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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編高級政治經濟學
  • 劉燦 李萍 蓋凱程主編
  • 10461字
  • 2021-10-22 11:37:36

第二篇 政治經濟學的基本理論研究

第六章 勞動價值論的歷史使命

趙磊

改革開放以來,按要素分配的現實對傳統按勞分配理論的顛覆,促使我國理論界提出了“發展勞動價值論”的訴求。然而迄今為止,爭論的各方或是在“機器是價值創造的源泉還是條件”上爭論不休,或是在“機器創造的是使用價值還是價值”上糾纏不已。這些爭論恐怕都不得要領。因為,問題的要害在于:價值為什么只能用人類勞動來衡量,而不能以勞動以外的尺度(比如自然力)來衡量?換言之,自然力的貢獻為什么不能被計入價值?只有澄清了這個問題,勞動價值論的或存或廢才會有堅實的理論依據。

一、機器的作用

非勞動要素(比如機器)的作用,是勞動價值論爭論中的核心問題。不論是堅持“機器創造使用價值”還是堅持“機器創造價值”,都不能否認機器的根本作用就是“以自然力替代人力”。這正是機器作用的本質所在。馬克思曾對機器作用的本質有過精辟的論述:“勞動資料取得機器這種物質存在方式,要求以自然力來替代人力”;隨著機器的運用,“那么現在自然力也可以作為動力替代人”;“機器的生產率是由它替代人類勞動力的程度來衡量的”。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23.

人類生產的發展史,就是用自然力不斷替代人力的歷史:用牛馬替代人力到用風力、水力替代人力到用煤、石油等產生的熱力、電力替代人力到用核能、太陽能替代人力,等等。自然力取代人力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先是部分地取代人的體力、腦力,最終則有可能全面取代人的體力和腦力。這個過程,也是機器產生并不斷發展和完善的過程。正如馬克思引用的尤爾《工廠哲學》里的話:“一切機械改良的一貫目的和趨勢,實際上就是完全擺脫人的勞動。”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13.

既然機器作用的本質是“自然力替代人力”,那么隨著人力耗費的不斷減少,機器的運用必然會減少物化在商品中的人類勞動耗費,從而降低商品的價值和價格。馬克思說:“使用機器的目的,一般說來,是減低商品的價值從而減低商品的價格,使商品變便宜,也就是縮短生產一個商品的必要勞動時間。”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28.機器運用的這個結果,正是現實生活中不斷發生的事實。

自從機器產生以來,人類社會對以下變化早已經習以為常:科技的提高和機器的普及并沒有使單位商品的價值增加、價格上升,而是使單位商品的價值不斷減少、價格下降。科技水平與商品價格之間的這種反向變化關系,證明了內含于商品中的人類勞動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了;與此同時,內含于商品中的自然力也就由弱到強,越來越多了。對于人類社會而言,解放勞動、減少勞動、排擠勞動,正是科技提高和機器普及的意義所在。勞動耗費之所以能夠減少,就在于由科技提高和機器普及所引發的對自然力運用程度的增加。在這里,把人類勞動排擠出商品之外的,正是科技呼喚出來并通過機器所發揮的“自然力”,也就是說,自然力填補和替代了人類勞動在商品中留下的空缺。

因此,自然力替代人力不僅沒有對價值創造做出貢獻,反而對價值的減少做出了貢獻,否則我們就無法理解,為什么商品價格總會隨著科技的發展而不斷下降。用“是否創造價值”來證明機器(自然力)的貢獻,這種看法使人們對機器作用的理解步入了誤區。機器的作用并不在于增加了勞動耗費從而創造了價值,而恰恰在于減少了人力耗費從而減少了凝結在商品中的人類勞動(價值)。因此,把機器的作用歸結為“創造價值”是對機器作用的誤讀。

從邏輯上看,科技水平越是提高,機器和自動化越是普及,人力耗費就越是減少。然而,在機器和自動化日益普及的條件下,為什么資本對勞動的剝削程度以及工人的勞動強度反而增加了呢?這不是機器的過錯,而是“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造成的。正如馬克思所說:“因為機器就其本身來說縮短勞動時間,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延長工作日;因為機器本身減輕勞動,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提高勞動強度;因為機器本身是人對自然力的勝利,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使人受自然力奴役;因為機器本身增加生產者的財富,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使生產者變成需要救濟的貧民。”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73.資本要提高勞動生產率、縮短必要勞動時間從而提高剩余價值率,就只有不斷地用機器來替代人力,減少工人人數,結果制造了越來越多的過剩人口并由此加重了在職工人的勞動強度。“勞動資料一作為機器出現,立刻就成了工人本身的競爭者……工人就像停止流通的紙幣一樣賣不出去。工人階級的一部分就這樣被機器變成了過剩人口。”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83.

當然,新的需求和產業的出現可以部分地吸收被機器排擠出來的過剩人口,馬克思對此早有洞察。他說:機器的運用和生產力的提高,“使工人階級中越來越大的部分有可能被用于非生產勞動,特別是使舊式家庭奴隸在‘仆役階級’(如仆人、使女、侍從等)的名稱下越來越大規模地被再生產出來”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88.。包括服務行業在內的第三產業的迅猛發展,為馬克思的這個論斷提供了一個現代注腳。問題在于,如果機器和自動化普遍替代了服務行業的人力,那么“非生產勞動”領域中的人力又將被用于何處?如果我們將這個提問“進行到底”,那么邏輯的結論必然是:如果科技的發展和機器的運用永無止境,那么自然力替代人力的過程就會一直進行下去,直至有一天“自然力”喧賓奪主,最終可能全面取代人類勞動。

在解釋“非勞動要素”(比如機器)的作用時不論是“要素價值論”還是“勞動價值論”都承認了機器對價值形成的意義,區別在于:“要素價值論”把機器的作用看成是“能動的”創造價值的活動;而“勞動價值論”則把機器的作用看成是價值創造的“被動的”條件。自然力越是替代人力,包含在商品中的人類的勞動耗費就越少,該商品的價值就越小,因此把機器的作用等同于價值創造是荒謬的。然而,把機器的作用看成是價值創造的“條件”,我認為在理論上仍然是不成立的。如前所述,使用機器的目的在于“以自然力替代人力”,其作用是減少人類的勞動耗費。機器的使用及其自然力的貢獻在廣度和深度上的發展,意味著人類勞動在廣度和深度上的淡出。可見,機器的作用并不是“創造價值”的條件,而是“減少價值”的條件,是“價值消亡”的條件。

然而,面對自然力替代人力的發展趨勢,人們自然會提出以下質疑:“既然機器設備可替代人并完成和人一樣的勞動,當人的勞動在創造價值時,替代人勞動的機器設備或固定資本為什么就不能同樣創造價值呢?”因此,“既然我們認定了勞動具有價值生產屬性,就沒有理由把代替工人進行同樣勞動的機器設備排除在價值生產之外。”劉有源,等.論自然力價值及價值論整合 [J].湖北經濟學院學報,2004(2).這個質疑并非沒有道理。參與了使用價值創造的機器為什么就不能參與價值創造呢?這個反問是“勞動價值論”必須回答的問題。僅用“混淆了價值和使用價值”來回答,是不能讓“要素價值論”者心悅誠服的,因為這種“混淆”在他們看來并不是錯誤,而正是“要素價值論”的理論基點。因此,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找到另外的理論依據。

二、自然力的貢獻是無償的

為什么機器沒有參與價值創造?我的回答是:自然力的作用和貢獻是不能被計入價值的,因為“價值”不僅僅是一種耗費,而且是一種“有償”的耗費。寓于機器之中并用以替代人力的自然力是“無償”的,因而機器提供的貢獻并不創造價值。

事實上,馬克思對于自然力的“無償”性質曾有過非常清醒的認識:“我們已經知道,由協作和分工產生的生產力,不費資本分文。這是社會勞動的自然力。用于生產過程的自然力,如蒸汽、水等等,也不費分文”;“電流作用范圍內的磁針偏離規律,或電流繞鐵通過而使鐵磁化的規律一經發現,就不費分文了”;“如果不算機器和工具兩者每天的平均費用……那么,它們的作用是不需要代價的,同未經人類加工就已經存在的自然力完全一樣”;“機器的生產作用范圍越是比工具大,它的無償服務的范圍也就越是比工具大。只有在大工業中,人才會讓自己過去的、已經物化的勞動的產品大規模地、像自然力那樣無償地發生作用”;“利用蒸汽機進行生產的工廠主,也利用那些不費他分文就會增加勞動生產率的自然力”;“各種不費分文的自然力,也可以作為要素,以或大或小的效能并入生產過程。它們發揮效能的程度,取決于各種方法和科學進步,這些也是不花費資本家分文的”馬克思.資本論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在馬克思之前,李嘉圖也意識到了機器不創造價值的原因。他說:自然力和機器提供的服務之所以“不會使交換價值有絲毫增加”,是“由它們做工不需要費用”決定的。馬克思說李嘉圖的這個見解“是正確的”,但馬克思同時指出,李嘉圖“把機器和自然力完全混為一談”則是錯誤的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25.,李嘉圖雖然意識到了“不費分文”就沒有價值,但他并不清楚“不費分文”的是機器還是自然力。馬克思說:“機器是有價值的,它本身是過去勞動的產物”;但是,機器只是轉移這部分價值,并不創造新價值,因為“自然力不費分文;它們進入勞動過程,但是不進入價值形成過程”,“自然力本身沒有價值。它們不是人類勞動的產物。”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569、513、569.可見,馬克思不僅意識到了“不費分文”的東西沒有價值,而且正確地揭示了機器不創造價值的原因并不在于機器本身是否有價值,而是在于“自然力不費分文”。

機器的發明和創新與人類的勞動有關,這種勞動應當創造價值。但是,當機器投入使用并且這種使用已經普及化之后,尤其是從“用機器來生產機器”發展到“用機器來發明機器”之后,除了轉移自身的價值之外,機器的使用不會在商品中注入新的價值。機器轉移到新產品中的價值,僅限于生產機器所耗費的勞動的那一部分(按折舊),并不包括機器作為自然力的無償貢獻,也就是說,自然力減少人類勞動的貢獻是不“計價”的。實際上,使用機器的意義并不是轉移“舊價值”,而是減少勞動,否則,采用機器還有什么意義可言?“要素價值論”者雖然看到了自然力的“替代”作用,但由于他們并不明白自然力的無償貢獻是不“計價”的,不理解自然力的作用是減少了勞動從而減少了價值,因而才會得出機器創造價值的結論。

100多年以前,馬克思就做出了“勞動生產率與單位商品價值成反比”的著名論斷,但遺憾的是,這個“反比論”所包含的“自然力的耗費不被計入價值”的命題,卻沒有引起后人的應有重視。為什么“自然力不費分文”沒有引起人們的關注呢?馬克思說:“大工業把巨大的自然力和自然科學并入生產過程,必然大大提高勞動生產率,這一點是一目了然的。但是生產力的這種提高并不是靠在另一地方增加勞動消耗換來的,這一點卻絕不是同樣一目了然的。”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24.自然力的貢獻提高了生產率,這是“一目了然的”;但自然力的貢獻是“無償”的(“不是靠在另一個地方增加勞動消耗換來的”),卻未必“是同樣一目了然的”。這恐怕正是“自然力不費分文”被忽略的原因。

順便指出,雖然機器不能等同于自然力(前者是過去勞動的產物),但是“機器包含的勞動越少,它加到產品上的價值也就越小。它轉移的價值越小,它的生產效率就越高,它的服務就越接近自然力的服務”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27.。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把機器的作用等同于自然力的貢獻。

既然自然力的作用和貢獻不能被計入價值,那么為何會有“機器創造價值”的強烈幻覺呢?我認為大概有以下原因:①機器的使用雖然沒有增加勞動耗費,卻增加了自然力的耗費;自然力的作用雖然與“價值創造”無關,卻對財富的創造做出了越來越大的貢獻。由于“價值”這個概念具有“耗費”和“貢獻”的含義,因而許多人也就誤將機器及其自然力的耗費等同于人類勞動的耗費,認為機器也在創造價值。②把自然力的耗費等同于人類勞動耗費,從而把機器的貢獻歸入價值創造,這樣就可以為機器的所有者占有這部分貢獻提供理論上的依據。于是,問題就不僅僅是“機器創造價值”的幻覺是否成立,而是在于自然力的貢獻應當歸誰占有?

如果剔除發明、創造機器所耗費的人類勞動,機器普及后所提供的無償服務就是自然力的貢獻。如果說自然力的貢獻并沒有耗費人類的勞動,那么資本家對自然力貢獻的無償占有就不再是對勞動者的“剝削”,而是對自然力的“剝削”。然而,問題并不在于資本家是否“剝削”了自然力,而是在于自然力的無償貢獻是否應當歸資本家獨占?按照“要素價值論”和“要素報酬論”的邏輯(“誰生產就應當歸誰所有”),資本家獨占自然力的無償貢獻是合理的。然而,誠如左大培所質疑的那樣:如果“誰生產就應當歸誰所有”的原則成立,那么自然力的貢獻就應當歸自然力本身(土地、機器和資本),而不應當歸資本家獨占。左大培.勞動價值論的科學地位 [J].經濟學動態,2003(2).顯然,資本家之所以能獨占自然力的貢獻,并非在于“誰生產就應當歸誰所有”,而是在于“誰投資就應當歸誰所有”——這是“要素所有權”的結果,而并非“要素價值論”的證明。

其實,依據“價值創造”的原理而不是所有權的邏輯,自然力的“無償”貢獻既然不可能歸自然力本身,它就應當歸全體社會成員所共有從而共享。然而,由于生產資料私有制的邏輯,自然力的貢獻被少數人“無償”地占有了。在現有的生產力水平下,機器還不足以將人力完全排擠出財富的創造活動之外,自然力的貢獻還未能達到讓全體社會成員免費共享的程度,所以決定自然力無償貢獻歸誰占有的依據就只能是生產資料所有權。正如馬克思所說,在資本主義制度下,“自然力作為勞動過程的要素,只有借助機器才能占有,并且只有機器的主人才能占有”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569.。不過,把全體社會成員應當共享的東西據為己有,即便這些東西沒有耗費人類的勞動,恐怕也是對他人的一種“剝削”!

需要說明的是,在勞動仍是謀生手段的市場經濟社會,雖然自然力的貢獻首先只能根據私有制的分配原則歸資本家占有,但完全獨占這部分貢獻卻是資本家力不能及的。在價格下降的意義上,大多數人仍能在市場法則的基礎上有限地共享自然力的無償貢獻。而且我認為,隨著科技水平的不斷提高,這種共享的范圍會越來越大,程度會越來越深。此外,自然力的“免費”和“無償”作用應當從相對的意義上來理解,因為科技創新在初始階段只是給創新者帶來了超額利潤,只有普及后才是“無償”和“免費”的。

三、價值的本質

兩個多世紀以來,“要素價值論”和“要素報酬論”對“勞動價值論”的挑戰一直沒有停止過。隨著科技的發展、機器的運用和自動化的普及,這種挑戰于今尤烈。面對挑戰,不少學者試圖從“勞動外延的擴大”或“總體勞動”的視角,來論證機器也是人類勞動的產物——以此證明機器的作用最終也是勞動耗費的間接體現。這個回答雖然在邏輯上貫徹了勞動價值論,卻必須面對如下追問:機器的發明創造固然是人類勞動的產物,然而在人力與自然力此消彼長的今天,機器越來越表現為一種外在于勞動的自然力在發揮作用。總而言之,如果自然力最終取代人力是不可抗拒的發展趨勢,那么“勞動創造價值”又何以可能?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機器作用的凸顯也就意味著勞動耗費的縮減,那么“日益縮減的勞動”又如何為價值的存在提供“本體論”意義上的依據?

商品和服務的“有用性”(效用)是價值存在的條件,沒有用的東西是沒有價值的。但是,“有用”并不等于有價值,因為價值的本質在于“有償性”。“有用”而“無償”是沒有價值評價的必要的,否則免費的空氣也會有價值(如果將來空氣需要付費,那么空氣也就具有了價值)。正如馬克思說的:“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化學家在珍珠或金剛石中發現交換價值。”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100.為什么?因為價值的本質不是物,而是社會對人的貢獻的一種評價,也就是馬克思再三強調的“人與人的關系”。

把勞動價值論的硬核鎖定在“勞動創造價值”的命題上,這一點不會有什么歧義。然而,若把勞動價值論看成是“對人類貢獻的一種社會評價”,許多人就未必能理解了。正如左大培先生所說:“勞動價值論本質上是一個為人類發展而設置的評價體系,它在評價個人對社會的作用上將勞動看成唯一的因素”。左大培.勞動價值論的科學地位 [J].經濟學動態,2003(2).我認為,在把握勞動價值論含義的各種認識中,左大培對價值的解讀是非常深刻的。人是價值評價的出發點和歸宿。離開了人類及其勞動耗費,一切所謂的價值評價都是毫無意義的。作為一種社會評價,價值只能是對人力“有償”耗費的評價,即使今天我們把“環境污染”納入評價范圍,本質上也是以其對人類的損害(有償耗費)為依據的。

既然自然力的無償貢獻并不計入價值,那么一旦自然力完全取代人力,衡量人類勞動耗費的價值概念也就不復存在了。馬克思似乎預見到了自然力替代人力將導致“勞動”和“價值”的消亡,他的以下論述值得我們深思:

(1)“勞動創造財富”是一個歷史概念:隨著自然力逐漸替代人力,“在這個轉變中,表現為生產和財富的宏大基石的,既不是人本身完成的直接勞動,也不是人從事的勞動時間”;“正如隨著大工業的發展,大工業所依據的基礎——占有他人的勞動時間——不再構成創造財富一樣,隨著大工業的這種發展,直接勞動本身不再是生產的基礎”。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218、222.總而言之,隨著自然力替代人力,勞動在財富生產中的作用將會越來越小,最終不再構成創造財富的基礎。

(2)隨著勞動在財富創造中的作用的淡化,價值將趨于消亡:“一旦直接形式的勞動不再是財富的巨大源泉,勞動時間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財富的尺度,因而交換價值也不再是使用價值的尺度……于是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生產便會崩潰”;因此,未來社會的“財富尺度決不再是勞動時間,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以勞動時間作為財富的尺度,這表明財富本身是建立在貧困的基礎上的”;可見,“社會勞動確立為資本和雇傭勞動對立的形式,是價值關系和以價值為基礎的生產的最后發展。這種發展的前提現在是而且始終是直接勞動時間的量,已耗費的勞動量是財富生產的決定因素。但是,隨著大工業的發展,現實財富的創造較少地取決于勞動時間和已耗費的勞動量……相反地卻取決于一般的科學水平和技術進步,或者說取決于科學在生產上的運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218、222.“勞動是財富生產的決定因素”是“價值關系”存在的前提,當勞動不再是財富創造的決定因素時,價值關系也就走到了盡頭——而這又取決于科技發展所導致的自然力對人力的替代。換言之,一旦“直接形式”的勞動不再是財富的源泉,勞動時間作為交換尺度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價值概念也就消亡了。

問題在于,如果自然力替代了人力,勞動不再是謀生的手段,人類會不會因無所事事而墮落呢?在馬克思看來,這種擔心是不必要的:因為隨著價值關系的崩潰,“直接的物質生產過程本身也就擺脫了貧困和對抗的形式。個性得到自由發展……那時,于此相適應,由于給所有的人騰出了時間和創造了手段,個人會在藝術、科學等方面得到發展”;“節約勞動時間等于增加自由時間,即增加使個人得到充分發展的時間”,這種自由時間由“閑暇時間”和“從事較高級活動的時間”構成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217-219, 225-226.

然而,人們可能會問,如果勞動不再是財富的源泉,那么勞動不就成了一個歷史范疇了嗎?那么我們又怎樣解讀馬克思的以下論述:“勞動過程……是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一般條件,是人類生活的永恒的自然條件,因此,它不以人類生活的任何形式為轉移,倒不如說,它是人類生活的一切社會形式所共有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208-209.?我認為,對上述論述應當辯證地理解。馬克思把被自然力替代的勞動稱為“直接形式的勞動”,這意味著人類在“直接形式的勞動”消亡之后,還將存在著“間接形式的勞動”,后者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藝術和科學”等較高級的活動。因此,雖然那種需要用價值來計量的“直接形式的勞動”消亡了,但是,那種無須價值計量的“間接形式的勞動”——個人在“藝術和科學”領域的自由發展,則構成了人類樂生的手段和存在的意義。正是在“間接形式”的意義上,馬克思才把勞動看成是永恒的范疇。而在“直接形式”的意義上,勞動則是歷史的范疇。

四、勞動價值論向何處去

如果科技的發展使自然力完全取代了人力,勞動的必要性也就消失了,那么“勞動創造價值”還能不能夠成立?我的看法是:

(1)只要自然力還未完全取代人的腦力和體力,勞動就仍然是“謀生的手段”,衡量商品價值大小的就只能是人類一般勞動。對于人類而言,勞動耗費是源于自身的一種成本支出,是要付費的;而“自然力”則是外在于人類的一種“天賜”,本質上是“無償”和“免費”的。顯然,免費的東西不具有價值比較的意義,是不可能成為價值內涵的。因此盡管與自然力相比,人力在財富的生產過程中所占比重會越來越小,但“免費”的自然力不論其所占比重提高到多少,都不具有價值比較上的意義,價值的內涵只能是人類的勞動。

(2)科技的發展使自然力“無償服務”的范圍越來越廣:從半自動化向全自動化擴展,從局部自動化向整體自動化擴展,從個別行業向全部行業擴展,從體力勞動向腦力勞動擴展,從生產勞動向非生產勞動擴展,從物質生產領域向精神生產領域擴展。伴隨著這種變化,人類社會中的免費商品和無償服務將會越來越多,與今天的社會福利相比,其廣度和深度都會極大地拓展。“免費”和“無償”是違背市場法則的,免費商品和無償服務的增加,意味著價值規律作用的范圍趨于縮小,從而價值的存在領域也相應縮小。不過,在付費商品和有償服務的領域,價值規律的作用仍然存在,“勞動創造價值”依然有效。

(3)科技的發展和由此帶來的自然力無償貢獻的范圍的擴大,會越來越凸顯“創新勞動”的重要性。因為自然力無償貢獻的范圍越大,財富的創造就越不需要普通的人類體力和腦力的支出,人類勞動的耗費就會越來越集中在高新技術的“創新勞動”上。創新勞動地位的凸顯,既是科技發展的結果,又是進一步推動科技發展的動力。然而,創新勞動通常是由少數專門人才提供的,按“勞動價值論”的邏輯訴求,由此創造的價值在分配上必然向少數專門人才傾斜。于是我們看到:其一,創新勞動與普通勞動之間的收入差距越來越大(例如比爾·蓋茨的高收入)——近20年來,發達國家的收入差距呈發散而不是庫茨涅茲的倒U形收斂趨勢,除了分配制度的原因外,創新勞動地位的凸顯恐怕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其二,社會對人力資本的重視程度越來越高,對教育和科技的投資越來越成為各國提升競爭力的重要途徑。創新勞動“地位凸顯”并由此帶來的“收入傾斜”和“社會重視”,再一次證明了“勞動創造價值”的命題。

(4)自然力替代人力不僅對“勞動創造價值”的命題構成了挑戰,而且它使以價值為基礎的市場經濟越來越陷入了深刻的矛盾之中。正如馬克思所說:“資本本身是處于過程中的矛盾,因為它竭力把勞動時間縮減到最低限度,另一方面又使勞動時間成為財富的唯一尺度和源泉。”也就是說:“一方面,資本調動科學和自然力的一切力量,同樣也調動社會結合和社會交往的力量,以便使財富的創造不取決于(相對地)耗費在這種創造上的勞動時間;另一方面,資本想用勞動時間去衡量這樣造出來的巨大的社會力量。”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219.自然力替代人力使財富的創造越來越不取決于勞動,但是市場經濟中的“經濟人”又不得不用勞動來作為衡量價值的尺度。馬克思不僅看到了自然力替代人力的這個矛盾,而且深刻地指出,這種“替代”是炸毀支撐市場經濟的價值關系“這個基礎的物質條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219.

勞動價值論并非馬克思頭腦中虛構的產物,而是對市場經濟中人與人的社會關系的本質刻畫和科學把握。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正確地揭示了商品、市場經濟的本質,這是勞動價值論的科學性所在,也是勞動價值論的歷史使命之所在。我認為,勞動價值論的歷史使命在于:其一,在現有的生產力水平下,勞動還是謀生的手段,所以商品的價值就必須且只能以人類勞動(腦力和體力)的耗費為衡量依據,而不能以其他的東西來衡量。不如此,人們就會像“逃避瘟疫一樣地逃避勞動”,只有以勞動作為價值的衡量依據,并在“價值”這只“看不見的手”的召喚和驅使下,人類才會“努力”地去勞動。其二,在勞動還是謀生手段的市場經濟中,勞動價值論的意義就在于對勞動和勞動者貢獻的肯定。正如李鐵映同志所說:“我們今天討論勞動價值論的目的是什么?……首先應當突出的是勞動、勞動者。”李鐵映.關于勞動價值論的讀書筆記 [J].中國社會科學,2003(1).我認為,這也正是價值作為評價人類貢獻的尺度的偉大意義所在。

如果自然力全面替代了人力,如果勞動不再是財富的源泉,我們又用什么來衡量價值呢?不用衡量,也不須衡量,價值概念已經消亡,“勞動價值論”最終也就完成了歷史使命。勞動價值論的存在有兩個前提:一是勞動是財富的源泉;二是市場交換的存在。自然力全面替代人力后,這兩個前提將不復存在:首先,在財富的創造過程中,自然力成了財富的源泉,勞動的地位已經淡化甚至可以忽略不計。其次,由于自然力已經能提供豐富的財富,以至于人的勞動也被“廢”掉了,勞動不再是謀生的手段,于是,斤斤計較的市場交換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沒有市場交換,價值的存在又何以可能?這時,人類的腦力和體力將不再耗費在通過市場交換才能實現的財富生產上,而是耗費在自我精神的提升和完善上(這種耗費并不遵循市場法則)。可見,雖然自然力成了財富的源泉,但這種財富無須通過價值來表現,如同勞動概念的消亡一樣,價值概念也消失了。

如果勞動不再是人類謀生的手段,昔日的勞動者將依靠什么維持生存?看來,私有制的游戲規則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一旦勞動的必要性消失,支配人類社會幾千年的游戲規則就必須而且一定要發生改變。雖然改變的具體細節我們今天很難把握,但基本原則至少有兩點:其一,生產資料公有制。當全體社會成員都成為自然力的所有者,都能共享自然力的無償貢獻,那么一個“自由人聯合體”的公有制社會也就誕生了。我們已經習慣了幾千年的私有制社會也就必然消亡——這顯然是那些奉“經濟人”、私有制、市場經濟為《圣經》的人們所不能理解的,但邏輯的推理就是這樣。其二,按需分配。勞動已不再是“謀生的手段”,分配又怎么“按勞”?“按需”當然要有物質基礎,這個物質基礎就是“自然力全面替代人力”。如果自然力不能提供“按需分配”的物質基礎,那么人的勞動就仍然是必要的,勞動就(部分地)還是謀生的手段。因此,只要自然力替代人力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那么馬克思預測的共產主義社會就一定會出現。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

在市場經濟消亡的背景下,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也就退出了歷史舞臺——這并不表明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不是科學的理論,而是由于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否定“勞動價值論”的人意識到了機器替代勞動后,自然力成為財富創造的源泉,卻不知這種變化不僅意味著“勞動”的消失,也意味著“價值”的消亡;特別是,他們更無法理解,與此一同消亡的,還有私有制和市場經濟。如果私有制和市場經濟不退出歷史舞臺,勞動價值論就不會失效;如果不承認私有制和市場經濟是歷史范疇,那么任何對勞動價值論的質疑都是可笑的。

[本文選自:趙磊.勞動價值論的歷史使命 [J].學術月刊,2005(4): 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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