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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威虎山下的母親
  • 于金鳳
  • 7171字
  • 2021-02-07 18:08:15

第五章 搖晃幸福的歲月

秀珍無比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自從春海進了家門,她再也沒有煩惱和憂愁了,只有每天相夫教子的快樂。她從心底疼愛這個丈夫,但家中兩窩孩子需要她操心,春海的骨肉也要降生了,實在幫不了去生產隊掙工分的忙,只能在家中多飼養雞鴨,用雞蛋羹和鴨湯報答春海的養子之恩。

秀珍在用紡線錘有節奏地紡線,突然,她想起春海最近很勞累,該給他補補身子了,她扔下紡線錘,到廚房拿起菜刀在水缸沿上搶了兩下,喊了楠兒,娘兒倆來到院里抓鴨子。鴨子被逼到煙筒根下,秀珍一伸胳膊,身子被腳下的小石子墊倒。

秀珍疼得直叫:“哎喲,哎喲!楠兒啊!快去喊人救救媽呀!”

不大一會兒,接生婆便趕來了。屋里氣氛十分緊張,接生婆指著疼出一頭虛汗的秀珍對在場的人說:“看她這肚子大得出奇,花紋也特別,像是男胎,快找大夫來幫忙吧,我一個人怕不行??!”

郝大夫來后,由于急迫,鞋未脫便上了炕,開始在接生婆守護的產婦肚子上像測試西瓜成熟度似的啪啪拍了幾下,疼得秀珍即刻休克過去。

接生婆嚇得急叫:“休克了,你們快決定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吧!”

曾發誓永不登哥哥門的于春蘭今天被母親、大嫂勸說來。此時娘兒仨近乎異口同聲:“保孩子,那可是我們老于家的根?。 ?/p>

春海急了:“保大人,我家的事我做主,誰硬給我攪和,別怪我把她轟出去!”

人命關天,千鈞一發。接生婆急得再次逼問:“你們誰說的算?到底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你這婦人這般啰唆,沒聽懂嗎?我是她丈夫!不能讓人家五個孩子沒媽!”

“你決定就好,那你們都出去吧!”接生婆拿出針管子。郝大夫用力推了把屋門,后面的動作被木門遮擋了去。

張樹清望著木門,戳著兒子的腦門:“自己的骨肉不要,你可氣死媽了!”

春海低頭,任由母親責罵。大丈夫春??紤]的是秀珍那五個孩子,想讓他們不失去媽,就得舍去自己的骨肉,誰叫他生性善良。

半晌,屋門打開了,接生婆在胸前做了個懺悔的手勢:“大人給保住了,這小生命,唉!八斤五兩重啊。”

這女娃和春海一樣,頭發烏黑,濃眉大眼,不細瞄一眼開襠處,真以為是個男娃。哥姐們無論誰走到搖籃前,出個怪相,搖搖鈴鐺,女娃都會咯咯咯笑個不停。春海夸贊老婆會生,真就應驗了他的話,金玲引了個銀玲來。

在家看護銀玲的是六歲的二女兒楠兒,大女兒娟兒這時上學了。娟兒是在媽媽手拉手的相送中走進教室門的。

外面有春海掙工分,家中秀珍一邊照顧銀玲、金玲、楠兒三個女孩,一邊琢磨怎樣完善這個孩子日益增多的家。想完善這個家,首先需要完善這鋪老土炕。在東北農村,一鋪大炕代表一個家庭的臉面。再者,老土炕鬧跳蚤。

秀珍家的炕一年將就糊一次,積攢幾年方可達到袼褙厚。炕頭經常被火燒煳,露出屁股大的煳窩,秀珍會找塊板子蓋上。鄰居們來串門,總要掀掀那丑陋的地方,秀珍很是羞澀。另外小孩子尿炕,尿窩招臭蟲、跳蚤,這些東西從煳窩里鉆出來,夜里咬得孩子們渾身起包,孩子們閉著眼邊睡邊撓。

秀珍很少能睡個安穩覺,無論哪個孩子有動靜,都支起手電筒或點燃煤油燈抓跳蚤、虱子。孩子們半夜被咬醒,經??吹綃寢屚葱募彩椎臉幼印?/p>

頗嬌氣的三女兒金玲被咬醒,倒在媽媽滾熱的大腿上,把頭送給媽媽,將這一切煩怨歸罪到媽媽頭上,在似睡非睡中等待解決問題。秀珍特別心疼這個被親爹拋棄的黃毛丫頭,這時會趕忙調亮煤油燈,為女兒抓虱子。

秀珍留的長指甲蓋專門用來給孩子掐虱子、臭蟲。這時,無論有多困,她都像白天一樣耐心地扒拉女兒的頭發,照準頭皮蠕動處使勁一掐,只聽嘎嘣一聲。她接著安慰女兒:“聽見了吧,又掐死一個?!?/p>

睡在懷里的金玲剛剛放下,楠兒又被咬醒。楠兒醒來剛要哭,秀珍趕忙捂住女兒嘴巴:“別哭別哭,都睡覺呢,來,咬哪兒了,媽給抓!”

跳蚤和臭蟲是抓不凈的,只有身上和頭上的虱子,秀珍的長指甲蓋才能派上用場。如果哪個孩子白天玩得累,晚上尿了炕,跳蚤和臭蟲會更猖獗。

秀珍幾次發狠要滅掉這些惱人的害蟲。她與長嘴婆、張媒婆、老郝婆搭伴,準備去公社買敵敵畏。這不,一大早,幾個婦女在后窗喊:“宋秀珍!收拾好了嗎?”

秀珍的五號頭用梳子蘸水梳得溜光锃亮,雖然衣服上渾身補丁,頭腳卻利利索索。她手里抓起已經準備好的布兜子,急忙對窗外回應:“哎,好了,馬上出去。”

秀珍再次叮囑三個上學的孩子:“媽去買敵敵畏,銀玲就交給你們了,看好別磕了碰了。中午你楊大娘來做飯,你爸中午回來吃,有什么事跟你楊大娘說!”

秀珍急忙走出去,來到大門外,融進婦女堆里,說說笑笑向村西口走去。

她們走過八里羊腸山路,坐船渡江,在老道廟小火車站再乘小火車,去往溝里二道河子。若往南則是柴河、牡丹江方向。

她們聚在小火車車門前,向窗外觀望一路風景。宋秀珍指著婆婆的娘家小人國車站,為她們講婆婆的傳奇愛情故事。幾個婦女臉上涌出極其羨慕的神色。

到了公社,她們直奔農副產品供應站,買完東西,看看手表方十一點。如果趕下午兩點鐘的小火車回家,要餓著肚子等那么長時間,不如學爺兒們走回家。

她們背著購置的物品,順火車道輕松愉快地走著,三四個小時,五十多里路走下來,已經又饑又累。疲憊不堪中,終于望見紅黃相間蘑菇頭似的老道廟小火車站,就像看見了家一樣。她們進去找口水喝,走出來后,借著欣賞峽谷風景,在門前長椅上小歇片刻,又乘船過江。

八里羊腸山路上,秀珍一不小心被石頭絆倒,肩上的包裹磕到地上,發出尖厲的脆響。那脆響使秀珍的心簡直要蹦出來。她驚慌地喊:“我的敵敵畏啊!”

她慌忙打開包,敵敵畏瓶恰好從瓶肚破裂,藥水還在向外溢。她心痛地拾起,將剩的多半瓶從肩頭向衣服倒去。多半瓶藥水從胸前淹濕到褲腰,她又麻利地用衣襟擦瓶底,用袖子搌石頭窩和地上的濕窩。幾個婦女對此十分費解。

秀珍搌干凈了,感覺沒有損失太多,方站了起來,微笑著自我安慰:“這些帶回家,咋也夠打一回藥了?!?/p>

余下這半段路程,以衣服帶回敵敵畏的秀珍感覺胸口憋悶。幾個婦女擔心地詢問,她拔氣艱難還說沒事,等到了村西口,已被烈性劇毒農藥熏得上氣不接下氣。長嘴婆提前跑向大隊廣播站報信去了,張媒婆、老郝婆架著秀珍回到家。

春海被廣播喇叭喊回,見秀珍雙眼圓瞪,說話的力量都沒有,手一個勁朝衣服上指。張媒婆翻譯秀珍的意思,春海忙將秀珍的衣服扒下浸泡到大水盆里。郝大夫給秀珍灌了肥皂水,又洗了身,總算撿回一條命。

當晚,那盆水打到土炕及土墻的每一道縫隙里,那白天無縫不入、晚上專門出來禍禍孩子身體的害蟲即刻悄無聲息了。

事后,全村人見了秀珍都譏笑她太吝嗇,舍命不舍財,那瓶敵敵畏再值錢,也不能玩命帶回??!秀珍不愿正面回答。家里從這次打了敵敵畏后,孩子們晚上個個都能睡個好覺,她覺得這樣做值??!

跳蚤、臭蟲經過這次農藥的熏殺,似乎再也無法泛濫,秀珍趁熱打鐵,用篦子在女孩子頭上刮。

害蟲除掉了,完善炕面有待繼續。那些條件好的人家,炕上鋪的是炕革炕席。秀珍雖說想得頭疼,對她家而言,那些畢竟屬于奢侈品。打小在遼南地主家工棚靠編炕席長大的秀珍,十幾年與蘆葦炕席打交道,對蘆葦感情深著呢!她很想在東北的黑土地上看到蘆葦塘,如果看到蘆葦塘,就看到了家中老土炕的希望。可是,威虎山腳下的二環村,除了四面如波浪起伏的山巒,就是山下草甸子的農田,想找個生長蘆葦的壕溝比登天還難。秀珍多次念叨,春海便留了意。

二環村的東山和西山,挨著山根處,分別有兩個相似的溝塘子,里面有零星蘆葦。當地沒人把它們放在眼里。秀珍樂顛顛跟著春海去了。兩個溝塘子,數金數銀,里面的蘆葦也不夠秀珍編一張炕席,她只好年年積攢,終于湊足了蘆葦。矮小的秀珍坐到院中的地上,兩腿扭成蒲團狀,開始編炕席。炕席開頭的一角,一定要起好九十度,往后,炕席才不會扭歪、偏斜。一天工夫秀珍就能編出一張完整的炕席。

楠兒這時已被媽媽分窩到北炕,北炕恰好住著孔姓四兄妹。第一張炕席鋪到北炕,兄妹四人樂得輪番在炕席上躺了個“大”字。


歲月如梭,一晃,南炕上那被幾個小姐姐拴上五顏六色布花、幸福迷人的搖籃里,又換上了眉目俊秀的銅玲。此時,銀玲已經三歲了。楠兒因接二連三地在家看孩子,延誤了上學時間。直到三妹接替了班,才走進校門。

銅玲和銀玲長得截然不同。銀玲濃眉大眼,像《紅燈記》里的李鐵梅;銅玲像《紅樓夢》里的林黛玉,櫻桃小嘴,細眉小臉,讓人看了既憐憫又喜歡。秀珍抱這孩子時,就會一邊端詳一邊對春海說:“你看,真是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啊,這孩子咋這么清秀呢!”

春海嘿嘿笑著回她:“那是品種好,土地也越來越吸收精華了!”

二人當著不懂話語的嬰兒,會心地笑了。

又是一年春末。一天早上公雞啼鳴三遍的時候,二環村的東方剛剛放出魚肚白的光。南炕上,秀珍從被子里伸出胳膊想抻抻腰。春海也醒了,打了個尚未睡夠的哈欠,拉住秀珍的手,小聲地問:“你摸摸,陽剛不?”

往日他們夫妻歷來早上辦事,晚上在孩子們面前,做父母的是要尊嚴的。此時秀珍害羞地說:“別陽剛了!雞叫第三遍了,蝗蟲都開始活動了?!?/p>

提到蝗蟲,春海霍地開被子,那是一個生產隊“打頭的”的責任心與擔當啊!二人迎著窗外的晨光比賽似的穿衣服。下地時,春海那物件還隔褲子支棱著。

很快,外屋地廚房,粥在大鍋里撲撲直響。秀珍腳下添柴火,手上切菜,切好菜去磨道后端出頭一天晚上發的面,搋進堿,回頭又到大鍋上觀察粥的情況。

此時,外面兩只喜鵲在籬笆上歡快地跳著,不時湊到一起嘀嘀咕咕,又向外屋地廚房嘰嘰喳喳。秀珍一邊聽著喜鵲歌一樣的歡叫,一邊往大鍋里烀餅子,心情很美。秀珍喜歡喜鵲和大雁,在她心中,它們是為她報喜的吉祥物。

秀珍向屋內墻上的座鐘習慣性地望了眼,已近早四點半。她來到北炕四個學生頭上,一個個搖晃:“起來吧,到點了,趁早上記憶清爽,快都起來學習吧!”

大志、二文穿好衣服,拿著書本,去了東倉房苞米樓子下平時鋪好的臨時課桌上,開始學習。娟兒和楠兒在北炕沿上寫作業。兄妹互不干擾。

一個小時后,飯菜好了,秀珍終于能喘口氣,進屋叫醒南炕的金玲、銀玲,幫倆女兒穿好衣服,要她們到外屋地洗臉。外屋地門口木架上專門放著洗臉盆。這時銅玲也醒了,秀珍為銅玲換下尿褯子換上干凈衣褲,重新把她醒來便抓撓的小手裹進襁褓里,用紅布帶扎緊手腳。銅玲被放進搖籃里,秀珍推了把搖籃,搖籃晃起來。搖籃提繩上的鈴鐺發出丁零零的脆響。銅玲隨著有條不紊的聲響,自娛自樂地朝那鈴鐺擠眉弄眼、嬉笑踢蹬。這時的秀珍已快速地把被子疊好,塞到炕梢的被格里去。

屋內活計就緒,馬上往炕上放吃飯桌子。飯菜、碗筷一一擺到飯桌上,豐富的香氣即刻占據了朝霞籠罩的大炕。秀珍回到外屋地,朝苞米樓子下望了眼,兩個兒子一個正在閉目背題,一個對著書監考,秀珍投去滿意的微笑?;仡^再望向園子,春海的腰還在地里弓著,她一陣心疼,忘記孩子們在四周,朝園子里柔聲喊:“于春海,吃早飯啦!”

春海沒作聲,拎起鎬把順地壟往園子外走?;h笆上還在竊竊私語的兩只喜鵲被驚得撲啦啦飛去。

飯桌上,春海大一口小一口,急躁躁地邊吃邊說:“園子里補的這茬菜種剛剛長出苗,又被吃光。看來我們無法左右這場蝗蟲災害??!”

“你上火,我也上火??!”秀珍正因為上火,才一早急速干完家務。

“蝗蟲這東西太可恨了,專門吃嫩葉。今年咱村小麥恐怕是吃不上了,麥田里麥苗的苗心全都被吃光。再這么泛濫下去,恐怕苞米苗、黃豆苗也難保了?!?/p>

“這些天廣播喇叭天天廣播,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我也是二環村一員,我也得去參加除害蟲的大會戰,瓶子和小桶都準備好了。”

“你真的想去?銅玲吃奶怎么辦?”春海又咽了一大口餅子、一段小蔥。

“中午我回來喂奶。”秀珍也急著快吃。

“學生都停課抓了一周了,咋越抓越多?閉上眼都是蝗蟲?!贝笾菊f。

娟兒差點兒把飯嘔出來:“蝗蟲蝗蟲,都惡心死了,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好了!我吃完了,我得趕快到生產隊帶工去了?!贝汉Q氏伦詈笠豢陲炞?,抓起帽子欲走。秀珍趕忙問:“今天你們去哪塊地?”

“今天主要拿下北嶺苞米地?!贝汉⒚弊涌鄣侥X袋上,匆匆去了。

很快,四個學生吃完飯,提著小桶、罐頭瓶和木棍做的筷子,也奔學校了。

家里只剩下秀珍和金玲、銀玲及嬰兒銅玲。銅玲吃飽奶水,再次被放到搖籃里。

秀珍對女兒說:“你們小姐兒倆在家看護好孩子,我去北嶺幫咱生產隊抓蝗蟲了哈!”

秀珍出了家門,一路小跑趕到北嶺。春海帶著社員們已工作到山根底下了。秀珍望著龜裂的地壟和被害蟲啃咬得豁牙露齒、難以保住生命的苞米苗,心里難過。她即刻騎上一條壟,哈腰仔細用木棍、筷子扒拉,夾苞米苗心里的蝗蟲。夾出一只蝗蟲,塞進酒瓶嘴里,再夾一只再塞,不多時便夾滿了一酒瓶。瓶嘴怎么辦呢?她靈機一動,把衣袖撕下來,再撕成幾片,這樣可以把瓶嘴扎緊,放到沒有抓過的地壟溝上。返回來時,可以把瓶子拿到社員們的大堆里一起燒。

抓滿第三瓶時,身后學生大部隊趕來了,百十名學生一人騎一條壟向前抓。山根下的春海也帶領社員往回抓。近晌午,大地中間,社員們和學生們像二萬五千里長征結束,“百萬雄師”會合了。雙方非常激動,很多人竟然高呼“勝利了”。他們將戰斗成果——抓獲的蝗蟲送到山根下挖的空穴里焚燒。

這一塊地旗開得勝,春海借助“百萬雄師”高漲的情緒,帶領這支部隊轉入北嶺山后黃豆地。秀珍抓蝗蟲更是抓紅了眼,忘記了回家給孩子喂奶的事。

抓著抓著,社員們發現挨著山邊的莊稼苗,白天抓過蟲后,夜里又會被蝗蟲覆蓋?;认x是活的,蟲卵掉到土里,一夜間就會繁殖出肉眼難以看清的蟲崽。

頭頂炎炎烈日,身心遭受干渴和饑餓,有個社員叫起苦來:“久旱遭害蟲,蝗蟲抓不凈。我們太愚蠢了,抓了地里的,山里的還在向大田里涌。與天斗、與地斗的‘大寨精神’不是在這個時候體現的。大人孩子都餓著肚子,這樣抓下去也是徒勞的,還是顧及身體,回去填飽肚子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打頭的’,你說呢?”

于春海望著病入膏肓的秧苗和茫茫大地,痛惜萬分:“怎么能不抓呀!不抓,到秋里大人孩子吃什么?全村人都向國家伸手要嗎?”

“可這么旱的天,蝗蟲趕著抓趕著生,菌蛋都滋生小蟲崽,干脆放棄吧!”

“我是革命軍人,就是剩一棵秧苗,也要堅守。你們誰餓誰走吧!”

說風涼話的社員見眾人沒有挪動,秀珍站到春海身邊,他也停下腳步。

春海痛心疾首中張開雙臂,面向悶熱的天空:“都說只有一場大雨才能把蝗蟲澆到大江里去,大家求雨,求雨吧!”

眾社員和學生都學著春海,向蒼天伸出求救的手:“求雨!求雨!求雨……”

眾人以真誠的心等待一場大雨降落,可許久依舊不見一絲雨滴。就在人們處在極度絕望中,山口那邊響起了隆隆的機器聲,聞聲望去,一架直升機從西山山口緩緩開來。有人驚呼:“飛機!”

只見直升機在頭頂向下撒傳單。不是做夢吧,眾人爭搶著抓傳單,有人大聲念道:“回家關門閉戶,躲避藥物中毒,祖國不會讓人民受苦……”

聽到“祖國”,秀珍即刻聯想到恩人。她放聲高呼:“是毛主席派天兵天將來給我們打藥、給我們除害蟲來了!我們今年可有救了!”

“百萬雄師”沸騰了,眾人一起歡呼:“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

飛機駛離頭頂開始工作了。人們邊向回走,邊帶著感激,朝飛機不住地揮手。

第二天,蝗蟲果然不見了。半月后,新補種的小麥、苞米、黃豆秧苗長了有一拃來高,山上樹木也重新發出了嫩葉。這年秋天,二環村沒有缺糧,大人孩子心中洋溢著對祖國的無比感激。


主管九口之家吃喝拉撒的母親秀珍,無論何時,都將家務活安排得井井有條。這不,春海上工,孔姓四個孩子上學,兩個玲兒在搖籃前邊哄孩子邊練習查數。

秀珍悄悄合上園子門,滿園綠色即刻驅除了家中受孩子鬧哄的煩惱,她望著園中低棵的生菜、芹菜、小蔥,中棵的茄子、辣椒、西紅柿,高棵的一串一串的豆角和隱藏在黃瓜架下的黃瓜。這些都是春海這個做繼父的向孩子們親手播撒的父愛,秀珍怎能不趁孩子不哭鬧時多分擔些勞動?她挑最荒的蔥地,開始急急地薅草。借薅草,把午間的菜也收到菜籃子里。午飯時,出工的、上學的爺兒幾個如云而至,軍事化地吃了飯,又如風而去。

春海揮舞鋤把,依舊在二小隊北嶺大地里領隊??仔蘸⒆右琅f在中學、小學不同的教室里埋頭寫字,上音樂課,跟隨老師讀書。

三個玲兒進入午休。秀珍這時已在外屋地磨道里架著磨桿推磨,一圈又一圈,癡癡的勁頭像是在搖晃著迷人而幸福的歲月。

磨盤上積蓄一堆面了,她就停下來,用木瓢撮到面槽子的篩籮里來回篩。面粉遮住了篩籮下的木杠,秀珍便端起篩籮,兩只胳膊當杠桿,左右拉著肩頭,渾身扭出愉快的節奏,使篩籮順暢地篩下面粉,那渾身扭動的勁頭不亞于上足油的機械。

天好時,秀珍會帶著三個玲兒去河套洗衣服。橫穿二環村的那條北大河,西下游被錯落有致的石頭阻擋,形成天然的盆塘,夏季男人們到這里玩狗刨、打水漂,冬季孩子們來滑冰;而東上游的荒草柳樹一人多高,恰好遮掩女人的羞澀部位,婦女們在此洗澡。而村中大河,盛夏便是婦女們洗衣服、洗菜的好地方。

秀珍身背銅玲,胳膊挎著待洗的衣服包,金玲、銀玲各持大盆及衣服,她們興高采烈地來到河套。不多時,河邊孩子玩耍,河中秀珍捶衣服,棒槌掄在石板上,乒乒乓乓聲被北大橋拉得回音那么長,簡直像優美的銅鑼聲,一直綿延到村莊。

漿洗衣服的預備活計做完,便開始做炕上的針線活。

操持九口之家生計的秀珍將兩腿盤成蒲團狀,坐到炕上做針線活。她一手拿針,一手捋線,用舌尖抿過線頭,將線頭對準針鼻,順暢地穿過去,而后將針尖在頭皮上來回劃了幾下,就像菜刀在缸沿上搶過一樣,被劃過的針尖在布片上便穿梭自如了。

年復一年,長此以往,秀珍那一套——穿針引線、拉線打結、針尖劃過頭皮——嫻熟的動作,成為女兒心中對慈母的親切畫面,兩個玲兒看得癡迷。這時,西鄰楊大嫂拿著棉衣來請教秀珍針線活計了。

楊大嫂同時告訴秀珍:“你家四個學生,剛剛在我家擦完玻璃挑過水,又去他趙大爺家做好事去了。村五保戶你家孩子包了四戶。你教子有方?。 ?/p>

“他們多干是應該的。英雄的后代,不僅要學習好、品德好,還要自立自強。孩子就像小樹苗,從小不直溜,等長彎彎了再直溜就晚了。你知道嗎?每逢下雨,一大早我就叫醒他們去園子邊撿木耳,他們現在的本子、筆、鋼筆水能自給自足了?!?/p>

“我看這幾個孩子,長大了都會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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