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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負面效應

我們常淡定地對自己說,這件事不論結果好壞,都要坦然接受。而實際上,我們的大腦并沒有按這個邏輯運轉。我們的思維和生命會因一種重大失衡而發生偏移,這種失衡科學家也是最近才搞清楚,這就是:“壞”比“好”更強大。

“壞”的這種力量在學術文獻中有好幾種叫法:“負面偏差”、“負面主導”,或者就叫“負面效應”。不管名稱為何,都是指負面事件和情緒產生的影響普遍強于正面事件和情緒的影響。我們會因一句批評而崩潰,卻不為如潮的贊美所動。我們一眼就能看到人群中充滿敵意的面孔,卻看不見一張張親切的笑臉。這種負面效應聽起來令人沮喪——在現實生活中通常也確實如此——但結局未必無法改變。“壞”比“好”強大,但如果我們能深入了解“壞”的特點,“好”便有望占據上風。

通過認識負面效應和克服本能反應,我們可以打破有害模式,更加有效地思考未來,并發掘負面偏差帶來的巨大益處。壞運氣、壞消息和壞情緒能夠產生強大激勵(事實上,這是一種最強大的激勵),使我們更堅強、更聰明、更善良。“壞”能夠派上絕佳的用場,但前提是,我們要用理性的頭腦來理解“壞”的非理性影響。戰勝“壞”需要智慧和努力,尤其是在放大“壞”之威力的數字世界中。

負面效應是一條簡單的原理,但其造成的后果卻不那么簡單。如果我們不能充分意識到“壞”的力量如何扭曲判斷,就會做出可怕的決策。負面偏差可以用來解釋大大小小的現象:國家為何會草率發動損失慘重的戰爭,鄰里為何會結仇,夫妻為何會離婚,經濟為何會停滯,求職者為何會在面試中表現不佳,學校為何會讓學生掛科,橄欖球教練為何頻繁地棄踢。負面效應會破壞聲譽,導致公司破產;能夠催生種族主義和仇外心理;能夠散播無謂的恐懼,讓美國人越發憤怒,讓贊比亞人越發饑餓;能夠在自由派和保守派中激起道德恐慌;能夠毒害政治并讓煽動者得勢。

“壞”通常比“好”更強大,但并非不可戰勝。年輕人最易受負面效應的影響,因為這是人生中最需要從失敗和批評中學習的階段。隨著年齡的增長,學習的必要性減弱了,看問題的視角也有所增加。年長者往往比年輕人更易滿足,因為年長者的情緒和判斷不會像年輕人那樣輕易被問題和挫折左右。他們更愿意回憶愉快的往事,而不是沉溺在悲慘的記憶中,以此來對抗“壞”的力量。若以客觀標準衡量,年長者的生活品質可能并未改善,尤其是在有健康問題的情況下,但他們自我感覺更好,并能做出更加明智的決定,因為他們能忽略不愉快的經歷,專注于能帶來快樂的事情。

這就是本書推崇的智慧。我們將為讀者解釋,如何利用“壞”的好的一面,克服其不良影響。近年來,有關負面效應的研究迅速增加,研究人員已經逐步掌握了應對這種效應的策略。進化導致人類很容易被“壞”影響,“壞”統治著所有動物大腦中的一個主要區域;但進化也為人腦中一些更復雜的區域配備了天然認知工具,使人類能夠承受“壞”的沖擊并創造性地利用“壞”的力量。今天,這些工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重要,因為現在利用高明手段散播恐懼和威脅的人大大增加——我們可以稱之為販賣“壞”的商人,他們通過恐嚇公眾和發酵仇恨牟取經濟利益和政治利益。

我們會告訴讀者該如何運用理性思維在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中——在愛情和友情,在家庭、學校和職場,在商業、政治和政府中——防范“壞”所造成的影響。最重要的是,我們想告訴讀者如何讓“好”最終戰勝“壞”。“好”無法像“壞”那樣產生直接的威力和情緒沖擊力,但可以通過堅持、智慧和數量優勢占據上風。

通過了解負面偏差如何影響自己和他人,你會以更加切合實際且不那么惶恐的眼光看待世界。你可以有意識地克服導致安全感缺失、恐慌、恐高以及演講恐懼的種種沖動。恐懼癥是“壞”之威力的例證,是對潛在異常情況的過度反應,是一種妨礙你充分享受生活的非理性沖動。一旦領悟了負面效應,你便可以戰勝恐懼癥。同理,更廣泛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

在了解負面效應之后,你可以從挫折中學習,而不致被挫折打倒。你可以避免許多低級錯誤,這要比試圖當完美父母或伴侶重要得多。在任何親密關系中,你都可以學習如何在爭吵開始之前按下停止鍵,或者至少避免讓爭吵失控。你要知道,小小的冒犯極易招致誤讀和夸大,尤其是在情侶設法琢磨彼此心思的時候。在工作中,你可以避免跌入毀掉職業生涯和葬送公司前途的陷阱。

“壞”的好處在于,它具有一種使思維更敏銳、使意志更堅強的力量。通過理解令你痛苦的反饋所產生的影響,你可以更好地對待批評——更好地吸取有益的教訓,而不致喪失信心;你也會變得更善于提出批評,這可是一種罕有的能力。包括所謂專家在內的大多數人都不懂該如何傳達壞消息,因為他們不了解聽者如何接收壞消息。如果醫生笨拙地告知患者糟糕的診斷結果,就會讓患者更加難過,更加不知所措。在評價學生或員工時,許多教師或上司傳達的批評只會讓人灰心喪氣,另一些教師或上司則會回避問題,為每個人都打出高分,給出高評價。事實上,他們可以運用近年來已經在學校、辦公室或工廠得到充分驗證的技巧,更加有效地開展工作。

巧妙地運用批評和懲罰,效果要比每人發一個獎杯好得多,能夠大大加快進步的速度。批評和懲罰激勵人們從錯誤中吸取教訓,使職業生涯和親密關系不致繼續受到損害。批評和懲罰教人們如何完善自我并更好地與他人相處,不論是在工作中開展協作,履行各種家庭責任,還是努力維持浪漫關系。

如果能夠適當地理解“壞”的力量,這種力量便能調動起每個人身上最好的東西。

負面效應是心理學中的基本層面,也是人生的重要真相,但直到近年才被發現,而且是在相當偶然的情況下被發現的。羅伊·鮑邁斯特對負面效應的研究始于一個模糊的問題,一個在心理學研究圈內已不再時興的問題,這是他一貫的風格。讀大學本科時,他曾想要成為思考人生終極問題的哲學家,但他父母認為哲學家這個職業太不切實際,不值得花大筆學費去普林斯頓讀書,于是他妥協了,決定攻讀社會心理學專業。

鮑邁斯特先后在凱斯西儲大學、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和昆士蘭大學任教。其間,他兢兢業業地開展了高度專業性的研究和實驗,他所研究的項目恰恰也是受當今學術期刊和終身教職評審委員會青睞的領域,比如自我控制、社會排斥、攻擊性等,他在這些領域的研究收獲頗豐,在業界頗有名氣。但他也會思考遠遠超越自己專業范疇的問題:為什么有罪惡?什么是自我?什么塑造了人性?生命的意義是什么?鮑邁斯特撰寫的文章和書籍列表,參見http://www.roybaumeister.com/.他曾寫過一本書來回答以上每一個問題。為寫這本書,他查閱了心理學及其他多個學科的文獻,以探尋研究領域狹窄的專家看不到的規律。

20世紀90年代,鮑邁斯特對好事和壞事中蘊含的幾種模式產生了興趣。研究人類反應的心理學家發現,糟糕的第一印象所造成的影響遠大于良好的第一印象;行為經濟學家的實驗則表明,經濟損失產生的影響比相應的經濟收益要大。是什么賦予“壞”更大的威力?我們應在何時對抗這種威力,又該如何對抗呢?

為尋找答案,鮑邁斯特首先想看看壞事在何種情況下不致產生如此強大的影響。這是一種合乎邏輯的研究方法:要想了解某種事物為何強大,就應該找到其弱點所在;要想找到屋頂的支撐物,就應該先尋找屋頂上的塌陷之處。鮑邁斯特和他的同事提出要“查明若干相反的模式”,以便“圍繞‘壞’與‘好’分別在何種情況下更強大這一問題構建詳盡、復雜和精細的理論”。R. F. Baumeister, E. Bratslavsky, C. Finkenauer, and K. D. Vohs,“Bad Is Stronger Than Good,”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5 (2001): 323—70.

出乎意料的是,盡管他們查遍了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人類學及其他學科的種種研究文獻,卻無法找到有說服力的反例來證明“好”更強大。研究表明,糟糕的健康狀況或教養方式所造成的影響比良好的健康狀況或教養方式大得多。壞事產生的影響持續時間比好事更長。與正面圖片(一杯巧克力冰激凌)相比,負面圖片(動物尸體)會刺激大腦產生更多電活動。批評產生的痛苦比表揚產生的愉悅感強得多。懲罰能夠比獎勵更好地激勵學生和工人。壞名聲比好名聲來得更容易,想要擺脫也更加困難。他們查閱的研究文獻表明,“壞”遠比“好”強大。這些心理學家幾乎是碰巧發現了一種重大現象,一種延伸至太多不同領域,以至整體規律已被人忽視的現象。

鮑邁斯特在記錄研究結果時恰好訪問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并介紹了他的發現。他講完之后,聽眾中一位名叫保羅·羅津(Paul Rozin)的教授走上前去,告訴鮑邁斯特他也在做一個類似的項目,但研究方法不同。羅津當時已經非常有名,他針對奇幻思維、厭惡等一些冷門課題開展了極具創意的研究。

羅津開展了一系列令人難忘的實驗,證明了污染好東西是多么簡單。P. Rozin, L. Millman, and C. Nemeroff, “Operation of the Laws of Sympathetic Magic in Disgust and Other Domain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0 (1986): 703—12.當研究人員把一只消過毒的死蟑螂浸入一杯蘋果汁再迅速拿開后,大多數人都拒絕喝果汁(值得注意的例外情況是小男孩,他們似乎不會被惡心到)。之后,大多數成年人不愿再喝任何蘋果汁,就連剛從新紙盒倒入干凈玻璃杯里的蘋果汁也不愿喝。只要稍微碰到惡心的蟲子,就足以讓一切食物頓時難以下咽。

但假如實驗人員把一塊美味的熔巖巧克力蛋糕放在一盤消過毒的蟑螂上邊,你會愿意吃蟲子嗎?你能想象有什么佳肴美味到只要一碰到盤子,就能讓蟑螂變成能吃的東西嗎?沒有,因為不存在什么“抗蟑螂物”。羅津對厭惡和污染現象的研究驗證了俄羅斯的一句老話:“一勺柏油攪壞一桶蜂蜜,但一勺蜂蜜改變不了一桶柏油。”

羅津在思考這種不對稱的過程中發現,負面偏差適用的對象非常廣泛。在許多宗教傳統中,一個人可能僅因一次破戒就受到詛咒,或者一瞬間便魔鬼附身,但要行善和侍奉好幾十年才能成為圣徒。在印度教種姓制度中,婆羅門會因食用較低種姓者做的食物而受到玷污,但賤民并不會因食用婆羅門做的食物而變得高貴。

鮑邁斯特和羅津還同時注意到語言中的一些特別之處。心理學家一般用一對對反義詞來描述情緒狀態,比如快樂或悲傷,放松或緊張,高興或生氣,友好或敵對,樂觀或悲觀。但鮑邁斯特在查閱有關好事件和壞事件的心理學研究之后注意到,其中缺失了某些東西。心理學家早就知道,人可能會因一件事而受到傷害,這種傷害將持續多年。描述這種現象的術語叫“創傷”,但創傷的反面是什么?我們該用哪個詞來形容單個事件所引發的能持續好幾十年的積極情緒狀態?

“創傷”沒有反義詞,因為沒有哪一件好事能產生如此持久的影響。你可以有意識地回憶過去的愉快時刻,但那些不請自到、突然在你腦海中閃現的記憶(心理學家稱之為“非自主記憶”)往往是不愉快的。糟糕的時刻會產生揮之不去的無意識感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50年之后,研究人員將分別在亞太地區和歐洲作戰的老兵進行了對比,發現他們的口味存在顯著差異:曾在亞太地區作戰的老兵始終不愿吃亞洲食物。一次糟糕的性經歷就能讓人一輩子活在陰影之下,但最幸福的幽會終將成為朦朧的記憶。一次出軌就能毀掉婚姻,但忠貞卻無法讓夫妻感情永遠牢固。父母對孩子的一次忽視就能導致持續好幾十年的焦慮和心理治療,但沒有人會用整個成年期來回味某一天在動物園游玩的美妙經歷。

羅津還注意到其他一些沒有反義詞的“壞”詞。比如,沒有任何一個詞與“殺人犯”的含義相反。為檢驗這一設想,研究人員詢問了許多人,請他們給出“殺人犯”的反義詞,但人們的答案并不一致。有些人給不出任何答案,另一些人給出的答案則不大貼切,比如“救世主”(這個詞含義較為寬泛,往往用來形容精神救贖和其他形式的救助)和“救生者”(讓人聯想起輪船甲板上的救生圈)。研究人員以往研究過世界各地的語言,發現詞匯分布中存在負面偏向:負面概念的同義詞比正面概念要多,譬如,“痛苦”的同義詞比“快樂”的同義詞多。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研究人員想從正反兩方面尋找與“殺人犯”類似的其他“獨特名詞”(unique noun),但只找到為數不多的“壞”詞,“好”詞則一個也沒有。

他們可以找到“同情”的近義詞,比如“惻隱”和“憐憫”,但找不到任何用來形容對某人的好運感同身受的詞。我們可以用“事故”表示意外發生的負面事件,用“風險”表示壞事發生的可能性,但大多數人都想不出能用什么詞表達相反的含義。或許可以說“機緣”,但大多數人顯然不太熟悉這個詞。大多數人也說不出“厭惡”的反義詞。研究人員還考察了20種其他語言,其中既包括使用范圍最廣泛的語言,也包括冰島語和伊博語等冷門語言,結果發覺情況類似。P. Rozin, L. Berman, and E. Royzman, “Biases in Use of Positive and Negative Words Across Twenty Natural Languages,” Cognition and Emotion 24 (2010): 536—48, https://doi.org/10.1080/02699930902793462.研究結果表明,負面偏差存在一種極端形式:“壞”有時比“好”強太多,人們甚至根本不去嘗試將“壞”與“好”相比較。

等到鮑邁斯特與羅津對完筆記,兩人意識到他們分別獨立地發現了相同的原理。2001年,兩人經過協調,發表了各自的論文。這兩篇論文現在都躋身引用次數最多的社會科學文獻之列。受此啟發,心理學家和很多其他學科的研究者開展了數百項有關負面偏差的研究,這些研究在新場合發現了負面偏差,分析了負面偏差的影響并考察了應對措施。我們想在本書中介紹相關研究,這些研究深化了我們對負面效應的理解,同時也印證了原始論文中的觀點。

羅津的論文與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同事愛德華·羅伊茲曼(Edward Royzman)共同撰寫,題為《負面偏差、負面主導和感染》(Negativity Bias, Negativity Dominance, and Contagion)。P. Rozin and E. B. Royzman, “Negativity Bias, Negativity Dominance, and Contag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5 (2001): 296—320.他們得出的結論認為:“與正面事件相比,負面事件更突出,更有力,在事件組合中更占優勢,而且一般來說效力更強。”鮑邁斯特的論文標題則是簡簡單單的《“壞”比“好”更強大》(Bad Is Stronger Than Good)。Baumeister, Bratslavsky, Finkenauer, and Vohs, “Bad Is Stronger Than Good,” 323—70.該論文與凱斯西儲大學的同事埃倫·布拉茨拉夫斯基(Ellen Bratslavsky)、凱瑟琳·福斯(Kathleen Vohs)和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卡特里恩·芬肯奧爾(Catrin Finkenauer)共同撰寫。他們收集了證據,并得出結論認為:“我們發現,在日常事件、重大生活事件(例如創傷)、親密關系結局、社交網絡模式、人際交往和學習過程中,壞事件的影響力大于好事件。”

鮑邁斯特以及與他共同撰寫論文的研究人員注意到,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里,他們自己的職業重心也因“壞”的威力而發生了偏移。在心理學期刊和教科書中,分析問題的篇幅達到探討快樂和幸福的篇幅的兩倍以上。這是為什么?一種假設是,心理學家是悲觀的遁世者或施虐狂,他們通過研究人類的痛苦和失敗獲得不正當的滿足感。但在鮑邁斯特團隊看來,更好的解釋是心理學這門年輕學科的研究者面臨壓力,需要得出具有統計學意義的結果:“他們需要研究盡可能強的效應,好讓真理從誤差方差的陰影中閃現,并反映在測量結果中。”如果“壞”比“好”強大,早期的心理學家勢必傾向于研究人類生活中存在問題的一面。”

心理學研究者以前一直遵循自己的“安娜·卡列尼娜原理”,該原理得名于托爾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區分和衡量不幸者面臨的問題要容易得多,因此,心理學家便從不幸者入手。心理學研究在進入公眾視野時受到進一步扭曲,因為它們經過了記者的過濾。記者愛尋找最能產生直接影響的新聞——當然,這也就意味著壞消息。所以他們大書特書創傷、精神病和抑郁所導致的傷害,卻鮮有報道介紹心理復原力和獲得幸福的能力。

創傷后應激障礙已成為常識,但了解“創傷后成長”這一概念的人并不多,而創傷后成長其實是一種更為普遍的現象。大多數經受過創傷的人最終都會感覺這種經歷讓他們變得更堅強、更智慧、更成熟、更寬容、更善解人意,或者在其他方面脫胎換骨。頗有影響力的心理學家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經常感嘆,人們對創傷后應激障礙關注過多,而對創傷后成長關注過少,這會導致人們錯誤地預計壞事會產生負面效應。至少有80%的人并不會在經歷可怕事件之后出現創傷后應激障礙。National Collaborating Centre for Mental Health (UK),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The Management of PTSD in Adults and Children in Primary and Secondary Care (Leicester,UK: Gaskell, 2005), https://www.ncbi.nlm.nih.gov/books/NBK56506/. See also E.Jones,“Victimhood: A Traumatic History,”Spiked, September 2017, https://www.spiked-online.com/2017/09/01/ a-traumatic-history/.盡管一件壞事所產生的威力比好事大,但人們會逐步以許許多多有建設性的方式來應對,當他們再次面對人生挑戰時,往往會變得更有能力。最終,“壞”能讓人更強大。

心理學家和記者過于強調負面效應,以至忽視了有關人類復原力的更廣泛真相。心理學家認識到自己的研究存在偏差之后,便開始糾正這種偏差,他們開始探索如何促進韌性、成長和幸福感,而不是僅僅研究如何減輕不幸。為此,心理學家開始更加密切地關注“壞”的力量。其他學科的研究人員也是一樣。認知科學家發現了一些新方法,可以在治療焦慮和其他障礙的過程中利用它們抵消“壞”的效應,還可以利用“壞”的力量提升學習速度。經濟學家發現“壞”可以提高工人的生產率。研究宗教問題的社會學家看到“壞”的力量能激勵善良行為,還發現了宗教信仰中普遍存在地獄概念的原因。基督教中的原罪說(人類因亞當和夏娃的罪行而注定永遠飽受折磨)可能有些殘酷,古希臘悲劇中的主人公必然因一個致命弱點而遭受厄運似乎也有些不公。但這些說法恰好與人類心理和進化中的一項基本要素相符。

要想生存下去,“生”必須每天獲勝,而“死”只需要獲勝一次。一個小小的錯誤或誤判可能葬送所有成功。負面偏差是適應性的,生物學家用“適應性”這一術語形容一種能夠提高個人或群體生存概率的屬性。在遠古時代狩獵采集者生活的稀樹草原上,能夠生存下來的是那些比喜歡品嘗美味漿果的人更重視避開有毒漿果的人;較之美味的羚羊,他們更關注捕食獵物的獅子。能否感知朋友的善意通常不會關乎生死,但忽視敵人的仇恨可能是致命的。在群體層面,生存取決于研究者所說的鏈條原理(基于一種老套的說法,即一根鏈條的強度取決于其最薄弱的環節):部落的安全不可能僅靠一個好人來確保,但如果一個粗心的廚師用植物塊莖做飯時沒能割除有毒的部分,部落成員就可能全部中毒;同樣,一個部落只要出現一個叛徒,就可以把所有同部落的人出賣給敵對的部落。

我們仍有可能因一個錯誤而喪命。我們的生活仍有可能因一個敵人而陷入悲慘境地。一次損失可能抹去之前的多次盈利。對威脅倍加關注仍具有進化論意義。但對“壞”的敏銳感知可能產生負向效應,對狩獵采集者有用的能力并不總對我們有利。我們渴望堆積讓人發胖的熱量,這在食物稀缺的稀樹草原上是有用的,但在垃圾食品商販整日引誘你的現代社會就會導致肥胖和疾病。如今,“壞”也有自己的商販,他們能夠像垃圾食品推銷員一樣巧妙地運用媒體。

這就是為什么現代世界看上去危機四伏。恐怖主義是傳媒時代的產物。M. Boot,“The Futility of Terrorism,”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16, 2013, https://www.wsj.com/articles/SB10001424127887324485004578426520067308336.在19世紀末之前,隨機殺害幾個無辜平民毫無戰略意義。直到19世紀末,在消息通過電報和廉價印刷媒體得以迅速傳播之后,恐怖分子才發現一次恐怖活動就能產生巨大能量。隨著廣播的誕生,恐懼信息的傳播速度加快了。自有線電視頻道、網站和社交媒體開始全天候爭奪觀眾以來,恐懼的傳播更是超光速推進。媒體通過大肆宣揚自然、技術、外國和政治對手的威脅,從而觸動人的原始情感。唐納德·特朗普競選活動的收視率極高,因為他總是把最壞的東西當作噱頭,幾乎每一周都警告選民,西方文明即將走上窮途末路。

從早到晚,“壞”的力量一直左右著我們的情緒并主導著我們的決策。“壞”驅動新聞報道,塑造公眾話語,它被記者、政客、市場營銷人員、博主、社交媒體上居心險惡者、網絡噴子和任何其他想要吸引網民的人所利用。以歷史標準來看,過去25年極其安定,但人們所目睹的戰爭和流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美國暴力犯罪率大幅下降,J. Gramlich,“5 Facts About Crime in the U.S.,” Pew Research Center, January 3, 2019,http://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2018/01/30/ 5-facts-about-crime-in-the-u-s/.但大多數人卻認為暴力犯罪率上升了,因為他們經常在媒體上看到犯罪場面。Ipsos MORI, “Why Do People Think There Is More Crime?,” January 2007,quoted in M.Roser and M. Nagdy, “Optimism & Pessimism,”Our World in Data, 2019, https://ourworldindata.org/optimism-pessimism.壞消息成為家常便飯,讓人們感到無助。他們開始杞人憂天,對世界的狀況感到絕望。W. M. Johnston and G. C. L. Davey,“The Psychological Impact of Negative TV News Bulletins: The Catastrophizing of Personal Worries,”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88 (1997):85—91,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j.2044-8295.1997.tb02622.x.

隨著預期壽命的增加,我們開始把閑暇時光花在點擊《為什么你的飲食會殺死你》這樣的標題上。不管你的家庭生活多么幸福,你都會遭到一大堆標題黨文章的轟炸,比如《伴侶欺騙的七大跡象》《防止孩子遭綁架的五條小貼士》。不管你的生活多么合乎道德標準,標題黨總有辦法嚇唬你。

就連觀看網上那些可愛動物的視頻也不安心,算法會把你引向那些面向寵物主人的文章,譬如《如果你死了,你的狗會吃你嗎?請看事實》。

如果我們不知如何克服“壞”所產生的不相稱影響,“壞”就會一直扭曲我們的情緒和世界觀。“壞”會讓史上最幸運的人感覺自己遭受了詛咒。幾千年來,普通人的命運一直是在繁重的農活中度過短短一生。1950年,世界上大多數人依靠每天不到一美元的生活費維持生計,M. Roser and E. Ortiz-Ospina, “Global Extreme Poverty,” Our World in Data, March 27,2017, https://ourworldindata.org/extreme-poverty.也不識字,M. Roser and E. Ortiz-Ospina,“Literacy,”Our World in Data, September 20, 2018, https://ourworldindata.org/literacy.而今,極端貧困率和青年文盲率已降至10%以下,而且仍在下降中。World Bank, Poverty and Shared Prosperity 2018: Piecing Together the Poverty Puzzle(Washington, DC: World Bank, 2018), 23, and UNESCO Institute for Statistics, “Literacy Rates — UNICEF Data,”July 2018, https://data.unicef.org/topic/education/literacy/.我們的處境比祖先夢寐以求的生活更富足、更健康、更自由、更安全,卻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更喜歡關注(并投票選擇)世界將走向地獄的聲音。我們不是抓住機遇開辟新天地,而是為不公正大動肝火,為災難而恐懼——很多時候,我們做出的應對反倒讓情況變得更糟糕。

負面偏差導致我們特別關注外部威脅,從而夸大這些危險,而向內審視時卻容易出現一種不同的偏差。我們通常會放大自己的美德,自我欺騙的能力可能也十分驚人。研究人員曾讓因傷害、搶劫、欺詐等罪行而服刑的囚犯將自己同普通人做對比,這些囚犯認為自己比普通人更講道德、更誠實,也更有同情心和自制力,他們自認為只有遵紀守法這一種品質弱于其他人。在遵守法律方面,這些被定罪的囚犯“謙虛”地為自己打出平均分。C. Sedikides, R. Meek, M. D. Alicke, and S. Taylor, “Behind Bars but Above the Bar:Prisoners Consider Themselves More Prosocial Than Non-prisoners,”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Psychology 53 (2014): 396—403.

我們都傾向于高估自己的能力,高估掌控自身命運的能力。人們開車上路時有種錯誤的安全感,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駕駛技能高于平均水平,并期望憑借自身能力保護自己,盡管許多事故是由不受他們控制的因素所致。同樣,當被問及完成一個項目需要多長時間時,人們通常會低估所需時間,因為他們過于自信,沒有考慮由不受自己控制的因素所致的延遲。這種“樂觀偏差”會引導人們低估生活中一些負面事件所帶來的風險。他們完全知道壞事可能發生,甚至常常對壞事發生的可能性抱有很高的預期,但卻告訴自己,這些事情將發生在別人身上。

這種恐懼與自負的有害組合一次又一次釀成災難。政治學家用它來解釋現代歷史上一些最讓人費解的錯誤。首先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慘劇。德國為何急于發動經證明徒勞無功的戰爭?戰前的德國是歐洲經濟和軍事實力最強大的國家,強大到鄰國不敢貿然對它發動攻擊,但德國領導人卻一心關注來自其他國家的一切敵對跡象。1912年,德意志帝國宰相尋思著要在自己的莊園里栽樹,因為他認為“俄國人無論如何都會在幾年之內打到這里”。歷史學家雖然想方設法為這種偏執尋找合理的解釋,但按照政治學家多米尼克·約翰遜和多米尼克·蒂爾尼(兩人沒有血緣關系)的說法,最好的解釋來自心理學文獻。

最近,他們參照鮑邁斯特和羅津的研究,解釋了導致德意志帝國領導人投身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2003年促使美國入侵伊拉克的關鍵因素——恐懼。D.P. Johnson and D.R. Tierney, “Bad World: The Negativity Bia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International Security 43 (Winter 2018—19): 96—140, https:// doi.org/ 10.1162/ISEC_a_00336.與德國人一樣,美國人高估了敵人的威脅,誤認為薩達姆·侯賽因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此外,美國人跟以為自己能迅速獲勝的德國人一樣,在判斷自身是否有能力用穩定的民主政府取代薩達姆政權時抱有嚴重的樂觀偏差。因此,急于消滅假想敵的美國人制造了一種現實危險,催生了“伊斯蘭國”(IS)和其他恐怖組織,并為它們的生存提供了土壤。

這些戰爭是我們所說的“危機的危機”的例證。“危機的危機”是指永無止歇的一連串被高估的威脅,為應對這些威脅而采取的行動又導致所有人的處境惡化。美國是史上最強大的軍事強國,但政客卻想讓我們相信美國遭受來自伊朗和朝鮮的致命威脅。街頭越安全,媒體就越發起勁地搜尋新威脅,比如想象中的非法移民暴力犯罪浪潮據估計,就大多數犯罪類型而言,非法移民的犯罪率較低(不過,這些估計肯定并不準確,因為我們不確定美國非法移民的總數)。2018年的一項研究發現,非法移民的逮捕率和定罪率總體而言低于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尤其是殺人罪、性犯罪和盜竊罪;參見A.Nowrasteh,“Criminal Immigrants in Texas: Illegal Immigrant Conviction and Arrest Rates for Homicide, Sex Crimes, Larceny, and Other Crimes,”Cato Institute Immigr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Brief No. 4, February 26, 2018。另一項對得克薩斯州數據的分析將非法移民的犯罪率與其他人群(不僅包括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而且包括合法移民,后者的犯罪率低于前者)的犯罪率進行了比較;參見B. Latzer, “Do Illegal Aliens Have High Crime Rates?,”CityJournal, January 24, 2019。Latzer發現,非法移民犯殺人罪的比率較高,而入室盜竊、販毒、偷竊、搶劫、和槍械相關的罪行的犯罪率較低。(事實上,非法移民犯罪的概率比本國人要低),又如所謂猖狂綁架和殺害兒童的“陌生人危險”(這種風險比被雷電劈死的概率低得多)。L. Skenazy, Free-Range Kids: How to Raise Safe, Self-Reliant Children (Without Going Nuts with Worry) (San Francisco: Wiley, 2009), 16; National Safety Council, Injury Facts Chart,https://www.nsc.org/work-safety/tools-resources/injury-facts/chart.在沒什么大事可報道的日子,總會有“世界末日論”引起大家的恐懼,比如病毒毀滅人類,機器人占領世界,全球環境崩潰。世界末日預言極其深入人心,在一項針對美國兒童開展的抽樣調查中,這些兒童被問到長大后地球會變成什么樣,結果三分之一的人擔心地球屆時將不復存在。J. M. Chua, “No Kidding, One in Three Children Fear Earth Apocalypse,” Tree Hugger,April 20, 2009, https://www.treehugger.com/culture/no-kidding-one-in-three-children-fear-earthapocalypse.html.

準確地說,嚇唬這些兒童的成年人叫“可用性投機家”(availability entrepreneur)。他們是一些記者、活動家、學者、律師和政客,他們知道人類傾向于根據頭腦中可調用事例的多寡來判斷危險程度,并將此作為投機的資本。過去20年,基地組織、“伊斯蘭國”及其盟友在世界各地殺害的人還不如死在浴缸里的美國人多,J. Mueller and M. Stewart, Chasing Ghosts: The Policing of Terroris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67.但我們卻一又一次地在屏幕上看到恐怖主義受害者。這就導致了被鐵木爾·庫蘭(Timur Kuran)和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稱為“可用性級聯效應”(availability cascade)T. Kuran and C. R. Sunstein, “Availability Cascades and Risk Regulation,” StanfordLaw Review 51 (1999): 683—768, http://doi.org/10.2307/1229439, and J. Tierney, “In 2008,a 100 Percent Chance of Alarm,” New York Times, January 1, 2008, https:// www.nytimes.com/2008/01/01/science/01tier.html.的自我強化過程:有關危險的新聞報道讓公眾產生恐懼,進而促使媒體進一步報道,導致公眾更加恐懼。這就是為什么40%的美國人擔心自己或家人會在恐怖襲擊中喪生。Mueller and Stewart, Chasing Ghosts, 7.與此同時,由于媒體沒有大肆報道在浴缸中洗澡時死亡的人數,所以浴缸并未引起恐懼,數百萬美國人在浴缸里爬進爬出,從不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我們想要對抗使個人產生無端焦慮、使國家出臺破壞性公共政策的恐懼級聯,我們希望觸發一種不同的級聯效應。我們確信,今天的兒童長大后地球仍會好好地在那兒,我們希望這些兒童及其父母能夠和我們一樣樂觀。人生已不再像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形容的那樣“污穢、粗野、短暫”,Leviathan (Mineola, NY: Dover, 2006), 70.但心理學家發現,就連最富有、最長壽的人也還是以這種方式看待人生。當研究人員問美國、加拿大和印度的成年人,人生漫長還是短暫、輕松還是艱難時,北美人并不比印度人更樂觀,盡管從統計數據來看,北美人的預期壽命更長,收入也更高。M. I. Norton, L. Anik, L. B. Aknin, and E. W. Dunn, “Is Life Nasty, Brutish, and Short?Philosophies of Life and Well-Being,”Social Psychological and Personality Science 2 (2011):570—75.只有八分之一的北美人認為人生漫長且輕松,多數人認為人生短暫且艱難。但如我們所料,樂觀者比悲觀者快樂得多,也更關心公共事務——他們更有可能投票、進行慈善捐款并在社區從事志愿服務。

該如何壯大樂觀者的隊伍呢?當然,我們不指望消除負面效應,但我們希望讓你知道如何不被負面效應主宰。首先,我們將考察負面效應的力量,看看“壞”比“好”強多少,“壞”在大腦中如何運作,“壞”如何扭曲你對人和風險的認知,我們又該如何使這些扭曲最小化。在本書的中間部分,我們將探討如何用“壞”的力量實現積極目的,如何應對負面效應在商業領域和網絡世界造成的特殊挑戰。之后,我們要看看人類可以調動哪些內在力量和有意識的策略,以抵御現代社會中“壞”的猛烈炮火。

在動物之中,唯有人類有能力控制或者至少認識負面偏差。其他物種天生厭惡危險,并擁有學會(通常學得相當快)討厭某些東西的機制,只有人類才具有克服厭惡感的特異能力。P. Rozin, “Getting to Like the Burn of Chili Pepper: Biological, Psychological and Cultural Perspectives,”in Chemical Senses, vol. 2, Irritation, ed. B. G. Green, J. R. Mason, and M. R.Kare (New York: Marcel Dekker, 1990), 231—69.我們經常會喜歡上曾經害怕的活動,比如觀看恐怖電影或乘坐過山車。我們畏避第一口咖啡、大蒜或辣椒,但之后便慢慢學會欣賞這種滋味。我們天生畏懼從高處下落,嬰兒學會說話之前就表現出這種恐懼,但有些人卻迷上了跳傘或蹦極。

我們可以采用更為客觀的視角,看到在人生中,在世界上,喜樂遠多于哀傷,并運用這種智慧創造更加美好的生活。盡管“壞”的威力強大,我們仍能向陽而生。不過,我們必須知道該如何應對。首先,我們來運用最基本的策略——了解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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