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代長鏡頭:短篇報告文學佳作選
- 李炳銀
- 1660字
- 2021-01-29 18:54:33
第二章
到了第二還是第三次休息,這是老馬主動要求休息的一次,我知道他的煙癮又犯了。一支煙在他手上很快便抽完,用作煙缸的紙口杯因為放在他那邊的腳下,我和他又是面對面而坐,我就把我手里抽了一大半的煙屁股遞給他,意思是:“老馬,幫我把煙頭兒扔到你那邊的煙缸里。”誰知老馬接過我的煙蒂,看都沒看,想都沒想,接過來的同時就放到了自己嘴里,一連猛吸幾大口,那份貪婪沒法兒讓人想象他曾經是一位高官,曾經是一位有著“老板”派頭的堂堂副市長。在場的攝錄人員看了老馬的這個動作每個人都來不及反應,每個人都愣在了那里,老馬卻半點不好意思也沒有,他的動作像貧困家庭里的母親刷鍋前用舌頭舔去孩子碗邊上的剩粥一樣自然。我的天呀,這么大的官還撿“煙屁股”,如果不是在看守所,誰會相信,人,到了這一步,怎么會是這樣呢?
馬向東自由的時候,當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穿著名牌兒、坐著名車,耀武揚威、頤指氣使地做著他的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時候,一截兒煙屁股對他是什么?4.5元一包的“紅梅”想必他是永遠不會動的。想抽煙了,更多的時候都會有早已侍立一旁的人閃身上前麻利地把煙卷遞上,溫柔地點上火兒,然后畢恭畢敬地退到一邊。可是現在,在江蘇省條件上乘的看守所里他的很多物質要求都可以得到滿足,比如他是回民,習食清真,看守所就給他專門開設回民灶;再比如2001年是他的“本命年”,他的老婆章亞非提出要給他買條紅褲衩兒,大過年的,辦案人員就上街去給他買“紅褲衩兒”。可唯獨香煙,按照看守所的規定,被看管人員一律不得吸煙,因此,馬向東只有在個別提審或談話的時候才能有機會向別人要根煙來解解饞,所以他接過我剩下的那半截兒煙屁股才會那么本能地不舍得丟棄,才讓我們看到了一個高官往日的威風如何在半截兒煙屁股面前被一掃而光。過去他大筆一揮,說給誰批地就批上一塊,說給誰減免幾百萬稅費就減免掉幾百萬、上千萬。但是到了看守所,這么個大人物的尊嚴竟敵不過幾塊錢一盒的香煙,而且是一盒香煙里的一根兒,一根兒香煙里的一截兒。人啊,有煙癮的人們啊,千萬別犯事讓人拿住,千萬別以身試法鋃鐺入獄。不知道這樣的話老馬在“里面”有沒有一遍遍徒勞地對自己問過,反正我看了老馬的“可憐相”已經發下鐵誓:這輩子,為了不失去抽煙的尊嚴,我是不會貪污受賄以卵擊石觸犯什么法律的。
在素有新聞“航母”之稱的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欄目做記者,我已經養成一種習慣——每逢采訪犯罪嫌疑人或罪犯必先反復研究其預審卷宗。“重量級”人物的大卷摞在地上往往要兩三尺高。但沒有哪一個人的卷宗比馬向東的更枯燥無聊,比如“廈門遠華走私大案”“汕頭驚天稅案”所涉及的各路要犯。馬向東的卷宗總共68本,當中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賬,一筆筆、一本本地記錄著他和妻子章亞非共同受賄的時間、地點、數目。這些賬時間長的可以上推到20世紀90年代初的某年某月。我驚奇他們兩口子的記憶力怎么會好到這么完整又瑣碎的地步。
看著老馬的“賬本”,問及預審人員為什么要把他的受賄事實弄得這么清楚、這么細,有個大數夠判刑的不就完了。其實不問我也知道法院量刑、定罪重證據,犯罪嫌疑人自己承認了貪污受賄有多少多少也不行,也必須一件件地鎖定言證、物證。馬向東夫妻共同受賄以及轉移家財折合人民幣總數高達兩千多萬元,想想這么多的錢,如果要一筆筆地記賬那要記掉多少張紙,費掉多少筆墨和時間,可是他們兩口子就是有這個耐心。下面是我隨便從老馬的卷宗中摘出的兩筆“回憶”:
某某某,沈陽某大廈總經理。1990年送2000元,1991年送3000元,1992年送5000元,1993年送5000元,1994年送5000元,1995年送2000元,1996年送10000元,1997年送10000元,1998年送20000元。另:1995年章亞非煤氣中毒住院該人送10000元,1996年馬向東生病送5000元,1996年10月單送10000元,1996年某天又另送17000元,1997年馬去黨校學習又送10000元。
某某某,沈陽某商城董事長。1991年送1000元,1992年送1000元,1993年送2000元,1994年送2000元,1995年送2000元,1996年送5000元,1997年送10000元,1998年送10000元,1999年送10000元。另:1995年章亞非煤氣中毒住院該人送2000元,1996年馬向東生病送5000元,1998年5月馬向東過生日送一個玉件(不知多少錢),1998年下半年送10000元(這次是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