勞動者而言是不公平的。而且這個時期官僚體制內實行了嚴格的等級分配制度，等級之間除了工資收入差別外，非工作性的福利制度和實物分配制度實際上是一種隱蔽的收入分配不平等。同時權力不時地參與分配過程，一部分特權階層獲得更多的利益，帶來更大的收入分配不公。在改革開放初期，學術界對計劃經濟體制下分配制度有過嚴厲的批判，認為它最大的弊病是損害效率。細細分析起來，它帶來的不良后果不僅在效率損失上，而且還帶來新的收入分配不公。特別是為了縮小收入差距，長期實行了工資凍結政策，實際上產生了代際之間的不平等（趙人偉、格里芬，1994）。

應該指出的是，雖然在改革開放前主流的意識形態是主張縮小城鄉之間的收入差距，但是這一差距仍是很大的。比如在改革開放初期的1978年，城鄉之間居民收入差距仍為2.56倍。如果算上城市職工享受的各種社會保障和福利，城鄉之間的實際收入差距要大得多。這一結果與城鄉戶籍制度帶來的城鄉分割的管理體制分不開，也與當時采取的通過壓榨農民獲得原始資本積累的發展戰略分不開。從這個意義上說，發展戰略成了政府優先考慮的要務。

3.1.2　轉型期農村收入差距演變

農村經濟改革初期是收入增長和收入差距縮小同時發生的“美好時代”，是一個兼顧公平與效率的年代。在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農村經濟改革既帶來了農民收入的快速增長，也縮小了農村內部的收入差距（見圖3.1）。1978—1984年的農村居民人均實際收入的年均增長率高達16.4%，這是中國歷史上極為罕見的“增長奇跡”，不但在改革開放的前30年中沒有出現過，而且在此之后的40年中也沒有出現過。對這一時期農民收入的快速增長有許多解釋，歸結起來有兩大類，一是改革效應，二是價格效應。所謂“改革效應”是指土地承包經營激發了農民生產積極性，大大提高了農產品的產出量。同時，改革也給予了農民更多的土地經營自主權，提高了土地的配置效率。此外，改革允許農村勞動力從事非農經營活動，提高了農村勞動力的配置效率。所謂“價格效應”是指在這一期間政府幾次提高農產品收購價格，由此帶來的農民收入的提高。[20]更為重要的是，在這期間農村內部收入差距沒有出現明顯的上升。根據國家統計局的住戶調查數據的估計結果，1979—1984年農村內部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在0.24—0.26之間波動。由此可見，收入分配不平等程度還是較低的，而且變化幅度很小。

資料來源：來自國家統計局歷年《中國農村住戶調查年鑒》，2012—2017年農村及2011—2017年城鎮內部數據來自省份加權計算結果。

相對于農村改革來說，中國城鎮改革起步較晚。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城鎮還是保持著原有的分配制度，沒有發生重大變化。雖然這段時期城鎮居民的工資增長快于“文革”時期，但是仍大大低于農民收入增長幅度。[21]在這種情況下，城鄉之間收入差距出現了快速下降，城鎮居民與農村居民收入比率由1978年的2.6倍下降為1983年的1.82倍。這也是中國經濟轉型以來城鄉之間收入差距處于最低水平的一個時期。

然而，這一時期是短暫的。隨著農村改革紅利的逐步消失，農民收入增長進入低速化。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在很長時間內農民收入增長一直處于低迷狀態。1985—1995年十年間的農民人均實際收入的年均增長率僅為3.6%。而且隨著農村工業化的出現和發展，非農就業機會的出現，農村內部收入差距開始逐步擴大。根據國家統計局的估算，農村內部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由1985年的0.26上升到1995年的0.34，上升幅度非常明顯。另外，根據中國收入分配課題組的住戶調查數據（CHIP）估算出來的1988—1995年農村內部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也出現了明顯的上升，由0.34上升為0.40。[22]

這一時期農村內部收入差距快速擴大的主要原因是非農產業的出現，農村工業化為農村勞動力從農業轉向工業提供了機會。然而，農村工業化的發展出現了地區的不平衡。在東部沿海地區的鄉鎮企業處于如火如荼的發展勢頭之時，西部農村地區農民的收入仍然主要來源于土地經營。農村非農就業不僅給農民帶來了新的就業機會，也改變著農民的收入結構。工資性收入成為農民收入的一種來源。而當非農就業機會和工資性收入只有少部分人可以獲得時，它會帶來收入差距的擴大。與1988年相比，1995年農村住戶收入中工資性收入所占比重上升了近14個百分點，超過了22%，家庭非農經營收入占比達到6%。更值得注意的是工資性收入和家庭非農經營收入的分配極為不平等，前者的集中率為0.74，后者的集中率為0.54，都大大高于農村居民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卡恩、李思勤，1999）。

到20世紀90年代后期，農村勞動力開始向城鎮轉移，這引起了農村居民收入結構的進一步變化，工資收入和家庭非農經營收入占比進一步提高。到了2002年，農村住戶收入中的工資性收入占比已接近30%，比1995年上升了8個百分點；家庭非農經營收入占比達到12%。然而，這一時期工資收入分配的差距雖有所下降，但仍高于農村居民總收入的基尼系數，具有擴大收入差距的作用。家庭非農經營收入的分配依然很不平等，其集中率比總收入的基尼系數高出18個百分點，具有更大的擴大收入差距的作用。這個過程一直持續到21世紀初期。

在過去十多年中，農村內部收入差距處于相對穩定狀態。雖然收入差距仍在緩慢地擴大，但是其擴大速度與20世紀90年代已不可同日而語。比如，根據CHIP調查數據計算的結果，2013年農村居民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較2002年上升不到2個百分點。這種變化是與一系列農村發展政策分不開的。農村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和完善，惠農政策的實施，扶貧政策力度的加大，對于落后地區農民收入的提高，貧困人口和低收入人群生活水平的改善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3.1.3　轉型期城鎮收入差距的變化

在經濟轉型的初期，中國城市內部居民收入差距是很小的。根據國家統計局城鎮住戶調查數據計算出來的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僅為0.16左右（見圖3.2）。由于城市經濟改革滯后于農村，20世紀80年代出臺的一些城市改革基本上是圍繞著激活國有企業效率展開的，為此對企業內部的薪酬制度做了一些小調整。這些改革并沒有對城市內部收入差距變化帶來很大的影響。這一時期城市內部收入差距有所擴大，但不是非常明顯。在改革開放后的近10年中，城市內部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仍在0.2以下。在80年代后期，城市內部收入差距擴大的主要原因是城市中私營個體經濟的出現，以及價格“雙軌制”帶來的暴利機會。從收入差距變化來看，1985—1992年間基尼系數有了很大的提升，上升了約9個百分點。進入90年代后期，城市改革開始進入實質階段，改變城市企業的所有制結構成了改革的主旋律。為了實現企業轉制，推動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減員增效，大批國有和集體企業員工下崗失業，同時民營和個體企業快速發展，導致收入差距進一步擴大。如圖3.2所示，1995—2002年城鎮內部居民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又上升了7—8個百分點。從居民收入結構的變化上也可以看到這一時期經濟轉型帶來的影響，其中工資性收入所占比重下降了近2個百分點，而退休金收入上升了3個百分點，家庭經營性收入上升了2個百分點（李實、史泰麗、古斯塔夫森等，2008）。這一方面反映了失業壓力下提前退休人員的增加，另一方面反映了私營個體經營活動帶來收入的增加。

資料來源：同圖3.1。

進入21世紀后，城市內部收入差距持續擴大，也許是加速擴大。從人們的感受來看，過去10年中城鎮內部收入差距的擴大幅度要超過農村，但是一些相關的統計數據卻顯示了不同的結果。例如，根據國家統計局的估計（見圖3.2），在21世紀的開始三年，城鎮內部收入差距基本上沒有變化，基尼系數為0.32；2002—2005年，基尼系數上升到0.34，之后幾年都在這個水平上徘徊；2009年基尼系數開始下降，城鎮居民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僅從0.34下降為0.33。這一結果受到了一些學者的批評，認為城鎮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存在著低估問題。由于國家統計局住戶抽樣調查中抽取到高收入住戶樣本變得越來越困難，因此住戶調查中高收入樣本比例嚴重偏低，造成了城鎮居民收入差距的低估（李實、羅楚亮、史泰麗，2013）。當然這個樣本偏差問題也造成了城鄉之間收入差距的低估和全國收入差距的低估。根據相關研究，如果對調查樣本偏差加以修正后，現在城鎮內部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也許超過了0.4（李實、羅楚亮，2011），要大于農村內部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

由于農民工不斷向城鎮流入，改變了城鎮勞動力的就業結構。雖然農民工大多屬于低學歷、非技術勞動力，但是他們能夠吃苦耐勞，易于管理，屬于企業青睞的高“性價比”員工。一方面，城鎮低端制造業、建筑業和低端服務業雇傭大批農民工，由此也得到了大發展。另一方面，農民工的進入對城鎮戶籍的低學歷員工的就業帶來了競爭壓力，也導致了他們的工資水平處于一種緩慢增長（Cai and Du，2011）。與此同時，產業升級和科技發展對高學歷和高技術員工帶來了旺盛的需求，從而引發了他們工資更快速度的上升。加上新興產業和新就業形態的出現，都會引發工資分配更加向高能力、高素質、高學歷的勞動力傾斜。更重要的是，高收入人群正以更大比例不斷增加，其結果是城鎮內部收入差距不斷上升。這些因素都在很大程度上擴大著城市內部收入差距。

3.1.4　轉型期全國收入差距的變化

在進入21世紀的幾年中，全國收入差距的擴大達到了半個多世紀以來的最高水平。按照國家統計局的估計，從2000年至2008年，全國收入差距一直處于擴大趨勢，基尼系數從0.44上升到0.49以上。[23]近幾年收入差距出現了緩慢下降的勢頭，例如根據國家統計局的估計結果，全國的基尼系數從2008年的0.49下降到2014年的0.47。[24]另外，Kanbur, Wang和Zhang（2017）利用CHIP和CFPS數據證明，2012年以后，中國收入差距有縮小的勢頭。還有Piketty, Yang和Sucman（2017）利用國家統計局的分組數據以及國民收入分配數據表明，高收入人群與低收入人群之間的財富差距有所縮小。

資料來源：1978—1980年全國基尼系數來自省份加權并調整的結果。1995—2001年的基尼系數來自Ravallion和Chen（2007）；2003—2015年的基尼系數來自國家統計局近幾年發布會；2002年的基尼系數來自Gustafsson, Li和Sicular（2008）。

由于全國基尼系數下降的幅度很小，這樣一種下降的勢頭是否會演變成一種長期狀態仍有待于進一步觀察。鑒于住戶抽樣調查中存在高收入群體樣本偏差問題，全國收入差距也會存在一定程度的低估，而低估的基尼系數是否能反映收入差距變化的真實趨勢也是一個問題。[25]而且，羅楚亮、史泰麗、李實（2017）利用CHIP最新的調查數據，對2007—2013年全國收入差距的變化做估計，其結果顯示只是利用住戶調查數據，得出的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在兩年之間是下降，然而如果對高收入人群樣本偏差問題加以修正，得出的收入差距基尼系數是上升的。更重要的是，我們不可以過度解讀短時期內出現的收入差距小幅度下降的現象，更不可以把它理解為是一種長期趨勢的開始。綜合各種因素來看，當前全國收入差距仍處于一個很高的水平上，它已超越了過去60年中的任何時期。考慮到低估的一些因素，中國全國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應該不低于0.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