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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論 西方史學中的民族歷史寫作傳統

西方民族歷史寫作傳統的古典淵源是羅馬史學,而不是希臘史學。希臘人在政治上從來不是一個統一體,他們寫作埃及史、巴比倫史、羅馬史,但從來沒有創造過自己的民族歷史傳統。我們知道,中古早期的歷史家,如都爾的格雷戈里和比德,他們為了記述一個民族的歷史,都向羅馬歷史家、教會歷史家和東方歷史家學習,并沒有看見他們求助于希臘歷史家。[1]這種情況也適用于文藝復興時期的近代民族歷史寫作的興起。文藝復興時期的歷史家是從羅馬人,而不是從希臘人那里得到了民族史的觀念。色諾芬、波里比阿等希臘歷史家對布魯尼等人文主義者是有影響的,但是,希臘歷史家對人文主義民族史的發展的作用依然是個問題。文藝復興時期的學者們認為,修昔底德和色諾芬等都不是希臘民族史家,他們是當代史家,而俄福魯斯[2]和波里比阿則是世界史家。應該說,希臘歷史家對民族史的產生有特殊影響,他們促使羅馬人和猶太人,以及基督徒至少是部分根據希臘模式來寫作他們的歷史。所以,民族史的產生是希臘歷史思想和歷史方法與羅馬強烈的民族傳統相遇的結果。[3]

羅馬人寫作自己的民族歷史,并越過中世紀,通過文藝復興對近代民族史寫作傳統發揮了重要作用。在羅馬民族史的產生過程中起重要作用的第一個羅馬歷史家是費邊·皮克托(Fabius Pictor,約生于公元前254年)。他出身于一個貴族家庭,早年曾參與高盧戰爭和漢尼拔戰爭,公元前216年坎奈戰役后,他曾作為羅馬使團成員,出使希臘。[4]在公元前3世紀末他用希臘語寫作了他的《羅馬史》,從羅馬起源一直寫到公元前3世紀末。他的出現是羅馬史學興起的標志。在第二次布匿戰爭期間誕生羅馬史學,絕非偶然。首先,這場與迦太基人所進行的生死存亡的大搏斗,激發了羅馬人的愛國熱忱,使他們想到祖輩創業的艱難和自身責任的重大。其次,由于這次戰爭是在遼闊的區域進行的,隨著戰爭形勢的發展,羅馬人的眼界擴大了。正是在第二次布匿戰爭[5]期間,羅馬人開始大規模地吸收希臘文化。再次,希臘化的沖擊迫使各民族反思自己的歷史,界定自己的民族身份,開始用希臘語,根據希臘歷史編纂方法來寫作自己民族的歷史,以便各國讀者了解自己的民族。最后,希臘化時代修昔底德式的以關注當代,探索人性的永恒特征,解釋政治事件的前因后果為特征的政治史的衰落,博學研究的興盛,都對皮克托的歷史寫作有重大影響。由此,可以看出,影響皮克托的既有希臘因素,也有羅馬因素。實際上,他是在二者之間尋求一種平衡。

皮克托受到希臘作家的影響,并不意味著他完全受制于希臘歷史家。他有自己的方法,同時也利用希臘歷史家的成果,并且,延伸到希臘歷史家沒有充分研究的時期和方面。在實踐過程中,他用了羅馬的編年框架,無疑也利用了祭師編年紀事(the Annals of the Pontiffs)[6]和別的羅馬材料。皮克托的貢獻是開創性,他的《羅馬史》開創了一個新的歷史著作傳統,即民族史傳統。他的著作比以前希臘人寫作的世界史更注重政治制度的連續性。羅馬人不可能僅僅局限于當代史,因為他們有一種深刻的傳統意識和歷史連續性的觀念。他們或許在對過去的批判態度上不如希臘人,但他們感到有必要從起源敘述自己的歷史。從羅馬的起源開始寫是羅馬歷史寫作的最重要的特點之一。

皮克托開創的民族史寫作傳統,后來經過老加圖(Cato the Elder,公元前234—前149年)[7]、薩魯斯特(Sallust,公元前86—前34年)[8]和李維(Livy,公元前59—公元17年)的繼承和發揚,成為對后世影響極大的民族歷史寫作范式,考慮到李維在后世的盛名,我們可以將這一范式稱為“李維范式”。李維范式的特點是:其一,通史體例,從起源開始寫;其二,以政治、軍事為主線,有強烈的民族意識;其三,重視歷史的垂鑒作用[9]

在羅馬,除皮克托和李維開創的民族政治史范式外,民族歷史寫作中還有另外一個重要范式,即源于希臘的,以羅馬作家瓦羅為代表的博學研究范式。該范式與希臘化時期盛行的傳記(bios)這一著作體裁密切相關。希臘化時代的傳記既可以講述個人的故事,也適宜于講述民族的故事。亞里士多德的學生迪凱亞爾庫寫有《希臘人的生活》,用傳記形式來講述一個民族的故事,系統描述希臘的習俗和典章制度。公元前1世紀的羅馬作家瓦羅(Varro,公元前116—前27年)是羅馬博學研究的典范,他的一生著述宏富,涉獵廣泛。在博學研究方面,他繼承了希臘前輩的系統研究的方法,但他運用更得當、更有力、更富于成果,從而使他的前輩黯然失色,使他的同時代人震驚,5個世紀以后的圣奧古斯丁仍然為他著迷[10]。他著有25卷《羅馬古事考》和16卷《羅馬神事考》,對羅馬習俗制度和宗教神話進行研究。他還仿效迪凱亞爾庫寫作《羅馬人民的生活》[11],由此開創了民族歷史寫作的博學研究范式,我們可以將其稱為“瓦羅范式”。

瓦羅范式具備博學研究的全部特征,與李維范式是有很大差異的,首先,瓦羅范式不是按年代順序來進行的敘事,而是專題性的系統研究。當然,在編年順序容易確定時,他們也不反對按編年順序來處理安排材料。總之,時間因素在博學研究中的作用不如在政治史中那么大,這與二者研究的主題有關。人們對政治、軍事史的理解取決于事件因素,即取決于相繼發生的事件的時間順序,而博學研究側重于習俗和典章制度的系統描述。習俗、制度、宗教等的起源時間,要么全然不知,要么難于考證,所以,在研究這些主題時,很難完全做到按編年順序來處理。其次,瓦羅范式廣泛使用各種檔案文書和碑刻銘文,這正是博學研究的著作值得注意的特點。傳統的歷史家從修昔底德到波里比阿,從費邊·皮克托到李維,雖然偶爾也使用檔案材料,但是,他們中沒有一人是通過系統研究檔案,主要依據檔案材料來寫作歷史的。甚至公元前1世紀羅馬統治時期的希臘歷史家哈利卡納蘇斯的狄奧尼修斯,雖然深受羅馬學者瓦羅的影響,也認為沒有必要對羅馬檔案進行透徹研究。歷史家很少去檔案館,更少詳盡引用偶然發現的檔案資料,而博學研究者則視搜集檔案資料和碑刻銘文為他們的職責,他們的研究成果幾乎都是在詳盡檔案研究的基礎上做出來的。最后,著作體裁上,瓦羅范式與李維范式也有很大不同。瓦羅范式的著作體裁實際上是把講述個人故事的著作體裁用來講述民族的故事,是傳記體裁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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