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美人離殤(6)
- 長安異聞錄
- 遠寧
- 3456字
- 2021-01-08 15:34:12
隨后史無名和蘇雪樓又走訪了幾個被害者的家庭——丟失的全都是良家女子,而且主要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未出閣的小姐,這些女子都非常美麗,出自大戶人家。另一類人數較少,是美麗的平民女子,比如他們今天走訪的最后一家,失蹤的是一位平民百姓的妻子,苦主是個貨郎,名字叫邱志,并無什么家財,他的妻子是幾天前失蹤的。
邱家靠近曲江苑,呈現在史無名他們眼前的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此時院門緊閉,有幾秧翠綠的瓜藤已經爬出了籬笆墻,郁郁蔥蔥,好似與行人逗趣。從籬笆的縫隙往里看去,只能看到院子的角落里堆了不高的一堆柴,另外的角落種了幾壟青菜,但是長勢算不上好,間有許多雜草,似乎主人無心打理。
就在此時,鄰家的一只土狗發現了他們,朝他們汪汪亂叫。聽到自家狗的叫聲,鄰家的婦人出來查看情況,聽聞是來調查案子的官員,那婦人便打開了話匣子。
“邱小哥是顧家的好男人,成天走街串巷販賣小貨,就是人有些靦腆,不善言辭,人也本本分分。半年前討了這個邱娘子,閨名叫什么我們不知道——她不肯讓我們知道,邱小哥也不說,只聽說娘家姓薛,但是我們都叫她邱娘子。人的模樣是極好的,明顯和我們這些村婦不一樣,像是大家小姐。性子倒有些不討喜,對我們都是愛搭不理的,好像對邱小哥也不好,而且一個婦道人家,還經常外出——后來聽邱小哥說,她是在什么大戶人家做幫工。我們都懷疑她原來可能是個富家小姐,最后落魄了才不得已和邱小哥成親。可是出身再好有什么用,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大家如今都是一樣的平民老百姓,矜貴個什么勁兒呢!”這鄰家婦人顯然積攢了對邱娘子的很多不滿,今日有人發問,便一股腦兒朝兩個剛剛見面的年輕官人說了出來。
“那么這位邱娘子是如何不見的?”
“二位官人若要問我邱娘子是如何不見的,奴家還真說不好,但是在她失蹤之前小婦人還見過她。我記得那時候都快黃昏了,她急匆匆地往江邊走,我還問了她一句要去哪里,她回了句‘有親眷要來’便走了。我以為她是去迎接親人的,誰知道就這么失蹤了。我們都好奇這邱娘子是不是私下有了情人,所以才和人跑了!這邱娘子年紀二十出頭,我在她那個年紀,孩子都有了兩個,可是她才與邱小哥成親。小婦人覺得她八成是再嫁的,這再嫁嘛,要么是寡婦,要么是因為什么被夫家休了,要么就是……”
聽著她的這個論斷,史無名幾乎笑出聲來——這聯想得可真夠遠的,大概閑來無事光顧著瞎尋思別人家的事情了。
“那么邱志那天又在哪里?”眼見著那鄰家婦人越扯越遠,蘇雪樓有些不耐煩,急忙把話頭扯了回來。
“二位官人不是在懷疑邱小哥吧?絕對不可能是他的。他那天去賣貨,晚上回來看到家里冷鍋冷灶的,才發現娘子不見了,急急忙忙央求我們幫他出去找娘子,后來邱娘子沒有找到,他的那個表情啊……”鄰居婦人同情地嘖嘖了兩聲,還想繼續說什么,卻被蘇雪樓打斷了。
“你是說他讓你們幫著找人,沒說別的?”
“沒啊!還能說些什么別的,急都急死了!”鄰居婦人有些愣怔,不明白有什么問題。
就在他們說話間,邱志挑著挑子回來了,鄰居婦人有些親熱地和他打了招呼,邱志雖然應了,但是顯然不太熱絡。
“人云亦云,把自己的猜測強加到別人妻子身上,而且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看著那婦人的行為史無名有些嘲諷地低聲對蘇雪樓說,“但是對人家的丈夫卻挺好。”
“賢弟要不要和我打個賭,這婦人對邱志有好感。”蘇雪樓那雙狐貍眼在那兩個人身上瞄來瞄去,“但是邱志對她不以為意。”
“不賭,我也能看出來。”史無名搖搖頭,嘆了口氣,“我覺得世間女子有許多說不出的苦處——自己命中的苦,還有別人肆意揣摩強加給她的苦。邱娘子的命運如此,還要被人說三道四,也是可嘆!”
邱志雖然是個貨郎,但是身材挺拔,相貌極好,可以說是十分俊俏的人物,但如今他也一副愁苦之相,顯然對妻子的失蹤十分傷心。他將史無名和蘇雪樓迎入了家中,將肩上的挑子往地上隨便一放,便忙不迭地去端茶。
史無名看那挑子里琳瑯滿目的貨物,都是時下人們喜歡的小物件,便問了一句。
“邱貨郎出攤剛回來?”
“是的,娘子雖然不見了,但是我也要生活下去啊!”端著茶水回來的邱志苦笑著回答。
“她失蹤之前,可有什么不妥?”
“她性子冷,對小人一直都是一個樣子,小人也看不出什么不妥。”邱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只是日子過得多了,自然就生出了感情,就算她對我冷冷的,也比從前好了許多。”
“聽聞她還在外面做工,做工的地方去找了嗎?”
“自然是去找過的,只不過她在人家的后廚里當個廚娘,還只是個臨時幫工,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誰在意她的去向呢?”
“到底是哪一家,我見你報案的卷宗里不曾提及,這是為何?”蘇雪樓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中便有種感覺——這應該不是尋常人家。
“是宰相杜佑杜大人那里。”邱志低聲說,“所以小人不敢說,這不是尋常富商和民間大戶,不是小人想要上門去找便能去的,小人曾經去過一次,連管事的面都沒見到!”
宰相家確實是普通百姓不敢觸及的地方。
“聽人說,你妻子與你之間情感并不很好,她是否在外面有情人?”蘇雪樓毫無顧忌地問。
“這個應該不會。”邱志連連搖頭,露出一絲苦笑,“內子眼光極高,若是她能看上的人,肯定是位高權重。那樣的人想要弄死我這樣的小人物,怕是像捏死個螞蟻,若是真有這樣的人來接她,她恐怕是一刻也不肯和我多待的,早就離開了!”
這話說得有些諷刺,好像意有所指,雖然只是假設,但是聽起來卻像是真的,史無名聽在耳里,心中一動。
“我們能不能再看看這里?”蘇雪樓自然也聽出了其中的關鍵,便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官人請隨便看!”邱志急忙說道,“我娘子的東西都在這里,報官后縣里的官爺也來看過,小人除了自己的東西再不曾動過什么。”
兩人便不再問其他,而是在這屋子里巡視起來。夫婦兩人的衣物分別放在兩口衣箱里,外廚倒是收拾得很干凈,碗架里還有幾樣沒有吃完的飯菜,角落的木盆里放著幾件等著洗的衣物,史無名仔細地查看了那些衣物。
“你擔心是這邱志殺妻?若是殺妻,不會把沾了血污的衣物扔在這里吧?”蘇雪樓悄聲問史無名。
“怎么也要看看,也許會有蛛絲馬跡。”隨后,史無名瞇著眼睛看著一件臟棉衣上的口子,轉頭問邱志,“這件衣服是你什么時候脫下來的?”
“回官人,大概有七八天了吧,因為阿嫵走失了,我便一直沒有時間漿洗。我一個男人,笨手笨腳的,不怎么會做這個。”邱志有些訕訕地回答。
史無名點點頭,倒也沒說什么,他又走到臥房之中。這是一個簡陋至極的房間,兩口衣箱,床榻旁還有一個梳妝臺,抽屜里放的都是女子梳妝打扮用的物品——胭脂香粉,木梳簪子,等等。史無名拿起那梳子的時候皺了皺眉,他仔細地打量著上面的花紋,隨后又細細地檢查了其他東西,最后還把裝著邱娘子衣物的箱子打開了。
“怎么了?”蘇雪樓有些訝異地問,心知史無名應該是發現了什么,他是有些粗枝大葉的人,不如史無名心細。
“你看這梳子,還有衣柜中的這件衣服……應該是宮里的物品吧!上面有宮中的標記,不是貴重東西,但是是統一發給宮人的。”
蘇雪樓這才發現這些看起來并不起眼的東西出自宮中,而且在一些物品上還刻著“嫵”字。
“你知道你妻子的出身嗎?”蘇雪樓轉過頭來,嚴肅地問邱志。
“知道。”
邱志看了看兩人的神色,低聲說道:“阿嫵是從宮里放出來的宮女,本姓為薛。她生得十分美麗,又有教養。我知道她不喜歡這里,這么低矮的房屋,那么粗糙的衣服,當然還有我這樣一無所成的男人。我如此笨嘴拙舌,家中又無資產,顯然是委屈了她。只是官人們,草民希望能找到她,雖然她并不喜歡我,但是我是真心喜歡她的!”
說著說著,邱志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看著他落淚,史無名覺得有些感慨,這邱貨郎看起來對妻子是一片真心,但是妻子卻對他感情冷淡,不甚在意。這世間,只有感情一事強求不得,他只得低聲安慰了邱貨郎兩句。倒是蘇雪樓似乎看多了這樣的事情,表情木然,實際上他正在想別的事情,不知道為什么,他還會偶爾偷瞟兩眼史無名。
“除了那些貴族小姐,還要再去查查其他失蹤女子的出身,需要詳細一點。”從邱志家中出來,史無名對蘇雪樓說。
“邱娘子宮女的出身讓你想到了什么?”蘇雪樓敏感地問。
“也許薛嫵只是個例……你先查查看。”史無名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因為他也暫時不能確定。“而且也并不能排除邱志是兇手,妻子幾日前失蹤,他如今卻已經開始出去賣貨了。瞧他那貨擔上的貨物,全是時新的玩意兒,有心情進貨,有心情賣貨,也許他的心情并不是那么壞!”
“好,我也覺得他剛剛哭得有點刻意,更不像是別人說的不善言辭的樣子。”蘇雪樓點點頭,同意史無名的意見。因為他知道,在案件的調查上,史無名的直覺和方法遠遠勝過自己,即使他現在還非常年輕,若是能多加磨煉,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