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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跛子出院那天,老婆又來了,幫跛子付了醫藥費,還送了跛子一程。快到廠門時,老婆停住不走了。跛子說,進去坐坐吧。

不去了,進去好讓人家看把戲啊。跛子就與老婆在路邊找了一塊草地坐下。老婆說,你現在有一筆錢了,沒打算做點別的?

沒想過,再說,我這樣的能做啥?

那就打一輩子工?虧你還是高中生。

好像除了打工,我還真找不出更好的門路。

老五那個人說的比唱的好聽,從前,我們學電車時,他弄回一些裁片讓我們車,明明是接的貨,人家付了工錢的,可到了我們這兒,就成了白車的了。

做老板的人都這樣,說起來,老五還算好的了,聽說有些人吃人不吐骨頭呢。跛子想到歷史上的開國功臣,沒有幾人得以善終的,自己追隨老五打天下,如今還在工廠拿著高薪,算是遇上明主了。

不說了,現代的劉文彩一個,想想就來氣。

劉文彩再不好,你不還是找了個劉文彩嘛。

老婆聽后就臉紅了,屁股也坐不住了,就站起來說,我走了,以后,你好自為之吧。

那你走好,跛子也站起來往回走。再好的東西已經是別人的了,多看一眼只會多增加一份痛苦。

跛子回廠后,也沒多休息,第二天就上班了。他不在的這些天,工廠也有了一些變化,唐蓮懷孕了,肚子大了,一眼就能看出來,但老板卻讓唐蓮做了主管。唐蓮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從車間里燒起來,而且火燒得很旺。以前各拉人員配備是根據工人技術好中差搭配的,往往差的影響好的,拖了后腿,好的也落得偶爾有休息休息的機會。唐蓮上任后,進行了全部變動,實施強強組合,說是黃金搭檔。也就是說技術好的全部分到一起,技術差的分到一塊兒,仿佛競技體育,進入前八強的選手放在一塊兒比賽。這種流水線作業,由于技術不相上下,大家生怕落后,受人恥笑,沒有別的辦法,便只有更加努力地車貨,甚至廁所也不敢上了。這樣一來,快的更快。效益明顯提高了。

跛子技術沒得說,工資也是全廠工人中最高的。他被分到甲級組并沒有帶來榮耀,相反,明顯有點兒跟不上大家的節奏。

從前在拉上拖后腿掛烏龜牌,現在不掛烏龜牌,改掛白旗了。為了不掛白旗,跛子把上廁所的時間也省下了,過去一天兩次,現在一天一次,就這,還是非常吃力。跛子就自己想了辦法,比別人提前十分鐘上班,又比別人晚十分鐘下班。這樣總算和大家扯平了。

唐蓮升上主管,拉長位置便出現空缺。工人中就有人開始盤算了,說這回壇子里捉烏龜,十有八九是跛子的了。

那天在宿舍,同宿舍的工友,都勸跛子要好好把握,還開玩笑說,這回真是龜兔賽跑,最后贏的一定是跛子。他們把跛子當成烏龜,那只兔子就是一位女工,就是那位曾經掛烏龜牌子哭鼻子的那個。

唐蓮也經常過來站到跛子身邊,經常借跛子上下班時間一事借題發揮,意在給跛子往上走做鋪墊。唐蓮以前也說過,憑跛子的技術,做個拉長綽綽有余。

說得多了,跛子也動了心思,畢竟做拉長是要漲薪水的。工作輕松,體面,工資高待遇好,只有傻瓜才不想。但究竟鹿死誰手卻不是綿羊說了算。

跛子把自己當成一只綿羊,盡管老五曾說過,綿羊沒有自己的地盤。但多吃多占卻不是跛子的風格。跛子吃過虧,賭博贏一點錢都要用腳做代價。傷疤還沒好清楚,疼痛還在。他又如何敢越界行動呢。

跛子也想過,即使不當拉長,以現在的薪水好好做幾年,每月余下五百元,幾年下來也能積攢一筆錢,加上老婆拿來的五萬,也可以勉強回去買套房子,有了房子就有了家。如果有緣,再討一個老婆,那就滿足了。上帝若再垂青,讓自己能擁有一兒半女,就算三生有幸了。

工廠原有的廠房不夠用了,老五就打算在廠區的空地上添蓋一座鐵皮房。但蓋鐵皮房不是有錢就能蓋得了,得審批。報告送上去后不知在哪個環節卡住了,老五急得什么似的,成天不在工廠露面,一心在外跑關系。工廠全權交給唐蓮打理了。有人就說,唐蓮肚子里的孩子是老五的,也不知真假,但老五把主管這么重要的職位交給一個孕婦,按說就不是空穴來風。

轉機終于出現了,一天,是老校長的生日,老五在云天擺了幾十桌。最初,跛子也打算去給老校長賀壽的,那幾天,就在周圍打聽去還是不去,誰去誰不去的事,去了又該送多少禮錢。

可想想自己與老五多年的交情,到真決定下來去時,隊長卻找到他,說,這回老板給老爺子做壽,請的都是場面的人,工廠里也只有重要職員去,至于普通打工仔老板沒有做準備,所以,你就不要去了。老板為了感謝大家的深情厚誼,特意在工廠給全廠工人加菜。

那天工廠果然加了菜,除平時的雞腿外,還加了紅燒肉,另外一桌多了幾瓶啤酒。吃完后,工人正準備散去,就見幾輛小車開進工廠,從車上下來一些有頭有派的人物。工人中有眼尖的認出當中有常在電視中露過面的,是一位副市長。老五的爹老校長也來了,站在副市長身側。那位副市長對老校長執師生之禮,看樣子很是恭敬。老五則像個小學生對副市長提出的問題一一解答。末了,還把隊長推到副市長面前做了介紹。副市長很高興,握了隊長的手,說了一句什么。跛子隔得太遠沒聽清,后來是隊長親口說的,副市長說,高素質人才是深圳特區發展的關鍵力量。

這一天,對于普通的打工仔來說,親眼見到副市長,就像一位老光棍親眼見一個姑娘光屁股洗澡的樣子,新鮮刺激。

副市長來過后,鐵皮房就迎風而上,拔地而起了。

就有知情人傳出,副市長是老板的老鄉,還是老爺子的學生,從湖南調過來的。這一下,在工人的眼里,老板成了副市長似的,能量大得很,過去有些想鬧事的,開口閉口說工資低,準備哪天趕貨時來一次罷工給老板一點兒顏色看看的,這一來就不再說罷工的話了。

政府強調穩定壓倒一切,在他們的字典里,罷工就等同于鬧事。誰敢做那只出頭鳥,怕是毛還沒長齊呢。吃不了兜著走的事,只是小孩子干的。成年人應有一顆辨是非、知輕重的腦袋。

老五解了燃眉之急,仿佛病人能下床了,心情特別爽,見人就打招呼,還像煞有介事地問跛子,那天,老爺子生日,怎么不去祝壽,太不夠朋友了。

跛子不能說聽了隊長的招呼,只能說自己忙昏頭了,并說,哪天有機會一定當面向老校長鞠躬道歉。

老五就笑笑說,道歉就不必了,有機會罰酒三杯,不能賴賬。

但拉長的人選還沒有決定下來。唐蓮一個主管在拉上兼職。這在工廠是很少見的,跛子的心就懸了起來。

一天晚上,工廠不加班,隊長在樓梯口截住跛子,說要請他出去喝幾杯。

跛子問,隊長中彩了?隊長說,真中彩了,人早跑掉了,還喝什么酒。

跛子想了想還真是,在報上看那些中彩的人,去領錢不是戴著口罩,就是戴著墨鏡,要不就是幾個人一起過去,也不知當中哪位是幸運兒。

兩人來到一家大排檔,選一處坐了。隊長說,聽說你倒是發了一筆小財?

隊長的消息倒靈通,不瞞你說,是五萬。

唔,還不算少,要是一個老婆換來五萬,這倒是一條生財之道。

五萬元就弄跑了自己的老婆,你還認為賺了?

錢難賺嘛,女人卻多如牛毛。

如果老婆能回來,我寧愿把錢還給他。隊長笑了,癡心男人負心妻,不新鮮了。跛子就不吭聲了。畢竟隊長沒結婚,他哪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的道理。跟他說怕也有點雞同鴨講的意思。

隊長又回到了錢上,說說看,有了這筆錢,有何打算?

已經早寄走了,托我叔給我定一套房子,付了首期。

往后呢?

一個月保證寄五百元就行了。

哦,以你現在這點工資可有點省呀。

有啥法子,誰讓我們是打工的呢。

是呀,打工仔真他媽不是人當的,瞧瞧老五,手中有錢,鐵皮房說蓋就蓋,再難的關卡也擋不住他。

跛子就開起了玩笑,隊長的意思又要改變主意了,見錢眼開了。

這哪兒跟哪兒呀,我還不至于那么反復無常,再說,錢再多遇上權力,也是孫悟空遇上如來佛,不是一個等量級的。

這倒也是。

什么也是,純粹經典名言嘛。你想想上回,一個副市長下來,就弄得前呼后擁的樣子,過去看電影,一個欽差大臣下來派頭也不過如此嘛。

這么說,還是當官好。

那是肯定的,記得大人教小孩嗎?書讀不好,就做不了官,從來不說,書讀不好,就做不了人。

可這條路也不見得想走就能走啊。

那要看是誰了?,F在我與副市長也算有了一面之緣,往后,只要老五再從旁推一把,我就上去了。

老五是商人,投資是要核算成本的,你跟他非親非故他會平白無故幫你?

什么親什么故,這我不管。我只認一個道理,錢遞過去,你就是大爺,想想住旅館吧,誰認得你,付了錢,總統套房也給你住。再說了,老五花點錢也不是白花,我去了那里,簡直就是老五安插在敵人心臟的一把尖刀。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一棵搖錢樹。

老五要不放人呢?

那他就太不知輕重了,留下我不過是多一個聽話的下屬而已。

來,隊長,喝酒。我借花獻佛,祝你早日高升。

謝了,隊長一氣喝完杯中酒。看了一眼跛子,卻長長地嘆了一聲,唉——

跛子也不好深問,隊長畢竟是隊長,大小是個官。皇帝不急,太監急不得。太監多嘴多舌是要砍頭的。

回到宿舍跛子想了半天,隊長請自己喝酒,就為了談當官的事,可隊長一聲長嘆似乎說明自己夢寐以求的拉長位置沒戲了。自己也許真不是那塊料。沒戲就沒戲吧,只要每個月能拿到現在這份工資,自己的房子遲早也能拿下。別說升級,就是上回沒漲工資,自己不也挺過來了。

跛子的困惑沒延緩多久,到第二天下午,隊長就把跛子叫進了辦公室。見跛子進了屋,隊長起身去關了門,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跛子心中暗喜,以為是餡餅終于砸到了自己頭上。

隊長讓跛子坐下后,就開門見山地說,咱們兄弟之間說話也不用拐彎抹角了,今天,我是來做惡人的。說著,隊長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你應得的工資,還有一個月的補償金。你點點,如果沒錯,就去收拾收拾行李,走吧。

隊長,這是為啥?我咋就被炒魷魚了。我犯了啥子錯誤?我——跛子幾乎被眼前的情景弄昏了頭,說話語無倫次。

你沒有錯,是工廠的原因,你也看見了,金融危機,訂單銳減,貨少人多,所以,工廠決定裁員。

跛子不解地問,為啥就裁我呢?隊長說,別問那么多了,走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嘛。

跛子就哭開了,我不信,這里面一定有誤會,我跟了老五那么久,我要打電話給老五當面問清楚。

別問了,打了也不會接。隊長說,我也是打工的,沒有旨意,我豈敢隨便炒人。跛子想抱最后一線希望問,唐主管曉得嗎?

唐主管也沒辦法,工廠是老板的。隊長說著遞過來一把紙巾,又說,商人就是商人,利益永遠都是第一位的,親情也罷,友情也罷,那不過是生活的佐料,如果這佐料不合胃口,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用筷子夾出來扔掉,一點心疼的感覺都不會有的。

我真的被掃地出門了?

別說得那么難聽,這只是暫時的,一旦工廠好轉,你還可以再回來。

這根本就是借口,啥子人多單少,是因為我工資高吧。前些天不是還在擴大生產線嗎?蓋鐵皮房嗎?

你就別自尋煩惱了,有什么意思呢,老板多發你一個月薪水夠意思了。走吧,老兄。

跛子接過工資袋,黯然地退了出來。他強忍眼中的淚水,不讓它們流出來,抬頭望著自己住了幾年的宿舍,陽臺上晾著昨晚洗過的衣服,像出殯的幡。他想也許干了吧,怎么不隨風飄呢,然后就朝那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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