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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真人西覲事跡及其時代意義

華僑大學 丘進

前言

近些年,隨著國際學術交流之頻繁與深入,學界對歷史上跨境文化交往研究愈發重視。若站在國際大視野觀之,儒釋道之發軔、交集、互通、融合,以及幾種宗教對中外社會交往產生的影響,應該是中外關系史研究之重要內容。筆者注意到,不久前,各地學者齊聚寶雞,就“紀念老子傳人丘處機,發揚慈愛和平精神”為主題,從一個新的角度,對道教在宋元時期的發展變化展開研討,尤其對丘處機在陜西修行歷程做了實地考察,釋放出諸多新識。據史料記載,金大定年間,被奉為“活老子”的丘處機,隱居陜西之磻溪、隴州潛修達十三載,靜思忘念,密考丹經,而道業大成,進而創立全真教龍門派。丘氏返回山東故里后,在蒙元帝王和朝廷的大力支持與推動下,老子之道以全真教為道教新載體,在短期內得以全興,并呈壓倒性優勢。其中尤其更令人矚目的是,丘處機的個人修行與活動,大大帶動了中國傳統宗教思想和社會政治理念向北國、西域諸地深刻傳播,以致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蒙元時期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特質。

對丘處機及其西行壯游之研究,學界已有百余年之深厚積淀,歷代學者著述豐厚。清乾隆六十年(1795),著名學者錢大昕、段玉裁從蘇州元妙觀《正統道藏》中發現《長春真人西游記》,抄傳問世,漸為學界所知。[1]道光年間,徐松和程同文等曾對書中的地理、名物加以考訂。[2]清末西北輿地和蒙元史研究之興起,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研究丘處機及其游記,如道光年間學者張穆著《蒙古游牧記》十六卷,對北方和西域蒙古各部落的歷史、山川城堡等都予以詳考,對于研究蒙古各部落歷史和滿蒙關系價值極高,其《長春真人西游記》之校注,堪稱對全真道教和丘處機研究之開山之作。光緒年間教派學者陳教友著《長春道教源流》八卷,亦屬此領域之重要文獻。[3]清末丁謙撰《〈長春真人西游記〉地理考證》,[4]雖舛誤較多,但畢竟是初校,堪稱難能可貴。近代學者之研究,尤以王國維作《〈長春真人西游記〉校注》[5]最有影響,觀堂先生為此書做了174條注釋和考證。張星烺編《中西交通史料匯編》收錄此書,亦有百余條精辟考釋。[6]近三十年來,隨著研究的深入,涌現出大量新成果,如陳正祥的《〈長春真人西游記〉選注》、[7]楊建新主編《古西行記選注》、[8]紀流的《成吉思汗封賞長春真人之謎》[9]、張文主編《丘處機與龍門洞》[10]、唐代劍的《王嚞丘處機評傳》[11]等;而趙衛東的《丘處機與全真道》[12]以及尚衍斌、黃太勇的《〈長春真人西游記〉校注》,[13]收納史料頗為大觀,探討與研究也更為深邃。

此外,學術刊物刊載的論文,對于推進和深入相關研究貢獻巨大,[14]雖未充棟,也難勝數。囿于篇幅,不贅羅列。

蒙元史專家陳得芝教授認為,《長春真人西游記》(以下簡稱《西游記》)是漢文載籍中第一部橫貫蒙古高原的親身游歷記錄,也是唐代以后第一部根據實地見聞記述從天山東部到河中廣闊地域的書,其價值可與玄奘的《大唐西域記》相比。[15]這一評價是恰如其分的。

綜觀丘處機的行道與思想核心,大致集中于慈愛與和平。這是歷代研究者所共識的。鑒于其德高望重,丘處機在當時即被奉為老子在世,大賢至圣,但可貴的是,他從不以神仙自居,歷來隨凡就俗,從不裝腔作勢,更無虛幻縹緲之談。作為真教、真人,其真在何處?為何在北方游牧異族輪番南侵、蒙元初期戰亂頻仍之世,丘氏僅以獨善之身,宣昭萬里之遙、不可一世的成吉思汗,進而影響蒙古族朝政接納儒釋道之核心理念與思想,在短短數十年內,使源于華夏本土的儒道之教迅猛發展。此類問題,學界關注似乎不多。筆者檢閱相關文獻,細讀丘氏游記、會錄,對此粗陳孔見,努力闡發真人西覲之本意、宗旨,其西覲對中西思想、政治、宗教、文化、科學交往之價值,以及在當時、后世乃至當前中西“一帶一路”之時代意義略加探究。

一 真人西覲之背景

自漢以降,道界以黃老為宗,清凈無為為本,熱心煉丹化身、長生不老之術,進而拓展詭幻之論,逐漸淪為虛誕之道,流弊益甚。至北宋末年,有豪杰之士,佯狂玩世,志之所存,求返其真。全真之教,自此初生,其要義為“摒去妄幻,獨全其真者神仙也”,其修持大略可歸結為“識心見性,除情去欲,忍恥含垢,苦己利人”,要求“絕利欲而篤勞苦,推有余而利不爭,要歸清凈無為而已”。[16]如此貼近普羅大眾和遂順社會動蕩之教義與主張,很快在北方得以聲張,并快速流傳。而作為此教執掌人,其聲名大噪,似屬必然。

丘處機(1148—1227),金代山東登州棲霞人。金大定六年(1166),丘十九歲,棄家隱居寧海昆崳山石門峪學道。次年,他得知咸陽王喆(重陽)在海州(今山東牟平)傳道,創立全真派,道行甚高,即前往拜謁,恭奉為師,因天性聰穎,“博物洽聞”,“于書無所不讀”,悟性拔萃,被留在庵中掌文墨,其名、字及道號長春子皆王重陽所命。馬鈕、譚處端、劉處玄、王處一、郝大通、孫不二皆為王重陽弟子,后代全真教徒稱其為“七真”。

王重陽去世后,丘處機為追尋師道之源流,于金大定十四年(1174)西行至磻溪(今寶雞東南),居于山洞之中,長達6年,“煙火俱無,簞瓢不置”,“破衲重披,寒空獨坐”,四季單衣破衫,蓑草為披,日進一餐。[17]在磻溪期間,他以對真道堅定之信念與非凡之毅力,一方面磨煉與塑造堅韌不拔的品性,同時勤于鉆研、求學,撰寫大量著述與詩作。二十年,又率門徒數人,遷至隴州龍門山婁景洞,歷7年之功,越生苦志,“靜思忘念,密考丹經”。金大定二十六年(1186),應京兆統軍夾谷龍虎之請,五往終南劉蔣祖庵(現戶縣祖庵重陽宮),自謂至此道業始成。此后,長春子名譽漸著,秦隴士人有很多與他結交,廣傳真教新諦,名聲亦隨蒙古之開拓而遠播西北。

大定二十八年(1188)二月,金世宗召丘處機赴闕,主萬春節醮事,又敕修官庵為其居修之所。同年五月,金世宗召見丘處機問延生之理,丘處機對以“惜精全神,修身之要;恭己無為,治天下之本。富貴驕淫,人情所常,當兢兢業業以自防耳。誠能久而行之,去仙道不遠。誕詭幻怪,非所聞也”。[18]丘處機平實真切的回答深得金世宗認同,這也給丘處機傳播真教以極大信心。返回終南途中,他大闡教化,一路主持建造宮觀,如:蘇門之資福、修武之清真、孟州之岳云、洛陽之云溪等觀,皆在此時所建。丘處機于明昌二年(1191)東歸山東棲霞,以故居為基,興建濱都觀。其后又以濱都觀為基地,在山東各地積極弘道,興建了多所宮觀,收授了大批弟子,為全真道的興起積蓄了力量。

在山東傳道期間,丘處機曾先后于金泰和五年(1205)與金大安元年(1209)兩次造訪嶗山,奠定了嶗山真道基礎。金貞祐二年(1214),蒙古軍占領山東、河北,金都南遷,山東發生叛亂,應仆散安貞之請,處機“使其徒持牒招求于戰伐之余,由是為人奴者得復為良。與濱死而得更生者,毋慮二三萬人”,[19]所至皆投戈拜命,避免了戰爭之災。貞祐三年到興定元年(1217)之間,山東發生嚴重災荒,丘處機令全真道眾辛勤耕耘,分糧濟餒,大大減少了死亡,充分展現了宗教領袖之影響力。

金泰和三年(1203年)二月,丘處機任全真掌教,承擔起了弘揚全真道之重任。隨著全真道的發展壯大,其影響力不斷增強,引起了各方統治者的重視。

丘處機生逢亂世,一生經歷了金朝七帝、南宋五帝。在他人生的八十載歲月中,金、南宋、西夏三朝并立,得以親歷其發展到衰落,可謂世事洞明。他因勢利教,擷取釋儒之精髓,融合入道,在承傳與推進全真教派之過程中,尤其注意歷史上道教不同民族和教義之間的和諧相容。丘處機執掌全真道后,提倡“除情去欲,忍恥含垢”,“以柔弱為本”,“苦己利人”,不抗爭,不謀利,勤篤耕作,忍辛耐勞,鼓勵普羅百姓聽天由命、逆來順受。這些理念,既包含了佛釋苦煉、修行、普濟、利他等核心內容,又與儒家仁義道德、天人合一的處事哲理相符,將三教融合為全真教派之宗義,[20]因而贏得廣大民眾追隨、信奉,全真道乃至整個道教之發展達致鼎盛。南宋、后金、蒙元朝野各界,皆認可并遵從此種多元融合之教派,尤慕丘處機之名,各派使者前往萊州敦請丘處機。從1216至1219年間,南宋與金朝廷屢次詔請丘處機赴京城講學布道,但他認為宋廷有“失政之罪”,金人則附“不仁之惡”,均以專致修行為由,婉拒不往。[21]其實,此間丘處機審時度勢,本其“欲罷干戈致太平”之教義,縱觀蒙古統擴東西之局,察其有順天理之勢,暗生輔佐之意。在此心態下,才有其人生最重要的一次選擇,亦是中西交通史上之一次壯舉:丘處機以古稀之歲,越崎嶇數萬里之遙,越大漠雪山之艱,踏版圖之所不載,歷數年之時,前往成吉思汗位于大雪山(今中亞興都庫什山之北)之行宮,覲見大汗,宣釋全真道教之真諦,深得大汗理解與信任,欣然吸納釋儒道三教之要旨,作為其立國治邦與為人之道的重要理念。丘處機功莫大矣!

有關真人生平及其弟子李志常所撰《長春真人西游記》(拙文簡稱《西游記》)之研究及出版物,可謂充棟,繁不具錄,僅從以下三個角度略陳陋見:真人西游之復雜心態;覲見之要旨;對蒙元時期中西交通之意義。

二 真人西游歷程中之復雜心態

丘處機執掌全真教期間,成吉思汗正率軍西征,途中聽隨行的中原人宣介全真道教,稱丘處機法術超人,成吉思汗遂有意宣調丘處機,且十分執著。于金興定四年(1220)于乃滿國兀里朵(大汗行宮)遣侍臣劉仲祿攜詔書前往萊州,敦請丘處機到帝都相見。帝詔懸虎頭金牌,其文曰:“如朕親行,便宜行事。”劉仲祿于是年冬十二月抵達萊州,對丘處機曰:“丘師名重四海,皇帝特詔仲祿逾越山海,不限歲月,期必致之”,[22]并展示成吉思汗手詔(見附錄)。

成吉思汗詔聘丘處機時,正率大軍在中亞征擴花拉子模,[23]此正值其戰事最為關鍵的時期,不僅日事攻占,軍務緊張,而且朝政復雜,內爭激烈,可謂日理萬機,但他卻如此懇切與急迫地派遣專使,盛聘丘處機到大汗行宮,向他傳授善德處世之務,保體養生之方。他的詔書中表示出對丘處機識博道高之由衷仰懷,及渴望得到神仙面教之迫切心情,稱其“道逾三子”。詔書所言,令丘處機感沛至深,同時亦有不可違抗之壓力。

劉仲祿“傳皇帝所以宣召之旨”,[24]丘處機“知不可辭”,遂選門弟子十九人,于次年底與劉仲祿俱行,擁騎四百,浩浩蕩蕩,經臨淄(淄博)、鄒平、濟陽(濟南)、陵州(景縣)北上,次年二月底經麗澤門(北京正南門)入京,修整二月,繼而經龍陽西行。其往返路徑,多有專論,文中對中西交通之作用,本文后有簡議。

從總體觀之,丘處機之西游,其心態亦十分矛盾,一方面有向大汗傳教布道之本意,亦有受其詔書懇切誠邀之感動和蒙古皇帝專詔[25]之巨大壓力;同時也不乏對往返萬里危途之擔憂,以及以古稀高齡離別家鄉之悲切。李志常作為弟子隨師西行,一路細心記錄,尤重丘處機所言和詩賦。細讀李氏所撰《西游記》,不難看出丘處機的此種矛盾心理。在此僅舉其困惑、憂慮、惆悵與懷鄉詩文數則。[26]

由京城往龍陽之時,為1221年初春,丘處機以詩示眾曰:“生前暫別猶然可,死后長離更不堪。天下是非心不定,輪回生死苦難甘。”可觀其沉痛之感。

十二月,以詩寄燕京道友曰:“此行真不易,此別話應長。北踏野狐嶺,西窮天馬鄉。陰山無海市,白草有沙場。自嘆非元圣,何如歷大荒?”復云:“去歲幸逢慈詔下,今春須合冒寒游。不辭嶺北三千里(指成吉思汗行宮兀里多),仍念山東二百州。”思念故里之情,凄然而生。

二月由宣德(宣化)出塞與道友告別時曰:“行止非人所能為也。兼遠涉異域,其道合與不合,未可知也。”可見其對此行能否成功,心中并無把握。

夏時抵西域山上衛城,書詞于壁,其中有云:“萬劫輪回遭一遇,九元齊上三清路。”“死去生來生復死,輪回變化何時已?”“日中一食那求飽,夜半三更強不眠。”“弱冠尋真傍海濤,中年尋跡隴山高。……無極山川行不盡,有為心跡動成勞。也知六合三千界,不得神通未可逃。”西行路途遙遠,氣候變幻無常,住行困苦不堪,令大師有生不如死之傷,內心之悲切與惶惑,難以掩飾。

丘處機一行抵達耶律阿海邪米斯干城[27]休駐時,異其陋俗,閑居無聊,做絕句云:“北出陰山萬里余,西過大石半年居。遐荒鄙俗難論道,靜石幽言且看書”,流露其深感寂寥之態。

此類言表,在大師西去途中頻頻有載,不一一贅錄。

丘處機經過長達一年多之艱難跋涉,于1222年四月抵達成吉思汗行宮,曾與大汗軍旅輾轉同行數月。當時成吉思汗西部攻占大功告成(克花拉子模,占兩河流域,征欽察,經略華北),正啟程東歸,以伐金、滅夏。大汗之意,邀丘處機隨其東行,以便一路請教習道,但丘處機決意先行離開。《西游記》載,1223年二月七日,師入見,奏曰:“山野離海上,約三年回。今茲三年,復得歸山,固所愿也。”上曰:“朕已東歸,同途可乎?”對曰:“得先行便……今上所咨訪,敷奏訖,因復固辭。”二月二十四日,“再辭朝”,“三月七日,又辭”。十日,終于獲成吉思汗同意,得以啟程返回。

丘處機竟然明確拒絕成吉思汗的再三挽留,而且迫不及待,可見其返回故里之決心與急切。

東行途中,丘書教語一篇示眾云:“萬里乘官馬,三年別故人。干戈猶未息,道德偶然陳。論氣當秋夜,還鄉及暮春。思歸無限眾,不得下情伸。”這首五律應屬即興所發,十分樸素簡潔,未加雕琢,沒有用典,而句句實言,幾乎總結了西行三年之過程、效果、心態和期望。

五月下旬,因寒暑無輪,師體有恙,尹志平輩關切問候,師答曰:“余疾非醫可測,圣賢琢磨故也。卒未能愈,汝輩勿慮。”是夕,尹志平夢神人曰:“師之疾,公輩勿憂,至漢地當自愈。”一語道破其疾根所在。

六月二十一日,度漁陽關而東,至豐州,[28]師患自愈,夢驗不虛。丘處機書曰:“身閑無俗念,烏宿至雞鳴。一眼不能睡,存心何所縈。云收溪月白,氣爽谷神清。不是朝昏坐,行動扭捏成。”東歸行程過半,故土在望,丘處機不僅身體康復,而且變得精神矍鑠,神情清朗。

七月九日至云中,[29]留居二十余日,以詩贈當地士大夫,云:“得旨還鄉早,乘春造物多。三陽初變化,一氣自沖和。驛馬程程送,云山處處羅。京城一萬里,重到即如何。”折射出其對返回中原之焦慮與期待。

丘處機西游往返三載,不顧高齡,克服困難,終于安全回到京城,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旅途。雖然路途有各種困難,但有成吉思汗派劉仲祿和專門隊伍陪護,又詔令沿途驛站幕營接待迎送,可謂有艱無險,基本還是順利的。在行宮期間,更得到成吉思汗無微不至的關懷。但無論西去東歸途中,還是在行宮居住期間,無論詩文還是言表,丘處機皆或多或少流露出悲觀、焦躁、思鄉之情緒。

故此,所謂神仙,實為凡人,亦非完人。李志常作為隨從弟子,但一路所書之《長春真人西游記》,全文寫真,不事溢美,實事求是,承具師風。也許唯有如此側觀,才能完整地展示丘處機之真人特征與風范。

三 覲見成吉思汗之主旨與成果

諸多研究認為,丘處機西游覲見成吉思汗,向他宣傳去暴止殺、濟世安民的宗旨,“道德欲興千里外,風塵不憚九夷行”,抒發胸臆,希望此行將全真思想推至蒙古部落和西部疆域。其道義與理念深得大汗贊同,并改變了其行為觀念及為政之道,這對蒙古后期乃至元朝的政治有一定影響,是無疑的。

丘處機與成吉思汗之接觸,基本由隨行的李志常記錄,《西游記》全文19000余字,絕大多數記載沿途山河、路況、風俗、民情等途中見聞,粲然靡不畢載。而對于此行最為重要之事——覲見成吉思汗,及與他交流傳道等事宜,李志常之記載卻十分簡略。丘處機在成吉思汗行宮里住了半年有余,《西游記》此段記載不過寥寥千余字,而且大多是居住事務與一般活動,涉及道德深層與教義要旨的內容更少。檢閱之,丘處機與成吉思汗的直接接觸,主要有以下數端:

1.金興定六年(1222)四月初,丘處機順利抵達成吉思汗行宮,五日,二人相見,帝深表感激之意,而丘謙虛對曰:“奉詔而赴者,天也。”帝又詢:“真人遠來,有何長生之藥以資朕乎?”師曰:“有衛生之道,而無長生之藥。”上嘉其誠實,并從此后稱丘為“神仙”。可見成吉思汗并不迷信,且具尊重科學之優良潛質。

2.因其時上親征回紇,原定四月十四日繼續問道,而不得不延期,故遣千余騎護送師回撒馬爾罕暫居。八月初,在太師耶律楚才親護下,二十二日再抵行宮見帝,入帳拜見(無跪拜禮,折身叉手而已)。“既見,賜湩酪,竟乃辭。”丘處機對蒙古佳食美酒頗不適應,拒不收納。

翌日,帝又遣近伺官傳旨曰:“真人每日來就食可乎?”每日與皇帝共進三餐,這是多么難得的機會和禮遇?但丘處機一點面子都不給,曰:“山野修道人,惟好靜處。”上令從便。

丘處機雖然身居大汗行宮,但只是公事公辦,順勢而為,我行我素,泰然自若,并未顯示出神仙下凡至高無上之威嚴狀,亦無機不可失、急促成事之緊迫感。

3.九月朔,丘處機隨成吉思汗大軍渡阿姆河而北,師奏:“話期將至,可召太師阿海”,[30]月望,上設宮宴,退左右伺者宮女,師與阿海、阿里鮮入帳坐,丘處機要求劉仲祿和鎮海入帳聞道話,帝從之。“師有所說,即令太師阿海以蒙古語譯奏,頗愜圣懷。”這儼然是一次帶同聲翻譯的學術講座,道話之后,成吉思汗十分愜意。

4.二十三日,帝“宣師入幄,禮如初。上溫顏以聽。令左右錄之,仍敕志以漢字,意示不忘。謂左右曰:神仙三說養生之道,我甚入心,使勿泄于外”。這一次是以養生之道為專題之傳授,成吉思汗心領神會,頗得要領。

5.十月朔,帝率部至邪米思干,丘處機奏告先還舊居,上從之。是月六日,上暨太師阿海見師,這次丘處機向成吉思汗申訴“御帳遣軍馬雜遝,精神不爽”,不愿隨大汗和軍隊行動,要求獨自靜處。上從之,并問“要禿鹿馬[31]否?”師曰“無用”,似乎顯得有些不耐煩。

6.十二月二十五日,成吉思汗大軍渡霍闡河,[32]三日后,聞航橋突然斷散,帝問“震雷之事”,師對曰:“嘗聞三千之罪莫大于不孝者,天故以是警之。今聞國俗多不孝父母,帝乘威德,可戒其眾。”儒家視孝悌乃為人守德之根本,道教亦持同論。丘處機注意到蒙古傳統只敬天,幾無孝,極為擔憂,趁此機會向成吉思汗提出警示,致帝猛醒,慨曰“神仙是言,正合朕心”,接納此諫,并敕左右記以回紇字。師又“請遍諭國人,上從之。又集太子諸王大臣曰:‘漢人尊重神仙,猶汝等敬天。我今愈信,真天人也’”。且云:“天俾神仙為朕言此,汝輩各銘諸心。”

帝據此遍喻國人,尊崇孝道,進而在很大程度上止緩了對普通百姓的屠戮,促使蒙古荒蠻傳統得以進步。此乃丘處機對成吉思汗影響最著的授道成果之一。或許謂丘處機“一言止殺”,即由此演繹而成。就此,拙文后有微議。

7.次年(1223)一月二十八日,太師府提控李公向丘處機道別,希望三月返回行宮時再相見,此時丘處機東歸意決,答曰:“汝不知天理,二三月決東歸矣。”果然,二月七日,師入見上,請求離別東歸,成吉思汗勸曰:“朕已東矣,同途可乎?”丘堅辭不就。汗只好請求其再留三五日,待“太子來,前來道話,所有未解者,朕悟即行”。

次日,“上獵東山下,射一大豕。馬踣失馭,豕傍立不敢前。左右進馬,遂罷獵,還行宮”,丘處機聞之,入諫曰:“天道好生。今圣壽已高,[33]宜少出獵。墜馬,天戒也。豕傍立不敢前,天護之也。”上曰:“朕已深省,神仙勸我良是。我蒙古人騎射,少所習。未能遽已。雖然,神仙之言在衷焉。”并對左右大臣曰:“但神仙勸我語,以后都依也。”表示出對大師的無比信任和依賴,此為丘處機就為人、修身、衛生等事宜與成吉思汗進行最后一次正式交流。

經再三磋商、準備,丘處機終于得以提前東歸。他謝絕帝所賜贈之牛馬等禮物,只乘驛騎,三月十日,與答喇汗以下官員揮淚告別,匆匆踏上東歸之途。

令人感動的是,丘處機啟程前,成吉思汗下詔,通告沿途地方,“悉令蠲免”,并“賜圣旨文字一通,且用御寶”,又“命阿里鮮為宣差,以蒙古帶、喝剌八海副之,護師東還”。

以上所列各項,為《西游記》記載的師與帝所發生的交往與對話的全部內容。

不難看出,丘處機與成吉思汗幾乎朝夕相處了近一年之久,除了上述第3端可能涉及傳教論道之正題外(可能當時李志常并未獲準入帳旁聽,故無法記錄此次論道之詳細情況),其余的接觸與交流,基本集中于孝悌之道、節欲養生等話題。除《西游記》外,記載丘處機與成吉思汗直接懇談之實錄,見于耶律楚才之《玄風慶會錄》,很可能楚才參與了此次論道,方有此詳細記錄。《玄風慶會錄》旨在論述道教對陰陽、氣神、色戒與中和修身之關系,告誡成吉思汗“宜減聲色,省嗜欲,得圣體康寧,睿算遐遠耳”,委婉規勸其“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在《玄風慶會錄》之最后,丘處機順勢將修身養性、康寧護體與衛生保健提升到治國安民之高度,[34]我們注意到,《長春真人西游記》《西游錄》《玄風慶會錄》等記載中均未見丘處機有推崇宣介長生不老藥物等虛幻之事,極少關注蒙古及成吉思汗的政治軍事之略,亦未過多涉及濟世安民之策。丘處機之西覲,基本集中于傳輸真道教義,以及道教禮義之下的修身養性之術。正因丘處機坦誠率直,知無不言,毫無忌諱,決不虛浮,如此求真務實之范,召感他人情商之高,贏得成吉思汗由衷之敬佩、尊重與珍視,乃至與丘處機建立了十分親密的私人關系。

丘處機離開行宮東返途中,成吉思汗每日牽掛,先后發出三道圣旨:

是年十一月望,元帥賈昌自行宮趨抵,傳旨:“神仙自春及夏,道途匪易。所得食物驛騎,好否?到宣德等處,有司在意館谷否?招諭在下人戶,得來否?朕常念神仙,神仙無忘朕。”眷戀關切,感人至極。

正大元年(1224)初,丘處機一行經居庸關順利返回燕京城內。二月二十五日,喝剌至行宮來傳旨:“神仙至漢地……甚好。教神仙好田地內愛住處住。道與阿里鮮,神仙壽高,善為護持。神仙無忘朕舊言。”關愛照顧,至周至深。

是年夏季,上又差相公傳旨:“自神仙去,朕未嘗一日忘神仙。神仙無忘朕。朕所有之地,愛愿處即住。門人恒為朕誦經祝壽則嘉。”

足見帝對丘處機之厚誼比山,深情似海,感天動地,以至史不絕書。

由于成帝之無限關注與厚愛,丘處機師徒東歸后,定居燕京,未返山東故里。成吉思汗賜贈虎符、璽書,令其掌管天下道教,并免道院及道眾一切賦稅差役。于是道侶云集,真道勢力猛增。[35]

在此,順就丘處機對成吉思汗“一言止殺”論略陳陋見。

需要肯定的是,遍查《長春真人西游記》《玄風慶會錄》《西游錄》以及其他直接記載丘處機覲見成吉思汗的文獻、碑刻,均未見丘有“止殺”之言。但從丘處機五十余年修道理念與濟世安民的實踐觀之,他主張德行與仁政,在與成吉思汗接觸和布道中,一直強調天理與仁、孝之統一。如上所述,成吉思汗多次對丘處機表示“神仙是言,正和朕心”,“我今愈信,真天人也”,“天俾神仙為朕言此,汝輩各銘諸心”等,足以證明成吉思汗對丘處機所傳布之道義與所提各種建議,是全盤接受的,并且“遍喻國人”。如果說丘處機“一言止殺”缺乏直接證據,那么說他“一言弘孝”“一言弘道”或“一言衛生”,則毫不為過。

趙衛東先生認為,丘處機不斷地勸說成吉思汗“行善進道”“作善修福”等,即是委婉地勸說成吉思汗止殺,而不能采用直接的方法,否則可能引來殺身之禍,這正顯示了他的高明之處。此種推理,是有一定道理的。[36]

極為巧合的是,丘處機于金大定四年(1227)七月七日歸真,春秋八十,葬于京郊白云觀。而成吉思汗也于同年同月在清水縣西江病逝,年六十六。之后,元朝歷屆帝王對丘處機及其真道亦十分尊崇。元至元六年(1269),元朝皇帝敕贈丘處機“長春演道主教真人”尊號。至大三年(1310),元朝皇帝又加贈丘處機“長春全德神化明應真君”。此后,丘處機曾經居住的道觀一律晉升為宮,如清溪宮、磻溪宮、常寧宮等,民間一直妥為保護、修繕,直到“文革”期間才幾乎全遭摧毀,唯磻溪宮遺址之“全真第五代宗師長春演道主教真人內傳碑”、[37]道德經全文碑[38]及河南內鄉縣石堂山普濟宮之“成吉思汗皇帝賜丘神仙手詔碑”,[39]得以殘存。

四 對歷代中西交通之意義及時代價值

金興定六年(1222)春,丘處機師徒從北京出發,正式踏上西行之途。筆者根據《西游記》所記,發現其路徑與秦漢以降歷代中西交通路線有所不同;而沿途所見各地山川漠湖、民風習俗、社會狀況,亦有獨見。茲就此兩方面略作陳述。

(一)書中之詳細載述,為蒙元時期東西交通勾勒出壯觀路線圖

據李志常記載,成吉思汗特遣近臣劉仲祿,率蒙古人二十余人,于金興定四年(1220)五月從“乃滿國兀里朵”[40]出發,六月至白登,七月至德興(今涿鹿縣),過居庸關,八月抵京城,又經益都府(山東益都),十二月抵萊州。次年迎丘處機師徒,按原路返回,經京城北上西去。此為蒙古時期成吉思汗軍隊打通的一條橫亙萬里的大通道,它以蒙古草原為基本干線,東段連接華北平原直至北京,西段進入新疆北部,從伊犁通往中亞。從具體路徑上看,似乎不夠筆直,但通過衛星地圖比較,大凡彎曲繞道之處,不是沼澤湖泊,便是高山峻嶺,難以行走。在當時條件下,如此路徑,是合理的。

此外,該線路與漢唐時期的西域交通線路完全不同。蓋因蒙古國之緣起、發展、西擴,基本均在北方,東西交通主要線路自然以北方為基本。[41]蒙古擴張之同時,極為重視驛站建設,視之為軍事指揮與社會統治之重要神經,尤其在北方草原地帶,驛站頗密,僅從和林(今烏蘭巴托)到上都,就有三條驛路。[42]從《西游記》所載路徑情況觀之,劉仲祿迎接護送丘處機從北京西去,以及丘處機由中亞行宮返回京城,便是取道部落連貫、驛站相望、比較成熟且穩定之道路,所經之地,多有蒙古大小部落迎送護衛,宿有廬帳,食以佳肴,美酒珍果不斷,往返順暢無虞,可見交通之成熟;不僅蒙古軍隊、使臣、商旅頻繁穿梭,而且歐洲、西亞的人士前往中國也發現這條道路相當近便、安全。史載馬可·波羅等知名商人、教士,即多取此路來華。據《出使蒙古記》等史籍載,“經過北韃靼的皇帝闊丹(Cothay)的領土較為安全可靠,如與使者同行,在五六個月內即可到達大都”。[43]

漢唐時期由長安為起點西去的中西交通,西出兩關后,沿塔里木沙漠南北兩線,過蔥嶺而至中亞,此線古已有之。然在蒙古擴張之初,雖回紇較為依順,但西夏各部(以今寧夏與陜西西部至甘肅一帶)則長期與蒙軍對峙,整個河西地區戰事頻仍,舊時西安至中亞之古道,在宋金以后因經常阻斷而逐漸衰敗。相比較而言,以域北蒙古草原為基本干線,尤其是(由東往西)西遼部、蒙古部、斡亦剌部、乃蠻部之通道漸呈旺勢,而由蒙古部南下至中原大都之間,交通更為頻密,成為蒙元時期由大都經蒙古各大部落,直抵中亞之間最為穩定、安全、近便、通暢之道路。

《西游記》所詳細記錄的路徑,為蒙元時期各類人員、車馬、物質往來之主要干道,也是歷史上東西交通的一條重要線路。故此,無論劉仲祿在成吉思汗行宮領詔東往,還是他與數百蒙古軍士護衛丘處機師徒由山東北上、出居庸關踏上北域草原之路西行,皆為這條橫亙于北亞草原、山嶺之間的“絲綢之路”。

從這個意義上說,稱北京為蒙元時期“絲綢之路”之起點或終點,應是名副其實的。

不無遺憾的是,近現代以后,這條道路大多不在中國境內,迄今對這條橫貫東西的重要道路之研究,遠不如對漢唐“絲綢之路”具體、深入。

清末民初時期,諸多俄國學者與軍旅人士曾深入蒙古西部,對地理狀況進行考察,[44]但我國學者極少參與。《西游記》作為歷史真實記錄,足以成為地理考證之重要基礎。結合中外歷代學者之研究與實地勘察,加之檢索谷歌地圖,古今對應,大致可以描繪出當時丘處機西覲隊伍之路徑。

筆者認為,若能就此組織跨國考察,相信定有更多重要收獲。

(二)對蒙元時期東西交通實際情景及人文活動之科學記錄

金興定五年(1221)四月,丘處機一行進入蒙古境后,即注意到漠北風土人情與中原之迥異。記載十分詳細而生動,諸如:

彼處造房,“無瓦皆土木”;夏短而冬早,“八月即霜”;“時已清明,春色渺然,凝冰未泮”;“四月朔,冰始泮,草微萌”。

記載漠北風沙之大,“季春邊朔苦寒同,走石吹沙振大風。旅雁翅垂南急去,行人心倦北征窮”;又有:“大風傍北山西來,黃沙蔽天,不相物色”。

詩記路途曲折:“坡陀折疊路彎環,到處鹽場死水灣”,又記當地物產,五谷不生,不知紡織:“五谷不成資乳酪,皮裘氈帳亦開顏”。

對當地游牧民族生活及風俗,更有詳載,如:“皆黑衣白帳,隨水草放牧”,“其俗牧且獵,衣以韋毳,食以肉酪。男子結發垂兩耳,婦人冠以樺皮,高二尺許,往往以皂褐籠之。富者以紅綃其末如鵝鴨,名曰故故,大忌人觸”;“出入廬帳,須低回”;“俗無文籍,或約之以言,或刻木為契”;[45]“遇食同享,難則爭赴。有命則不辭,有言則不易,有上古之遺風焉”。丘處機對此印象十分深刻,以詩記之:“極目山川無盡頭,風煙不斷水長流。茹毛飲血同上古,峨冠結發異中州。圣賢不得垂文化,歷代縱橫只自由”。

丘處機沿途頗注意對文物遺跡的田野考察與研究。如,五月中,在渡過圖拉河的一處平川,見“古城基址,若新街衢,巷陌可辨,制作類中州。歲月無碑可考,或云契丹所建。既而地中得古瓦,上有契丹字,蓋遼亡士馬不降者,西行所建城邑也”。又論曰:“西南至尋思干城萬里外,回紇國最佳處,契丹都焉。歷七帝”。

五月二十三日,他們甚至目睹了一次日食,記曰:“眾星乃見,須臾復明”,這顯然是一次日全食。[46]而且丘處機沿途詢問當地人士該次日食所觀日相,從而得知愈是西去,日食則愈偏(由東而西,在圖拉河為全食,在金山為至七分,而在阿爾泰地區則為六分)。此即體現了作為真道宗師,丘處機對天象觀測之重視,并善于比較與總結,堪稱一次日食與地理位置關系之天文實地觀察。此事實屬罕見,極有科學價值。

六月中下旬,丘處機一行在杭愛山脈和額爾坤河、色楞格河流域的崎嶇道路上艱難行進;七月二十五日抵八剌喝孫城,[47]此處有漢民工匠聚居,聞真道宗師至此,悉數歡呼迎接。丘處機深為感動,在此駐休,擇地建觀,一月落成,榜名“棲霞觀”。[48]后兩月,行于阿爾泰山間,所記奇景目不暇接。九月抵伊犁河之北域,丘處機注意到此地種植羊毳(即棉花),稱“其毛類中國柳花,鮮潔細軟,可為線,為繩,為帛,為綿”,為中原所無,頗感新奇,描述細膩。據此可知棉花乃于蒙元時期經此地傳至中原。[49]在鐵門關西南之麓,丘處機留意到此處出產巖鹽,且分布山上,遠觀若冰,此與馬可·波羅所記相符。

十月入冬,師徒一行入回紇境,詳載其地人文風貌及歷史沿革;十一月中由浮橋渡霍闡河,至是年歲末抵柴拉夫香河(即錫爾河與阿姆河之間的澤拉夫善河),因積雪過深,駐冬以待。三月十五日啟行,過碣石城、鐵門關,渡阿姆河,四月初日抵達成吉思汗行在。

《長春真人西游記》對沿途記載細膩,包括山勢、水系、林木、氣候、物產、人文、社會、移民、歷史文物等,皆有準確描述,又多與歷代中外游歷家所記相合,足見其可信度之高;其篇幅亦長,近達萬字。丘處機一路所經,十分留心蒙古、回紇地域之物產、人文、社會與中原之差異,正如其在成吉思汗行宮期間作詩紀實所云:“回紇丘墟萬里疆,河中大城最為強。滿城銅器如金器,一市戎裝似道裝。剪簇黃金為貨賂,裁縫白作衣裳。靈瓜素葚非凡物,赤縣何人購得嘗”。

丘處機西游東歸,一路以詩紀實,以詩宣情,以詩志懷,僅李志常在《西游記》中就載錄了百余首。丘氏詩作,不僅有其獨特的文學意義,[50]對蒙古、回紇和中亞古民族之歷史、地理、社會、物產,以及蒙元時期之中西交通狀況,更具特殊價值,有待國內外學者予以更多的關注與深入研究。

附錄:

《成吉思皇帝賜丘神仙手詔碣》在河南內鄉縣石堂山普濟宮。元武宗至大二年(1309)四月,為紀念丘神仙之功德,將此手詔刻碑,以詔后人。全文共406字,行楷。碑高1.8米,寬0.63米,厚0.23米,平首。全文如后:

天厭中原驕華太極之性,朕居北野嗜欲莫生之情,反樸還淳,去奢從儉,每一衣一食,與豎馬圉共弊同饗。視民如赤子,養士若弟兄,謀素和,恩素畜,練萬眾以身人之先,臨百陣無念我之后,七載之中成大業,六合之內為一統。

非朕之行有德,蓋金之政無恒,是以受之天佑,獲承至尊。南連蠻宋,北接回紇,東夏西夷,悉稱臣佐。念我單于國千載百世已來,未之有也。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猶懼有缺,且夫刳舟剡楫,將欲濟江河也;聘賢選佐,將以安天下也。朕踐祚以來,勤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見其人。

訪聞丘師先生,體真履規,博物洽聞,探賾窮理,道充德著,懷古君子之肅夙,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棲巖谷,藏身隱行。闡祖師之遺化,坐致有道之士,云集仙徑,莫可稱數。自干戈而后,伏知先生猶隱山東舊境,朕心仰懷無已。豈不聞渭水同車、茅廬三顧之事?奈何山川弦闊,有失躬迎之禮。朕但避位側身,齋戒沐浴,選差近侍官劉仲祿,備輕騎素車,不遠數千里,謹邀先生暫屈仙步,不以沙漠悠遠為念。或以憂民當世之務,或以恤朕保身之術,朕親侍仙座,欽惟先生將咳唾之余,但授一言,斯可矣。

今者,聊發朕之微意萬一,明于詔章,誠望先生既著大道之端,要善無不應,亦豈違眾生小愿哉!

故咨詔示,惟宜知悉。

御寶五月初一。


[1] 該文與錢大昕的跋文均收入王國維:《蒙古史料校注》本《長春真人西游記·附錄》,清華學校研究院1926年排印本,又見《王國維遺書》,上海書店1983年版。

[2] 參閱上引王國維《蒙古史料校注》本《長春真人西游記·附錄》。

[3] 該書有《全真教總論》《王重陽事跡匯紀》《邱長春事跡匯紀》《邱長春弟子紀略》《邱長春再傳以下弟子紀略》《邱長春后全真法嗣紀略》等。

[4] 民國四年(1915)《浙江圖書館叢書》(即《蓬萊軒地理學叢書》)本。

[5] 此書有多種版本,最早為《蒙古史料校注》本(1926年清華學校研究院排印),后又收入《海寧王忠愨公遺書》(1927年海寧王氏排印石印本)、《海寧王靜安遺書》(1940年商務印書館長沙石印本),較為常引的是《王國維遺書》本(上海書店1983年版)。

[6] 張星烺編著:《中西交通史料匯編》第五冊,朱杰勤校注,中華書局1978年版。

[7] 陳正詳:《中國游記選注》第一集,第三篇,香港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

[8] 楊建新:《古西行記選注》,寧夏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9] 紀流:《成吉思汗封賞長春真人之謎》,中國旅游出版社1988年版。

[10] 張文:《丘處機與龍門洞》,陜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11] 唐代劍:《王嚞丘處機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12] 趙衛東:《丘處機與全真道》,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13] 尚衍斌、黃太勇:《〈長春真人西游記〉校注》,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14] 如舒天嘯在《中國道教》陸續發表數篇專文,楊善友、車軒《丘處機的三教合一思想》(《宗教學研究》2008年第1期),趙衛東《丘處機養生思想略論》(《山東師范大學學報》2008年第1期)。

[15] 參見前揭尚衍斌、黃太勇《〈長春真人西游記〉校注》。

[16] 周良霄、顧菊英:《元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745頁,引自《金石萃編》卷158,《全真教祖碑》。

[17] 丘處機:《磻溪集》(卷五),《無俗念·居磻溪》,見趙衛東輯校《丘處機集》,齊魯書社2005年版,第63頁。

[18] 《金蓮正宗仙源像傳》,見趙衛東輯校《丘處機集》,齊魯書社2005年版,第424頁。

[19] 《元史》卷202,《釋老》。

[20] 王重陽:《重陽真人金關玉鎖訣》,見白如祥輯校《王重陽集》,齊魯書社2005年版,第4、16、287頁。

[21] 《長春真人西游記》卷上云:戊寅歲(1218)之前,師在登州。河南屢欲遣使征聘,事有齟齬,遂已。明年,住萊州昊天觀。夏四月,河南提控邊鄙使至,邀師同往,師不可。使者攜所書詩頌歸。繼而復有使自大梁來,道聞山東為宋人所據,乃還。其年八月,江南大帥李公權、彭公義來請,不赴。爾后隨處往往邀請。萊之主者難其事,師乃言曰:“我之行止,天也,非若輩所及知。當有留不住時去也。”

[22] 張星烺編注,朱杰勤校訂:《中西交通史料匯編》(第五冊),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74頁。

[23] 從蒙古建國到成吉思汗去世,二十余年間,成吉思汗不停地侵占周邊國家和部族領土。周良霄將此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從1205—1218年,主要是三征西夏、伐金、滅遼;第二階段,從1218—1224年,重點在兩大戰場,即征戰中亞各國和經略中國北方廣大地區;第三階段,1224—1227年,繼續伐金、滅亡西夏。參見周良霄、顧菊英《元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35—177頁。

[24] 成吉思汗在世時并未及登皇位,但在蒙古國勢力范圍內普遍稱其為帝,其本人也以朕自稱。這在詔書與《西游記》中頻頻出現。

[25] 若包括西去和返回北京途中的五次詔書,實際共為丘處機發出六道詔書。

[26] 本文所引丘處機詩文,均錄自張星烺、朱杰勤《中西交通史料匯編》第五冊,第九章之《長春真人西游記》,以下不一一標注。

[27] Samarkand,《史記》《漢書》《魏略》《晉書》為康居地,1220年蒙古滅花剌子模,歸行省轄,今烏茲別克斯坦之撒馬爾罕。

[28] 豐州乃遼王朝在西南部興建之軍事重鎮,金、元兩代先后沿用,城址在今呼和浩特市東郊白塔村。

[29] 趙武靈王設云中郡,郡治在云中城,今托克托縣古城鄉。

[30] 太師即耶律阿海,見《元史》卷110《三公表》。

[31] 禿鹿馬,又做兜羅錦,是一種棉織品。

[32] Khojend,即錫爾河,耶律楚才《西游錄》之苦盞,又為忽章。

[33] 癸未年,成吉思汗62歲。

[34] 《玄風慶會錄》文曰:“壬午之冬,十月既望,皇帝畋于西域雪山之陽。是夕,御行在,設庭燎,虛前席,延長春真人以問長生之道。”《會錄》所記之事,恰與本節上述第3端之時間與主旨相吻合,而《會錄》記載得十分詳細,全文約3500字,集中論解養體、劫色、修身之關系,主張“貴乎中和,太怒則傷乎身,太喜則傷乎神,太思則傷乎氣。此三者,于道甚損,宜戒之也。”最后,丘處機順勢提及治國方略,稱山東、河北天下美地,物產豐厚,“自古得之者為大國”,又舉金世宗皇帝之例,奉勸成吉思汗唯有修身養命,方能開疆拓土,治國保民。

[35] 周良霄、顧菊英:《元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747頁。

[36] 趙衛東:《丘處機“一言止殺”辨正》,2013-06-28,山東師大全真道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hongdao.net/a/daojiaoxuezhe/wz/.html 2013/0627/1099,2017-05-08。

[37] 此碑立于1281年(元世祖至元十八年)。

[38] 立于1299年(元大德三年)。

[39] 立于1309年(元至大二年)。

[40] 即《元史》中之乃蠻國,張星烺考為阿爾泰山東西兩麓。兀里朵為蒙古語之行宮。

[41] 參見周良霄、顧菊英《元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4—50頁。

[42] 參見陳得芝《嶺北行省諸驛道考》,載《元史及北方民族史研究集刊》第一期,《南京大學學報》專輯,1977年。

[43] 《出使蒙古記》,第264頁,轉引自周良霄、顧菊英《元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22頁。

[44] 如:席什馬萊夫(Shishimareff)、馬圖索甫斯基(Matussowsky)、皮甫特索夫(Pevtsoff)、波茲特涅夫(Pozdneff)、博塔寧(Potanin)等先后踏察此地,并出版了《蒙古游記》等研究著述,很多考察報告刊載于俄、德、法國之學術刊物。

[45] 長春西行時蒙古尚無文字,約在1269年,忽必烈命國師吐蕃人八思巴、回紇人文書奴等創制了八思巴拼音文,可用以拼讀各民族語言,但未能普及,僅在官方使用。參見周良霄、顧菊英《元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78—279頁。

[46] 張星烺注曰:“見日食事,與宋、金二史《天文志》所書相合,英國人偉烈亞力(A.Wylie)用天文算法推算,該年五月二十三日(舊陽歷)確有日食事。此亦可證明《長春真人西游記》全書皆實也。”

[47] 是處考為蒙古極西,今之科布羅附近。

[48] 有紀懷其故鄉棲霞之實也。次年三月丘從行宮東返,亦取道此地。

[49] 據史載,棉花傳入中國分兩道,南道較早,南朝時期即由海陸傳入粵桂瓊等沿海地區,南宋末在廣東有所種植,而北路稍晚,在元時由中亞傳入關隴。丘處機在中原一帶尚未得見,是實際的。

[50] 近年有關丘處機詩詞研究相繼發表,如:郭文睿等:《丘處機詩詞藝術探微》(碩士學位論文),《科技信息》2008年第34期;楊懷源:《丘處機詩詞用韻研究》,《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9年,第4期;穆亞娜:《丘處機詩歌創作研究》,山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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