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莉和安琪
書名: 沒有硝煙的戰場作者名: 張亞本章字數: 5462字更新時間: 2021-01-04 16:50:29
雪莉再次坐到電腦前,一口氣喝干了已經涼透了的苦咖啡,開始繼續敲字。寫報告原本是她信手拈來的活,今天卻覺得內容非常干澀。
“雪莉。”安琪雙手扶在白色的門框上,深邃純凈的藍眼睛里滿是憂傷:“抱歉打擾一下。等你忙完后,我們可以一起出去喝杯咖啡嗎?”
“可以。但是我必須先寫完一個報告,至少還需要45分鐘。”雪莉轉頭看著安琪,雙手仍然在鍵盤上敲著。
“我可以等,沒有關系,你不要趕,我可以等的。”聽到雪莉沒有拒絕,安琪一下子放下心來,她安心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隔著過道,安琪辦公室的窗子恰好和雪莉的窗戶相對。彼此互相觀望時,跟看電視屏幕差不多。落座前,她向雪莉掃了一眼,見雪莉的十指正在鍵盤上不停地敲打著,偶爾,頭還會有力地點一下,安琪笑了,她猜想,多半雪莉又給一個觀點加了句號。
雪莉終于完成了她的市場分析報告。就在她給報告加插圖時,電話進來了:“雪莉,很抱歉,我不得不取消明天的預約。”是那位加州的投資者略微帶有歉意的聲音。
“可以請您告知原因嗎?”雪莉沉靜地問道。雪莉的聲音聽起來很柔和,卻在沉穩中滲透著可以讓對方感受到的力度。
“因為恐怖分子襲擊了世界工貿大廈,接下來,美國的政治、軍事和經濟方面都會有變化。我和我的合伙人決定先觀察一段時間,再重新審核投資方向。”
“理解,這是非常穩妥的決策。請保持聯系,希望將來有機會再合作。”雪莉禮貌地掛斷了電話。
為了這位客戶,她已經花費了兩天半的時間做準備。她甚至開了八十多英里的路,逐一地實地考核了那幾個有可能向投資者推薦的房屋。雪莉一甩手,把資料全部丟進了廢紙簍,內心暗暗佩服:精明的美國投資者,敏感度堪比雷達。他們看到商機時,出手極快,臨變時,可以高瞻遠矚,未雨綢繆,沉穩周密地對未來做出規劃。放到戰場上,他們中一定會出個大將軍。
丟掉了一個大客戶,雪莉不僅沒有感到不妥,反而突然感到一身的輕松,她原本就無心工作。
雪莉揚起下頦,轉頭向安琪的辦公室望去。隔著玻璃窗,她看到安琪正一手托腮,手臂支在轉椅的扶手上安靜地沉思,金黃和亞麻色混雜的長發隨意地垂在柔軟的白色的連身紗裙上, 看上去是那么的圣潔。盡管已經和安琪共事六年了,雪莉還是經常贊嘆安琪的美麗。
安琪不同于許多濃妝艷抹的美國女性,她幾乎不化妝。但是,在任何不同形式的聚會上,她那種寧靜的美,都是那么的讓人著迷。安琪的五官太精致了,修長的身材既苗條又豐滿,比這些更讓人嘆服的是她那有教養的舉止和濃郁的女人味,在男人婆林立的商界,安琪的風姿跟出土文物一樣,實在是太罕見了。
雪莉在安琪的玻璃窗上敲了敲,安琪轉過頭來時,雪莉豎起拇指做了一個“出發”的手勢。于是,她們一起走到了樓下的星巴克咖啡廳。
這家星巴克的裝潢風格非常粗獷。原木桌凳,石頭墻壁,石頭地面,黑色的落地窗。 她們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
“美國房地產還有一個空白有待開發,洞穴。只要在山洞里裝上空調,吊燈,就可以上市。” 落座后,雪莉撫摸著桌面粗糙的紋路若有所思地說道。
“如果你去開發,我一定加盟,我可以負責你的市場營銷廣告宣傳。” 安琪邊說邊掏出了一個精美的孔雀藍綢緞小錢包:“ 雪莉,看看,我新買的漂亮錢包,是中國制造的。 今天,我請客,你要喝什么咖啡?”
雪莉道:“先說,么事?”
安琪睜大眼睛認真地抱怨:“么事?為什么你不肯說‘安琪,你有什么事?’,雪莉,你可真有趣,你難道簡約得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嗎?而且一說話就像是機關槍短發點射。”
象貓咪一樣溫柔乖巧的安琪,只有在雪莉面前才會乍毛,不過,就是尾巴上的毛全立起來了,也仍然是柔軟的。
聽了安琪的抱怨,雪莉笑了。她故意拖著長腔,仿著安琪的語氣,柔聲細語地問:“好吧。尊敬的安琪女士,請問,我可以無比榮幸地為您效勞嗎?”
安琪這會兒反倒難得地嚴肅起來。她輕輕地把餐巾紙折成了一個扇形,慢悠悠地道:“是我的家里出了一點事情。杰克,我的兒子要報名參軍。”
“杰克?他不是已經被哥倫比亞大學錄取了,高中畢業就要去上大學了嗎?”雪莉感到有些意外。
“是的。杰克是學校JROTC的負責人,從上初級高中,他就已經開始接受軍事訓練了。杰克昨天晚上跟我講,他和很多同伴都約好了要一起報名參軍。還有,他不僅要參軍,而且要去海軍陸戰隊。”
搶灘登陸,海軍陸戰隊是戰時最危險的兵種。雪莉倒抽了口冷氣,不禁開始替安琪擔心起來。
雪莉是看著杰克從一個淘氣的小男孩,長成一個充滿活力的少年的。杰克遺傳了安琪精致的面容,渾身上下都洋溢著藝術氣息。他會跳芭蕾舞,會用法國小號奏出歡快的曲子,會用電腦繪星球大戰的立體畫,會打棒球,還有本事把幾百個調皮搗蛋的少男少女牢牢地聚在一起,訓練成獲得全美國金星獎的JROTC 團隊。
“杰克很優秀。名校畢業后,他會有非常好的生活。 安琪,你只有一個孩子,參軍后可能會上戰場,你舍得嗎?”
“杰克的確非常優秀。可是,哪個軍人不是父母的寶貝呢?我想,其他軍人的父母親們也會舍不得的。” 安琪溫婉地回道。那張淺褐色的餐巾紙已經被她搓成了一個濕漉漉的小球。
說這話時,安琪的頭微微地垂下了,再抬起頭來時睫毛已經沾滿了淚水。
“我舍不得。” 安琪喃喃地道:“我真的好舍不得啊。你知道的,我連送他去上大學都舍不得。真的,請你不要笑話我,他剛上高中時,我就開始有了一種骨肉分離的感覺。每天早飯后他大咧咧地擺擺手說聲再見,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時,我都會感到空落落的。我知道,他一上大學,就會宣告獨立。他會一步步地走近一位可愛的姑娘,同時,會一步步地離開他的母親。我會為他獨立生活而高興,但是,我還是會非常舍不得。”
安琪垂首努力地掩飾著,淚水還是流出來了。
“我不是一個好經紀人,我從來都沒有把全部精力投放到工作上,但是我絕對是一個好母親。 對我而言,每天最快樂的事情,就是跟家人在一起,不管是喝茶聊天,還是在湖邊遛狗,就連感恩節在烤箱邊忙活幾個小時,比烤箱里的火雞還要焦頭爛額我都會非常的開心。
其他經紀人,會穿得漂漂亮亮地去過戶公司陪客戶過戶,興高采烈地拿回一筆傭金,我才不會那么在乎拿到傭金。因為,錢對我而言真的不重要,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才是最重要的。我工作是怕無聊,我丈夫萊瑞賺的錢足夠我花的了。 ”
雪莉抿著嘴唇微微一笑,這一笑露出了她骨子里的頑皮。
她知道,安琪無心賺錢。每當其他經紀人雞飛狗跳地匯成一股股呼嘯的小旋風時,安琪都是一朵悠乎悠哉妙曼的浮云。安琪喝咖啡,就跟一百年前中國老夫子們品茶一樣,慢悠悠的淺嘗輕飲。而她雪莉,卻是牛飲,而且飲罷就要牛耕,像黃牛一樣不間歇地勞作,不是在田陌,而是晝夜奔波在美國星羅棋布的街道和高速公路上。
“杰克還沒有滿十八歲。如果你不同意,他是不能參軍的。”雪莉道。
“是的。我如果不同意,他現在就不能參軍, 可是這恰恰是我最為難的地方。”安琪又開始折疊一張新的餐巾紙。 她用染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指甲在餐巾紙上劃了一道線,白皙的手指靈巧卻又有幾分神經質地在餐巾紙上不停地游走。
“我最怕的就是做這樣的決定。如果杰克已經成年,執意要走,我不會攔著他。我會舍不得,但是我不會這樣為難。”
安琪停頓了一下,用美麗眼睛凝視著雪莉說道:“可是,現在他還有三個月才夠十八歲,這個決定必須經過我的同意。如果我不同意,杰克會非常痛苦,杰克一定會認為他的父母很自私,他還會感到無顏面對那些JROTC 隊員和班上那些要參軍的同學們。 世界工貿大廈被撞,對孩子們的沖擊太強烈了。雪莉,你說,我該怎么辦呢?”
安琪望著雪莉,目光中充滿了期待和信任。
“安琪,我全懂。我懂杰克也懂你。 我知道在可能發生戰爭時把獨生子送進軍隊,對一個母親意味著什么。 ”
“雪莉,請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呢?”
安琪求助的眼光讓雪莉無法拒絕,可是,雪莉無法為安琪做出這樣的決定,她只能提示: “安琪,什么對你是最重要的?是兒子的生命安全,還是尊重兒子的感情?”
“都重要。”
“你必須選擇。”
“很遺憾,我辦不到。 ”
“萊瑞呢?你丈夫他怎么想?”
“萊瑞當時就同意了。他認為杰克做了一個男子漢的選擇。你知道,他自己也是在海軍陸戰隊服過役的。現在家里是二比一。我真的是好為難啊!雪莉,你比我聰明能干,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對嗎?”
“ 拖延。盡量多拖延一段時間,至少不要在沖動時做重要決定。”雪莉道。
“拖延?嗨,我怎么就沒有想到呢。這真的是個好辦法,太好了,謝謝你。說吧,想喝什么咖啡?我請客。” 安琪的煩惱一下子消失了一半,她調皮地歪著頭嫵媚地問道。
“辦公室有那么多苦咖啡,跟隔夜的老中藥湯一樣倒胃口。到了星巴克,本人當然要熱-巧-克-力。 ”雪莉一字一板地道。
“好的,饞貓,我也要熱-巧-克-力。”安琪快樂地旋轉起身,步履優雅地走向前臺。
當兩杯熱氣騰騰的飲料擺在小小的方桌上時,安琪看著心事重重的雪莉,伸出手在雪莉眼前晃了晃:“喂,雪莉,我剛剛高興起來,你怎么一下子變得憂心忡忡了呢?”
“我在回想昨天。安琪, 昨天,我的一個大學同學被困在南塔里了。在南塔倒塌前,我和同學一直在電話上。我聽到了有人跳樓的驚呼聲,那些聲音聽起來很年輕。我聽到了人們在倉皇地尋找還沒有垮掉的樓梯時的腳步聲,在那些慌亂的腳步聲里我聽到了女性的高跟鞋聲。我聽到了人們在絕望中跟親人告別時所講的話,我聽到了最后南塔坍塌時的奇怪巨響。”
雪莉講不下去了,她把視線移到了窗外。 起風了,窗外花壇里的大象耳朵葉子在狂亂地搖擺著。
平定下來后,雪莉接著說道:“我今天就像是在夢中,我時不時地還會聽到那些聲音。我不敢相信那么多活生生的生命會被埋在了燃燒的廢墟下。昨天我懵懵懂懂地跑了三個輸血站,都沒有排上號。去捐血的人太多了。剛才,就在剛才,我又聽到了南塔倒塌時的恐怖聲音。”
安琪握住了雪莉的手:“雪莉,我和你一樣難過,不過,我有信心,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被救出來的。今天下午我也要去捐血。現在很多人都在世界工貿大廈挖掘,你的同學也許會被救出來。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被救出來的,因為有那么多的人都正在日夜地挖,還有上帝在天上看著呢。 ”
雪莉又何嘗不是這樣希望呢?可是,那么高的樓燃燒著坍塌下來,生存的希望是多么的渺茫啊。 雪莉不忍傷到安琪的心境,盡管內心在悲傷,她還是勉強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安琪松開了雪莉的手,有意地岔開了話題:“約翰講,房地產經紀人的命運不會受到影響,你同意嗎?”
“不同意。我今天已經丟了一個大客戶。”雪莉凝視著安琪坦誠地說: “ 我只是普通的經紀人,我的腦袋里清晰地裝著周圍幾個城市的交通主干線。許多社區,我可以從房子的外觀判斷出房屋的建商和內部的設計風格。走進室內,我可以根據主人衣櫥里的服裝的款式和顏色,準確判斷出主人的個性。隨便瞄一眼房屋的布置,我就可以判斷出一個家庭是不是和睦幸福。但是,對于一個國家,不論是政局還是經濟走向,我都沒有能力看清大的格局。我相信一定會有變化,只是我不知道會是怎樣的變化。”
“我只有你一半聰明。所以,我什么都不會看,只會默默地祈禱。這樣,生活會簡單很多。就是真的遇到麻煩,小麻煩,有萊瑞打理,大麻煩,拜托上帝關照。” 安琪笑瞇瞇地吸著熱巧克力,仍然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兩個人正在聊著,雪莉不經意間發現外面天空已經變得很黑,一場暴雨馬上就要來臨。
“變天了。”雪莉把目光收了回來,看著安琪說道。
安琪用餐巾紙擦干凈了桌子:“雪莉,我們是不是該回家了?我還沒有跟你聊夠,可是,我不想讓你冒雨開車。”
“我是該回家了。昨天只顧著找捐血站了,好多事情都沒有做。”雪莉站起來的同時,順手把兩個人的杯子和用過的餐巾紙全都靈巧地抓在了手里。安琪把她們坐過的椅子規規矩矩地擺好。
她們站在在星巴克門口。
濃密的烏云已經壓到了對面大樓的屋頂,外面黑得有些瘆人。起風了,風攜帶著濃郁的濕氣,她們已經聞到了暴雨的味道。
安琪擁抱著雪莉動情地說道:“雪莉,有你,我什么都不怕。但愿我能有你一半的智慧。但愿你永遠不要丟下我這個笨朋友。”
風一下子掀起了安琪的白紗裙,安琪慌忙放開雪莉,用雙手向下按住了被風鼓起的裙子。兩位從星巴克走出來的中年男士,幽默地笑道:“瑪麗蓮.夢露。” 雪莉看著手忙腳亂的安琪忍不住笑了出來,的確,此刻的安琪就是從那幅著名的照片上走下來的。雪莉把用雙手壓著裙擺有些狼狽的安琪,一直護送到了安琪的車里才離開。
幾分鐘后,剛開到主路,雪莉就迎面趕上了暴雨。一顆顆雨滴,重重地砸在車前窗上,細碎地濺開。
透過朦朧的雨簾,雪莉發現到處都可以看到國旗。
每一個商業建筑物前,都有一面降了一半的星條旗。在黑色云空的襯托下,被雨濕透了的旗幟在風中不是飄揚而是在顫抖。前后左右的汽車上,大都插上了國旗,或印上了黃絲帶。這些只有巴掌大小的國旗也在風雨中不停地抖動著。 正是午休交通高峰時間,雨霧中人的能見度變得很低。恐怖事件發生后,人們一下子都變得比平時更加禮讓,更加守秩序。沒有人隨便亂插車,更沒有人搶路,大家都規規矩矩緩慢小心地開著車。
雪莉在暴雨中緩緩開到了自己住的社區。
社區進口,抖動著一面降下一半的國旗。社區所有通道兩邊,社區管理委員會在每家靠近馬路的地方都插上了一面小國旗,一眼看去,像是整齊的列兵。很多居民在自己家的門前,特意插上了半絳降的國旗。
雪莉的內心感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沖擊。
世界工貿大廈倒了。
千百條生命被埋葬了。
成千上萬的家庭正沉浸在絕望和痛苦中。
沒有人罵街,沒有人游行,就連在捐血站那排得長長的隊伍,人們也是那么的平靜友善。然而,國旗,到處都在風雨中抖動的星條旗,卻在張揚著一種精神和力量。
面對災難,保持冷靜,比喧囂蘊藏著更多的力量。
布什總統在電視中宣告:美國將不再是同樣的美國。那么,會是什么樣的美國呢?會有新的戰爭嗎?美國的房地產會向哪一個方向移動呢?美國房地產經紀人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雪莉感到壓抑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