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臨自幼天資聰慧、讀書勤奮。他審時度勢、撥亂反正、倚重漢官,并學習了先進的漢族文化。為了使新興的統治基業長治久安,他以明代興亡為借鑒,警惕宦官朋黨為禍,重視整飭吏治,注意與民休息,取之有節。也因為他的少年氣盛、剛愎自用、急躁易怒,當他寵愛的董鄂妃去世后,他轉而厭世,匆匆走完了短暫的人生歷程,使其成為清朝歷史上唯一一個公開皈依禪門的皇帝。
從天而降的皇位
崇德三年(1638年)正月三十,清太宗皇太極的第四個老婆博爾濟吉特氏,即孝莊文皇后,在盛京為皇太極誕下第九子,這個孩子就是后來的順治帝,又叫愛新覺羅·福臨。少年時代的福臨,他的命運如同他的名字一樣,“福”真的是從天上降“臨”,為什么這樣說呢?
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初九日夜亥時,皇太極帶著“儲嗣未定”的遺憾暴卒。據說,那天白天,皇太極還跟平常一樣,在專心致志地處理朝中事務,沒有任何異常情況發生;誰曾想,他會在夜間悄悄離開人世。因為在他去世之前,還沒來得及留下任何遺言,也沒有交代由誰來繼承他的皇位,所以他的突然離去,讓諸王貝勒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朝中瞬間議論紛紛。隨后,在皇太極的十四弟、掌正白旗的和碩睿親王多爾袞與其長子肅親王豪格之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皇位爭奪戰。那一天,是八月十四日,也就是皇太極死后的第六天。這兩位爭奪者,一位是皇太極同父異母的弟弟,另一位是皇太極的長子,他們勢均力敵、相持不下。
在如此僵持的局面下,朝中大臣有人提議,可以按照清太祖努爾哈赤的遺詔,來規定皇位繼承,并要求滿洲貴族統統來參與這次大討論。在當時的朝廷上下,有7個人的意見可謂是舉足輕重:四個親王,他們分別是禮親王代善、鄭親王濟爾哈朗、睿親王多爾袞和肅親王豪格;另外還有3位郡王,他們分別是英郡王阿濟格、豫郡王多鐸和穎郡王阿達禮。其實,朝中大臣們心里都明白,其中最有希望奪得大位的只有兩個人,那就是肅親王豪格和睿親王多爾袞。
對于肅親王豪格而言,他是清太宗皇太極的長子,繼承皇位的可能性是最大的。那年他35歲,可以說正值壯年。雖然他是多爾袞的侄子,但卻比多爾袞還年長3歲。他不僅人才出眾,而且武藝不凡,史稱他“容貌不凡,有弓馬才”,甚至還有“英毅多智略”等好稱號。在他還是一個少年時,就隨父親皇太極赴戰殺敵,也為此立過不少戰功。皇太極在世的時候,親掌的正黃、鑲黃和正藍三旗大臣都擁護豪格來繼承皇位,尤其是兩黃旗貝勒大臣,更是誓死要效忠于豪格。從表面情況看來,豪格繼位的勝算似乎更大一些。
再來看睿親王多爾袞,他如何能夠與豪格對抗到底呢?多爾袞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第十四子,是清太宗皇太極的弟弟。那年他32歲,也是正值壯年。因為他作戰勇猛、用兵如神,曾得到父親努爾哈赤的鐘愛。傳聞說,努爾哈赤曾經還留下遺言:九王子多爾袞當立而年幼,由代善攝位;而代善鑒于當時的情勢,并沒有擁立多爾袞,而借勢擁立皇太極。當時,多爾袞的兄弟是正白旗和鑲白旗的旗主貝勒,這兩個旗都支持多爾袞,這讓他心中更有了底氣。再加之多爾袞曾多次統軍出征,“倡謀出奇,攻城必克,野戰必勝”,為朝廷屢立功勞。按照軍功和才能,他繼承皇位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是“一山終究不能容二虎”,皇帝之位到底最后會花落誰家呢?
從實力方面來看,當時豪格有正黃、鑲黃和正藍三旗的支持,而多爾袞有正白、鑲白兩旗的支持。那么其余三旗,即代善父子掌管的正紅和鑲紅兩旗、濟爾哈朗掌管的鑲藍旗的意見,在此時就顯得至關重要了。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十四凌晨,掌管兩黃旗大臣在大清門盟誓,要擁護豪格繼承皇位,并部署兩黃旗巴牙喇(即護軍營,為禁軍中護衛皇帝的部隊)張弓挾矢,環衛崇政殿。不僅如此,又在崇政殿的東廡殿舉行了議商皇位繼承人的貴族會議,這次會議由年紀最長、地位最高的禮親王代善來主持,當時代善已經61歲了。會議一開始,正黃旗索尼和鑲黃旗鰲拜就大膽諫言,倡言“立皇子”,多爾袞聽完他們的建議后,面無表情地說:“你們資歷還不夠,先出去吧。”索尼和鰲拜只好暫時退席,但是兩黃旗的巴牙喇則包圍了宮殿,兩黃旗暫時占了上風。即便如此,兩白旗也不甘示弱,豫郡王多鐸、英郡王阿濟格弟兄紛紛發言,力勸多爾袞繼承帝位。
多爾袞見形勢十分緊張,當即有點心動,但又有點猶豫不決。多鐸卻說:“你如果不答應,應當立我,我的名字在太祖遺詔。”多爾袞當然不會同意立多鐸,立即反駁說:“肅親王(豪格)的名字也在遺詔里,不獨王(多鐸)也。”多鐸也不肯示弱地說:“不立我,論長當立禮親王代善。”禮親王代善貌似已經看清形勢,立即表示自己老了,并提出豪格貴為長子,理應繼承大統。此時豪格的內心其實是激動的,他自認為,有兩黃、正藍和兩紅旗的支持,大局早已定。于是,他表示謙辭地說:“福少德薄,非所堪當。”其實,他本來就是假意謙讓,想讓眾人重視他,然后對他“堅請不已”,緊接著他就可以順著形勢,登上皇帝的寶座。如此一來,不僅顯得文雅謙恭,又能眾望所歸,可謂“兩全其美”。但是,兩白旗卻總是不肯相讓。這讓豪格內心憤懣不已,無奈之下,只好表示暫退。
在經過一場激烈的爭執之后,執掌兩黃旗的大臣攜帶佩劍,走向前說:“我們這些人吃先帝的,穿先帝的,先帝對我們的恩情有天大。要是不立先帝的兒子,我們寧可以死追隨先帝于地下。”禮親王代善聽完這番話后,明顯感覺到形勢不對,于是以“年老不預朝政”為理由,匆匆忙忙離開席位。而英郡王阿濟格也不傻,聽了半天,看了半天,也大概明白點什么了;隨后,他以不立多爾袞而退出。豫郡王多鐸依然沉默不語,如此便出現了“定議之策,未及歸一”的僵局。
正在這劍拔弩張、互不相讓的緊要關頭,表面憨厚敦實、內心機敏聰慧的鄭親王濟爾哈朗終于肯發話了,并提出了這樣一個方案:可以讓既是皇子,但又不是豪格的福臨來繼承皇位。多爾袞聽完這句話后,瞬間內心好復雜。他在心里權衡利弊了一番:如果自己利用目前的權勢,強行繼承皇位,肯定會引起兩藍旗與兩黃旗的集體反對,那樣的話,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兩敗俱傷;如果他同意讓豪格登基,自己肯定也會不甘心,想得更糟糕一些,日后豪格一旦成為一朝之主,他還有可能會遭到豪格的報復和打擊;如果讓年紀尚幼的福臨繼位,他則可以收到“一石三鳥”之利:不僅可以打擊豪格,自己作為叔父還有可能攝政,同時也能避免起內訌。想到這里,精明的多爾袞立即提出動議:“我贊成由皇子繼位,皇子當中豪格提出他不繼位,那就請福臨繼位。福臨年紀小,鄭親王濟爾哈朗和我輔政。”豪格等人不好多說什么,只好同意了。
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二十六,六歲的福臨意外地登上了皇帝的寶座,成為清朝的第三位皇帝,也是清軍入關的第一位皇帝。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讓人來不及回味和思索;這一切來得太容易了,讓人有一種“天福降臨”的感覺。但需要強調的是,因為福臨年幼,尚不能親自處理朝政,只能由叔父睿親王多爾袞及鄭親王濟爾哈朗來輔政。實際上也是從那時候起,清廷由多爾袞一人控制。
崇德九年(1644年)正月,改元順治。三月,聲威日壯的李自成率領農民起義軍攻克北京城,懦弱無能的崇禎帝見大局已定,自縊于煤山(今景山)。就這樣,統治中國276年的明朝宣告覆滅。這個消息傳到清廷后,引起朝野上下的震動,當權的多爾袞決定立即入關,爭奪政權。同年五月初二,多爾袞率領清軍進入北京城;六月,多爾袞與諸王貝勒大臣商議決定,遷都北京。
同年八月二十,福臨與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在文武百官的簇擁和保護下,離開盛京,遷往北京。九月十九,福臨到達北京。十月初十,他在皇極門(順治二年改稱“太和門”)向全國頒布登基詔書,大清正式定都北京,開始了以北京為都城的長達二百六十多年的統治。
多爾袞,不是皇帝的皇帝
愛新覺羅·多爾袞,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第十四子,大妃烏拉那拉氏的第二子。他出生于萬歷四十年(1612年)十月二十五,是清太宗皇太極的異母兄弟。多爾袞少年時,與其父親的長相非常相似,因此深得父親的喜愛。
據說,努爾哈赤在世時,曾想過讓多爾袞來繼承自己的汗位。天命十一年(1626年)八月,努爾哈赤因被明將袁崇煥打得大敗而歸,最后含憤去世。多爾袞的母親烏拉納拉氏因有人在其背后作祟,年紀輕輕就被逼殉葬。多爾袞失去了母親這個依靠,不滿十五歲的他更加無力爭奪汗位,只好暫時作罷。
皇太極執政時期,年輕的多爾袞以卓越的戰功、出眾的才能,超越了諸位兄長。他的所作所為,讓皇太極十分滿意,于是很快封他為睿親王,掌管正白旗,參決軍國大事,并娶了孝莊文皇后的族妹為妻。皇太極去世以后,再次出現了皇位之爭,形成了睿親王多爾袞與肅親王豪格兩派的嚴重對立。然而,他們誰也不肯相讓,一時間劍拔弩張。其實,論起權力和勢力,他們處于均衡狀態:他們都手握重兵,多爾袞有兩白旗的支持,豪格呢,則有兩黃旗的擁護,不相上下、旗鼓相當。
為了盡快平息這場動蕩,多爾袞把握大局、審時度勢,在五大臣會議上拒絕了擁戴者對他的極力推薦,并主動提出由皇太極的第九子、年幼的福臨來繼承皇位,由他和鄭親王濟爾哈朗共同輔政這位年幼的皇帝。這次議會的結果公布之后,不僅得到了各方的大力認可,也有效避免了大清朝內部的分裂和相互殘殺。多爾袞雖然沒能當上皇帝,但卻在粉碎政敵豪格皇帝夢的同時,也大大強化了自己的權力和地位,成為清王朝的實際統治者。
又過了幾個月,多爾袞接受了大明山海關總兵吳三桂的再三求助,親自率領大軍入關,擊敗了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起義軍,一舉占領了北京。順治元年(1644年)九月,多爾袞奉迎皇太后和年幼的福臨入京,正式入主中原,實現了清太祖努爾哈赤和清太宗皇太極夢寐以求的夙愿。隨后,多爾袞又揮兵南下,選擇繼續征戰。這一次,多爾袞總攬朝綱、盡心王事,取法于前明,制定了各種內外制度,這在明清王朝更替的歷史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年僅六歲的福臨即位,由多爾袞和濟爾哈朗一同輔政。到了第二年,也就是順治元年(1644年)五月,大學士洪承疇、馮銓二人提出建議:改變內院過去對一些重大事務不得與聞的地位。多爾袞聽后,很快同意了他們的建議。同年九月,多爾袞被封為“叔父攝政王”。順治二年(1645年)三月,多爾袞又進一步下令,“凡條陳政事,或外國機密,或奇物謀略,此等本章,俱赴內院轉奏”,使內院成為了參與國家重大決策的重要機構。不僅如此,多爾袞還讓大學士“于國家事務,當不時條奏為是”。這些大學士追隨多爾袞左右,應對顧問,處理政務,頗得重用。
同年六月,清軍乘虛而入,直下江南。在路途中,多爾袞問大學士:“江南‘有甚好人物’?”大學士們回答說:“地方廣大,定有賢才。”多爾袞繼續問:“不是泛論地方賢才,只是先生們胸中有知道的否?”大學士們若有所思地回答:“錢謙益是江南人望。”多爾袞接著又問:“如今在否?”大學士們異口同聲地說:“昨‘歸文冊’上有,現在。”多爾袞聽完大學士們的回答,這才放下心來。自多爾袞擔任攝政王以來,他就開始搜求漢族統治人才,孜孜不倦,用心網羅名士,使大批漢族士大夫紛紛歸附于他。為此,多爾袞還在他們當中挑選了一些最有統治才能的,并把他們安排在內院、六部等中央重要機構中,使他們能更好地發揮國家治理作用。
多爾袞作為滿洲貴族的帶頭人,始終把滿洲貴族這個“大集團”當做維護清朝統治的最根本力量。清朝剛一建立起來,多爾袞就做出明確規定:在政治上和經濟上,王公貴族享有種種特權。多爾袞有遠大的政治眼光,他懂得維護滿洲貴族的尊嚴和特權,但也明白不能完全依靠他們治理國家事務。所以,多爾袞在從根本上維護滿洲貴族特權的同時,也開始不斷限制諸王貝勒的勢力,尤其是削弱、打擊自己的政敵,使他們無法利用特權,來干涉國家的重大決策和事務。
清軍還未入關前,多爾袞早已經做了不少準備工作,他先是取消了諸王、貝勒在皇太極時期兼管部院事務的職權。入關后的一段時間內,多爾袞又派遣多鐸、阿濟格、豪格、濟爾哈朗等親王率領大批滿洲貴族,輪流到各地出征。說是派他們去出征,其實是另有目的。當時,多爾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讓他們遠離統治中心,就不會干涉到國政。到了順治四年(1647年)二月,多爾袞還不肯就此作罷,并以“府第逾制”的罪名,罷免了濟爾哈朗輔政的權利。
順治五年(1648年),多爾袞又設立了六部漢尚書、都察院漢都御史,提高了漢官在這些重要機構中的地位和職權。同時,多爾袞為了使漢官能夠有效發揮作用,還嚴禁滿洲貴族欺壓、侮辱漢官,但凡有人違犯,就要受到相應的處罰。同年二月,豪格平定四川后,凱旋,沒想到多爾袞非但沒有加封他,反而立即羅織罪名,并將他逮捕下獄,后來折磨致死。因為這件事,還牽連了額亦都、費英東、楊古利等勛臣的不少子侄,使和多爾袞對立的滿族貴族勢力大受削弱。
同年三月,多爾袞又翻出來舊賬,以當初皇太極去世時,在繼承問題上不揭發豪格為借口,革去了濟爾哈朗親王爵,并降他為郡王。同年十一月,多爾袞的權勢越來越大,地位也越來越高,他的稱號由“叔父攝政王”進為“皇叔父攝政王”。不過,多爾袞并沒有被權勢沖昏頭腦,他時常告誡諸王大臣:不可諂媚自己而不尊重朝廷、不盡忠皇上。就在這年十一月,多爾袞由“皇叔父攝政王”被尊封為“皇父攝政王”,掌握了軍政大權,成為大清的實際統治者和最高決策人,成為不是皇帝的皇帝。
然而好景不長,驍勇善戰、功高天下的多爾袞卻不長壽。順治七年(1650年)十一月,多爾袞在塞外出獵,后來患了重病而死。十二月十七,當多爾袞的靈柩被送回京城時,順治帝福臨親自率領諸王大臣穿著喪服,到東直門五里以外處迎候,凡是靈柩經過的地方,都有跪著哭喪的官員。十二月二十五,福臨發布哀詔,并追懷其功德:“昔太宗文皇帝升遐之時,諸王群臣擁戴皇父攝政王。我皇父攝政王堅持推讓,扶立朕躬。又平定中原,混一天下,至德豐功,千古無兩。不幸于順治七年(1650年)十二月初九戌時以疾上賓,朕心摧痛,率土銜哀,中外喪儀,合依帝禮。”
沒過多久,福臨又追尊多爾袞為“懋德修道廣業定功安民立政誠敬義皇帝”,廟號“成宗”。同時,福臨又追封其元妃為“義皇后”,讓多爾袞夫婦一同升太廟祭享,完全將他視同一位真正的皇帝,讓他享受到了死后的極致哀榮。
親政后的“反攻倒算”
向來身體妥妥的多爾袞,為什么會突然患病呢?傳聞說,多爾袞去塞外狩獵時,膝蓋不小心受了傷,當時出門在外,藥物帶得不齊全;無奈之下,他使用了不該使用的石膏敷治,結果使自己的病情加劇了。順治七年(1650年)十一月中旬,多爾袞見自己的病遲遲不好,為了調治疾病,也為了改善自己的心情,他拖著患病的身子,率領諸王貝勒以及大批八旗官兵到塞外打獵行樂。沒想到的是,塞北的氣候過于寒冷,再加上行獵時過度的操勞,多爾袞再也抵抗不住了,徹底一病不起。十二月初九,多爾袞病死在喀喇城,那年他才三十九歲。其實他自己也沒想到,這次出行居然沒能讓他再次回到北京。
多爾袞去世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北京,舉國上下、朝野內外都陷入一片沸騰,在多爾袞攝政時期,用強權壓制下去的各種矛盾這時候都暴露了出來。先來說順治帝福臨與多爾袞之間的矛盾。多爾袞被封為攝政王時,福臨年齡尚幼,什么都不懂,一切都由多爾袞決策,多爾袞大權在握。而到順治七年(1650年)時,福臨已成長為一個13歲的少年了。從名義上來看,福臨貴為皇帝,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因為多爾袞攝政,他手中沒有一點實權,這對福臨來說,實在是一件無法長期容忍之事。多爾袞死后,福臨才有機會真正操起皇帝的權力,正式親政。
再來說以濟爾哈朗為首的一批在攝政期間受壓的諸王與多爾袞之間的矛盾。那時候,他們懾于多爾袞的威望和權力,即使心中有滿腔怒火,也不敢說出來;然而,在他們內心深處卻一直有自己的思想,從來沒有放棄過那種保守、落后的政見。聽聞多爾袞的死訊,他們內心或多或少有點竊喜。他們認為,這一次只要他們聚集起來,就能夠奪回曾經失去的權力。另外,那些曾經深受多爾袞信任與重用的大臣們,心中也著了慌,為了能夠保住自己在攝政期間得到的權力,他們也開始不斷活動。于是,矛盾再一次被激化了,他們開始相互沖突、相互利用;在多爾袞死后的短短一個多月內,清王朝的政局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多爾袞去世后的那段日子里,保守派的濟爾哈朗等人的內心開始蠢蠢欲動。他們利用福臨要親政的迫切心情,也策劃了一連串的活動。他們先是命大學士剛林等人前往攝政王府搜查,收回了那些象征權力的印符和賞功冊;緊接著,他們又開始想方設法削減多爾袞的軍事實力。其實,在多爾袞攝政時期,曾將清王朝的主要軍事力量交由他的親信、同母兄弟英親王阿濟格與豫親王多鐸,他們幾個人在當時都是多爾袞推行其政策的重要軍事支柱。然而,順治五年(1648年),代善老病而死;到了第二年,也就是順治六年(1649年),功績卓著的豫親王多鐸因病去世,時年36歲。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對濟爾哈朗等人威脅最大的,就只有阿濟格一人了。阿濟格不僅妄自尊大,而且居功自傲,曾多次向多爾袞提出無理的要求,封自己為“叔王”的要求,但都被多爾袞婉言回絕了。多爾袞死后,阿濟格私心爆發,又想擴充自己的勢力,與諸王大臣抗衡。他以多爾袞生前曾說過“不滿養子多爾博,而想讓阿濟格之子親轄乙正白旗”為由,企圖吞并正白旗。阿濟格的一舉一動,遭到正白旗多爾袞舊部的極力反對。他們之間的矛盾,被想要鏟除阿濟格的濟爾哈朗等人看在眼里;于是,他們決定聯名上疏,控告阿濟格對多爾袞有大不敬。沒想到的是,順治帝福臨居然輕而易舉就給他定了罪,剝奪了他手中的軍權不說,還將他逮捕、削爵、幽禁、抄家,并將其諸子皆黜除宗室,賞給仇家當奴隸。
順治八年(1651年)正月十二那天,福臨正式親政,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他終于擁有一個皇帝應該擁有的權力了。此情此景,多爾袞曾經的親信都看在眼里,紛紛開始給自己找后路。其中有一些人認為濟爾哈朗前途無量,追隨他絕對不會錯,于是毫不猶豫投到了他的門下。此時,原來由多爾袞與多鐸分別統轄的正白旗與鑲白旗已成無頭大雁,阿濟格又在短短時日內淪為了階下囚。濟爾哈朗等人見時機已成熟,于順治同年二月上疏,指控“多爾袞顯有悖逆之心,臣等從前俱畏威吞聲,不敢出言,是以此等情形未曾人告。今謹冒死奏聞,伏愿皇上速加乾斷”。
在濟爾哈朗等人的奏折中,為多爾袞擬了以下四條主要罪名:第一條,皇帝即位時,諸王曾立下誓言,由多爾袞與濟爾哈朗二人聯合攝政。但沒過多久,多爾袞卻背誓肆行、妄自尊大,剝奪了濟爾哈朗攝政的權力,反而立自己的同母兄弟阿濟格為輔政“叔王”,可見其私心;第二條,多爾袞所使用的儀仗、音樂和侍從,與皇帝差不多,就連其王府也形同皇宮。不僅如此,多爾袞還私用皇帝御用的八補黃袍、大東珠數珠及黑貂褂等殉葬;第三條,多爾袞還散布皇太極稱帝,是違背了清太祖努爾哈赤的本意而系奪位的流言;第四條,多爾袞還逼死肅親王豪格,并納豪格的妻子為妃。
這樣的彈劾還不夠,有一些人不知跟多爾袞什么仇,什么怨,又連續揭發多爾袞生前曾縫制八補黃袍等物品,似乎有謀逆之舉。這下可好,其他諸王大臣也跟著湊熱鬧,他們群起攻擊,有人說多爾袞專擅朝政,也有人說多爾袞有謀逆之心。福臨聽到大臣們的彈劾,頓時火冒三丈,他不顧一個月前曾親自為多爾袞追封“義皇帝”的尊稱,立即下令毀掉多爾袞華麗的陵墓,并掘出其尸體,先是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腦袋,暴尸示眾。一瞬間,多爾袞雄偉壯麗的陵墓化為塵土。即便如此,福臨還覺得不夠解恨,又命人把睿王府廢了,就連多爾袞曾經的親信,也都沒能逃過一劫,不是被處死,就是被貶革。沒想到的是,短短的兩個多月內,多爾袞的名譽就有了天壤之別。
就這樣,多爾袞沉冤了一百多年,直到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才獲得了平反昭雪。乾隆帝專門為其發布詔諭,肯定了多爾袞生前的功績,“撫定疆陲,一切創制規模皆所經畫。尋即迎世祖車駕入都,定國開基,成一統之業,厥功最著”。為此,乾隆帝下詔為其昭雪:復睿親王爵,由其五世孫襲爵,并配享太廟,重修瑩墓。其封爵“世襲罔替”,成為清代八家鐵帽子王之一。可以說,多爾袞是在非常時期出現的一名非常人物,其生前身后的非常際遇,也終告了結。
重用漢官,鞏固江山
對于親政后已真正掌握大權的福臨來說,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加強皇權,鞏固自己的實力。福臨先是繼承了父親皇太極手下親掌的鑲黃、正黃兩旗,緊接著又恢復了被多爾袞打擊的兩黃旗貴族的地位,提升了兩紅旗的滿達海、瓦克達、杰書、羅可鐸等,又把原來多爾袞手下實力最雄厚的正白旗收歸己有。至此,福臨已經獨有三旗,實力大大增強。
然而,自清朝入關后,就出現了各種矛盾錯綜復雜、民族矛盾尤為激烈的現象。福臨心里明白,他雖然可以倚靠滿洲八旗的力量來穩固皇權,但想要統治整個中國,想要鞏固大清江山,就必須要依靠漢官。于是,在他親政以后,就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采取的第一個措施就是削奪大臣們的權勢,實施集權制。
此外,在任用朝廷官員方面,福臨開始籠絡并倚重漢官,徹底改變了多爾袞時期曾對漢官猜疑、壓制的態度。不僅如此,福臨還大刀闊斧地整頓了吏治,并啟用了很多有才能、有膽識的漢人為官。當時,清廷有這樣一條舊規:漢官在各衙門中不能掌印,即不能當家做主;但是自福臨親政后,他就規定:誰的官銜在前,誰就掌印。
順治八年(1651年),清軍南下肇慶(今廣東),并于閏二月攻克肇慶。三月,孫可望從四川進入貴州。緊接著,清廷又派遣洪承疇率領大軍向貴州進軍。這時候,孫可望也率兵到達云南,南明名將李定國也隨后進入云南,想要和孫可望聯合起來抗清。九月,清陷舟山,南明魯王朱以海走福建。十月,永歷帝朱由榔(即南明皇帝,明神宗朱翊鈞之孫,明光宗朱常洛之侄,桂端王朱常瀛之子)自南寧出走,鄭成功收復漳浦(今福建),使人通好日本。
順治九年(1652年)元月,魯王朱以海走廈門,想要依靠鄭成功。二月,孫可望便把永歷帝接到安隆所(今貴州)居住,吳三桂等人開始進軍成都、重慶等地。五月,永歷帝冊封孫可望為景國公,李定國北伐破湖南清軍。七月,李定國復桂林。十一月,清廷命令固山額真卓羅為靖南將軍,與固山額真藍拜一同率軍增援肇慶。這樣一來,既可以防止李定國軍東進,也可以增加談判的籌碼。
到順治十二年(1655年)八月,福臨又命固山額真卓羅出征,并命漢官承政龔鼎孳掌管部院印信。提及龔鼎孳,他曾與吳偉業、錢謙益并稱為“江左三大家”。大明滅亡后,龔鼎孳先是投降了李自成,后來又投降了大清,官至刑部尚書、兵部尚書、禮部尚書。龔鼎孳聞命后,覺得誠惶誠恐、戰戰兢兢,于是他上書朝廷,以“向來以滿臣掌印”為由,再三推辭。但是,福臨仍然不肯改變主意,堅持讓他掌印。從此以后,漢官掌印才正式作為一種制度確定下來。起初的時候,內閣大學士滿人是一品,漢人只是二品,到順治十五年(1658年),改為全是一品;六部尚書曾經也都是滿人一品,漢人二品,到順治十六年(1659年),也全部改為了二品。
其實,在福臨還沒親政之前,就對漢族大學士洪承疇、范文程等人十分信任和看重,認為他們既熟悉典章制度,又老謀深算,日后可以在治理國家方面助他一臂之力。因此,在福臨親政沒多久,就立即任命范文程為議政大臣,使他得到了漢人從未有過的寵遇,因為在這之前,這一職務全是由滿人出任的。在范文程成為議政大臣后,便常常與福臨一起探討治理國家問題,兩人談得甚是投機。范文程說:“統治者所實行的政策,要順乎民心、合乎潮流,并提出興屯田,招撫流民,舉人才。”凡是范文程提出的建議,大多數都被福臨采納和認可,比如,“不論滿漢親舊、不拘資格大小、不避親疏恩怨”等重要建議。
也是從那時起,福臨開始與范文程交往甚密,并在其陪同下“頻繁駕臨三院”“出入無常”。宮廷內院幾乎成了范文程的“起居之所”。久而久之,福臨與范文程的一舉一動,引得朝中一些漢官為之不滿,然而福臨卻毫不在意。短短的時日內,范文程屢屢被加官晉爵,可謂是春風得意。后來,當范文程年老體衰、上疏乞休時,福臨依然戀戀不舍,命他養好病后再回朝為官,讓朝中其他官員都羨慕不已。
同時,福臨對漢人地主的上層人物也極力籠絡。為此,福臨忍痛割愛,把父親皇太極的第十四女和碩建寧長公主,也就是他的親妹妹,下嫁給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以表示優寵。另外,當大學士黨崇雅告老還籍時,福臨兩次破格召見,不僅賜坐,還賜衣帽、靴襪、茶飯,“溫語慰勞良久”,并特命滿大學士車克為他送行。順治十五年(1658年)狀元、翰林院修撰孫承恩英年早逝,福臨“深悼惜之,賜白金三百兩歸其喪”。如此種種,都突出地反映了福臨爭取漢人的勇氣。
順治十六年(1659年)十月,福臨還特意諭吏部:“向來各衙門印務,俱系滿官掌管,以后各部尚書、侍郎及院寺堂官受事在先者,即著掌印,不必分別滿漢。爾部即傳諭各衙門一體遵行。”這在當時看來,的確是一個破天荒的決定,也正是這個決定,讓漢官的權力和地位有了明顯的提高。不僅如此,福臨還一再要求滿漢官員和衷共事,“凡會議政事,原應滿漢公同商榷,斟酌事理,歸于至當”,“不拘滿漢皆可具稿”,不許“滿漢兩議”的現象再次出現,否則就要受到懲處。
看得出來,在爭取漢人地主、提高漢官權力、重用漢官等方面,福臨進行了大膽的嘗試和努力。不僅如此,福臨又命兵部整頓驛政,以保障驛路暢通;實行恤刑條例,以安定民心;開始舉行武舉殿試,為朝廷選拔文武全才;制訂行軍條例、整頓軍紀等等。這一系列改革措施的制訂與推行,充分體現出福臨是一個有政治才干的皇帝,也是清朝一位刻意求治、很有作為的年輕皇帝。
鼓勵農耕,整頓財政
福臨親政后,在重用漢官、改善吏治的同時,認識到“兵饑則叛,民窮則盜”的道理。因此,福臨采取了一系列的經濟措施,一再下令不允許八旗子弟圈占土地,幫助百姓擺脫饑餓、窮困的同時,也使得社會發展、民心穩定。
清初入關后,依然把京畿地區的大量土地劃分給八旗子弟,以維護其利益。很快,惡果就顯露了出來:因為無節制地圈地,不僅使社會生產力遭到破壞,社會秩序也由此動蕩不安,以至于有些耕地變成了牧場,出現了良田荒蕪、土地蕭條等現象。久而久之,那些失去土地的農民便背井離鄉、四處流浪,待到時機成熟時,就會聚集起來進行反抗。當然不僅僅是農民深受其害,就連當時的漢族地主也因土地被圈占,與清廷的關系也變得緊張兮兮。
其實在多爾袞時期,就曾下令禁止圈地,雖然有大規模的圈地被停止,但仍然有零散圈地在進行。到順治時期,福臨下令戶部迅速行文地方官吏,“將前圈土地盡數退還原主”。第二年,福臨又強調:“民地被圈者,該管官即照數撥補,勿令失業。以后仍遵前旨,永不許圈占民間房地。”如此一來,既穩定了民心,又擴大了百姓的耕地使用面積。
在福臨看來,農業生產的好壞,直接影響著封建社會的統治,而農業生產的發展和可耕地面積的多少又有著直接的聯系。為了使那些荒蕪的土地盡快得到開墾和耕種,福臨聽取了大學士范文程等人的建議,于順治十年(1653年)以后推行屯田墾荒,一方面是為了擴大轄區,另一方面還可以增加正額田賦鹽科和關稅。當時四川以及北方各省,因受戰爭的破壞,只好由政府發放牛具和種子,頒布了招民開墾令,并實行了3年免稅。此外,還在遼東一帶實行招民墾荒授官令,鼓勵百姓赴遼東開發。
順治十四年(1657年)夏天,福臨又頒布了勸懲條例,以墾荒的多少作為考核和獎懲官吏的唯一標準。當時由于戰亂,不僅出現地荒丁逃的現象,還有隱匿土地以及占墾明代藩王勛戚地產不報的情形,以致官府所掌握控制土地的數量減少,嚴重影響了國家賦稅收入。對于那些隱匿無主荒地者,福臨采取了寬大政策,并下令:“有隱漏田糧以熟作荒者,許自行出首,盡行免罪,其出首地畝,即以當年起科,以前隱漏錢糧概不追究。”等到這一政策正式公布于天下后,出首報墾者便開始大量增加。
對“為豪強侵占,以熟作荒”散在各地的原明代王田,福臨毫不含糊,立即命令地方官徹底清查,繼而實行“房屋應行變價,地土照舊招佃”的辦法,以做到“糧租兼收”。此外,福臨為了不“苦累小民”,曾經多次免除一些省份的土特產貢品,并一再蠲免受災地區的錢糧,以休養生息。以上這些土地政策的推行,極大地穩定了清初的社會局勢,贏得了天下百姓的心,同時也開啟了“康乾盛世”的大格局。
需要強調的是,既要改善百姓生活,又要穩定國庫收入,僅僅調整土地政策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實施一些其他措施。因此,對于朝廷內部,福臨又采取了一些措施,比如減少軍費、節約公費,主要是裁減冗兵、冗官、冗費及不急之需。順治九年(1652年)四月,戶部專折上奏,建議可以在江寧、杭州、西安、漢中等地駐防滿洲漢軍兵丁,除草料口糧照例支出,每年多支米石應裁。順治十一年(1654年)六月,戶部又上奏皇帝,建議將州縣官員衙役及各省兵馬道之官員錢糧酌量裁減。順治十三年(1656年)六月,福臨和大臣們商議之后,立即下旨“裁汰”各部“文職冗員”;同年九月,議政王會議達成遵旨裁減地方存留銀兩。
然而,因為連年戰亂,百姓的戶口、土地冊籍遺失的遺失,燒毀的燒毀,朝廷想要征糧,卻拿不出證據。這時候,貪官污吏便趁機鉆了空子,他們上下其手,對百姓開始進行大肆敲詐、額外勒索,百姓苦不堪言,但也只能忍氣吞聲,這些福臨都看在眼里。為了規范賦稅、減輕百姓的負擔,順治十二年(1655年)四月,福臨命令戶部左侍郎王弘祚編撰《賦役全書》一書,以規范收稅、降低賦稅。在此期間,福臨做了不少準備工作:他決定永遠不再向江南征收橘子,以示不因“口腹之微”而去無端地騷擾百姓;他永免江西進貢龍碗、四川進貢扇柄等,不以皇家所需“苦累小民”;他決定修造宮殿,就地取材,不再用山東臨清燒造的城磚,以減輕百姓的運輸之苦;福臨還一再蠲免受災地區的錢糧,以保證有足夠的時間,讓百姓休養生息。另外,福臨還通過親政大典、上圣母尊號等大喜的日子,頒發恩詔,大赦天下,蠲免積欠錢糧和部分州縣額賦,或革除某些非法科派。
福臨親政以后,一直沒讓自己閑下來。他采取的這一系列措施,雖然不能從根本上扭轉民困至極的惡劣局面,但也可以稍稍減輕黎民痛苦、艱窘的處境,促進社會生產的恢復與發展。看得出來,福臨為改革清初的弊政的確是付出了努力,但還是不夠。比如,他禁止旗下包衣逃亡及對窩藏逃跑包衣之窩主的懲罪律例。其實在他親政后,他就做過一些調整,但是成效并不顯著。
順治初年,雖然公布以明朝會計錄征收賦稅,但由于連年征戰,內亂外患已相當嚴重,弊政累累。再加上兵餉、官俸、王祿、大工、賑濟、宮費等大量開支,國庫余存可謂是一貧如洗,面臨著嚴重的財政困難。此外,正是這些弊政的實行,使得百姓顛沛流離、田園荒蕪,社會動蕩不安,經濟一蹶不振。然而,經過幾年的努力,全國土地和人口數量都有了大增長。到順治十八年(1661年),民田增至549萬余頃,比10年前增加了將近一倍,對困弊不堪的社會經濟的確起了一些復蘇的作用。
滿漢一家,聯合蒙藏
據說,順治帝福臨14歲親政時,因不通曉漢文漢語,每每閱讀諸臣的奏章,他都十分茫然,不知如何批復奏章。原來在多爾袞攝政期間,多爾袞雖為攝政王,但總是有意疏忽對福臨的教育,不給福臨延師典學,只想讓他做一個無知、無學的皇帝,以便于自己日后手攬大權,再加上少年時候的福臨貪玩成性,這才荒廢了學業。
但自福臨親政以后,好像整個人都大變樣了,他意識到自己肩上的重任,如此墮落下去實在不可取。于是,他就在處理政務之余,開始勤奮好學、勵精圖治。為了能夠治理好國家,他一直堅持“發奮讀書,每晨牌至午理軍國大事外,即讀書至晚,然頑心尚在,多不能記。逮五更起讀,天宇空明,始能背誦。計前后讀書,讀了九年,嘔心瀝血”。在短短的幾年中,福臨不僅博覽群書、博古通今,而且熟諳儒釋真諦,成為了中國歷史上罕有的飽學之君。
此外,福臨深知儒家思想對漢族的影響巨大。因此,他經常號召臣民們尊孔讀經,并提倡忠孝節義,來樹立大清朝傳統道德捍衛者的形象。順治八年(1651年)二月,也就是福臨親政后的第二個月,就立即遣官奔赴孔子的故鄉厥里(今山東曲阜厥里)祭祀孔子。順治九年(1652年)九月,福臨又親自率領諸位大臣到太學隆重祭奠孔子,親行兩跪六叩禮。不僅如此,他還命內院諸臣翻譯五經,號召全國讀經。另外,他還大力提倡忠孝節義,一再下令表彰各省的“忠孝節烈”之人,并注重實行滿漢一致。
福臨親政以后,一直沒放棄籠絡漢人。為了使更多的漢人解除顧慮,心服口服地參與國事,他還實行了開科取士,用八股文章考儒家經典。在他親政的10年里,一共舉行了4次會試,這4次分別是在順治九年(1652年)、順治十二年(1655年)、順治十五年(1658年)、順治十六年(1659年)舉行的。其中,順治十六年為恩試加科,共取中進士1500名。凡是考取進士,就可以入翰林。福臨還決心改變“各衙門奏事,但有滿臣未見漢臣”的現象,并于順治十年(1653年)正月諭內三院:“嗣后凡奏進本章”,要“滿漢侍郎、卿以上參酌公同來奏”,以達到滿漢的“一心一德”。
雖然福臨提高了漢官的地位,也促進了滿漢的融合,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危害了滿族貴族的利益。他對漢官采取信任政策,的確能夠體現出他的勇氣與魄力,但卻始終沒能改變清朝“首崇滿洲”的既定國策。因為一到關鍵問題上,他還是一味地袒護滿人,所以讓漢人大為不悅。順治十年(1653年)二月,福臨又主張將部院大臣專用漢人不用滿人的少詹事李呈祥革職,并流放東北地區,甚至于順治十一年(1654年)四月,下令將主張“留發復衣冠”的內翰林院大學士陳名夏處以絞刑,場面異常殘酷,讓人膽戰心驚。正因為這種政治上的偏袒,使得福臨對不少重大問題都不了了之,繼而造成政治失明。
福臨清楚地認識到,如果想要進一步緩和民族矛盾,只顧拉攏漢官,還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照顧到其他勢力較大的民族和地區。一直以來,滿洲都很重視與蒙古之間的關系,也曾定下“滿蒙聯盟”的誓約;后來,又通過封官晉爵、保留特權、設立蒙旗、厚賜婚姻等手段,與蒙古尤其是漠南蒙古各部建立了堅實的關系。早在皇太極時期,漠南就已經歸附大清,還曾多次入關協助清軍作戰。福臨繼位之后,在與漠南保持關系的同時,還努力改善與漠北蒙古部落之間有摩擦的不良局面;不久,福臨又和漠西蒙古建立了關系。這些對促進全國統一事業、保障北方地區安寧,都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同時,也為日后他的愛子康熙帝玄燁順利進行平定三藩之亂、三征噶爾丹等戰爭,創造了歷史條件。
同時,福臨也十分重視與西藏等邊疆民族的聯系。他深悉蒙古西藏篤信喇嘛教,“惟喇嘛之言是聽”,因此,也開始奉行皇太極時期“寵幸喇嘛”的政策。順治初年,也就是多爾袞攝政時期,福臨曾遣官召五世達賴喇嘛赴京城,達賴應允辰年,即順治九年(1652年)前來,但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未能赴約。直到福臨親政后,遣官再請,還特意在京城興建西黃寺一座,供達賴到京城后下榻之用。這一次,五世達賴如約而至,并率領3000喇嘛浩蕩前來。福臨聽聞達賴要來京城的消息,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準備親自離京赴邊外迎接,以表示優隆。他的這一想法很快遭到了大學士陳之遴、洪承疇等人的反對。福臨執拗不過那些大臣,只好改派大臣前往迎接。
同年十二月,達賴終于順利抵達京城,并進獻了不少馬匹方物。福臨十分重視,特于南苑接見,“賜坐,賜宴”。順治十年(1652年)正月,福臨又在太和殿設宴,同時命諸王“依次設宴”達賴一行。二月,達賴因為水土不服、身體不適,于是向福臨辭行。福臨再次在太和殿設宴,命鄭親王濟爾哈朗等人在清河為達賴餞行,并命和碩承澤親王碩塞等人率八旗官兵護送其返藏。四月,福臨又遣官赍金冊、金印,賜五世達賴喇嘛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普通瓦赤喇怛喇達賴喇嘛”。從此,達賴喇嘛的名號正式由中央政權確定下來。
在外交方面,福臨與朝鮮、日本、越南等國,都保持了十分友好的關系。隨后,他又開始與俄國有了接觸。一方面,福臨多次友善地接待沙俄使團,并把他們當為貴客。另一方面,福臨又對沙俄侵略軍以致命的痛擊,再勸阻無效的情況下,將他們趕出國境,從而保衛了東北地區的安定。
福臨雖然一直在盡力維護滿洲貴族的特權,但只憑區區一二千名八旗王公大臣和五六萬滿洲男丁,無論如何也不能消滅二三百萬名抗清將士和統治上億漢民。因此,福臨提出,必須實行“以漢治漢”政策,并多次宣稱“滿漢一家”。通過“滿漢一家”政策,可以吸收大批漢官、漢士、漢將和漢兵,讓他們遵循帝旨國法,治理京內外各級衙門事務,這就為統一全國、安定九州、鞏固清朝統治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痛失愛侶,皈依佛門
說起來,福臨算得上是一個性情中人。他不僅好學善思,對于佛教的一些理念,他也總是用心去鉆研,絕不馬馬虎虎、得過且過。福臨之所以篤信佛教,與他的生活環境有著很大關系。早在他的祖父努爾哈赤時,佛教就已經傳到赫圖阿拉(今遼寧省新賓縣)。那時候,清太祖努爾哈赤每天都手持念珠、尊崇佛教。后來,他又在赫圖阿拉城興建了佛寺。
到了皇太極時期,為了與蒙古搞好關系,清太宗皇太極也開始崇奉喇嘛教,于是,“重教”成為當時的一項重要國策。沒過多久,皇太極就命人在盛京(今沈陽)著手興建實勝寺,崇奉瑪哈噶喇佛。可見,藏傳佛教在大清已產生很大影響。到了順治時期,福臨的母親孝莊文皇后是蒙古族人,自幼受到佛教的熏陶,再加上她年紀輕輕就獨自一人居住,只能以信佛來解脫內心的孤獨與苦悶。其實,在當時的后宮里,蒙古族后妃的確不少,因此,慈寧宮里普遍信奉佛教。所有這些,對于那時年幼的福臨有著深刻的影響,也使得他對佛教了解得很深。
順治十四年(1657年),福臨在太監的再三引薦下,開始接觸和尚;沒過多久,他也成為了一名佛教信徒。這年深秋,福臨駕幸海會寺,見到了臨濟宗龍池派一個叫憨璞聰的和尚。沒想到他們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從早談到晚。從那以后,福臨就對佛教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在與憨璞聰的交談中,福臨發現,憨璞聰在佛法智慧和言談舉止方面表現得十分優秀,于是想要召他入宮,方便隨時交流佛學。同年十月四日,福臨又在皇城西苑中海的完善殿,召見了憨璞聰,并向他請教佛法,并賜予他“明覺禪師”的封號。從那以后,福臨開始頻繁地召見憨璞聰,有時候幾乎每天都召見,只為了向他詳細詢問佛教界的耆舊。后來,福臨又得知龍池派內還有許多著名的和尚,比如玉林琇、木陳忞等人。于是,他心向往之,但卻遲遲沒有機會去拜見。
順治十五年(1658年)九月,福臨派遣使者到江南湖州報恩寺,只為了召見名和尚玉林琇來京城。沒想到,這位叫玉林琇的和尚居然自恃清高,總是找各種借口,不肯前去京城應召。到了第二年,也就是順治十六年(1659年)二月,在福臨的再三召見下,玉林琇終于答應入京面帝。到京城后,福臨非但沒有因為他遲遲不來京城而責怪他,反而當即賜予他“大覺禪師”的封號,并以禪門師長禮待玉林琇,自稱弟子。隨后,福臨覺得自己也應該有個法名,于是又讓玉林琇幫他起個法名;玉林琇覺得不妥,再三推辭。福臨當然不會允許別人拒絕他,并特意要求用丑些的字眼。玉林琇執拗不過他,只好書寫了十幾個字,讓福臨挑選自己喜歡的字。福臨看了半晌,最后選了一個“癡”字,法名“行癡”。就這樣,玉林琇在宮中一待就是兩個月。
到了四月,玉林琇請求回還,福臨實在有些舍不得放他走,但又不好強留他長期居住在宮中。于是,他又是賜黃衣,又是賞金印,遣官送歸,并令使者召玉林琇的弟子茆溪行森來京城面帝。時間一天天過去了,福臨對佛教愈信愈虔、愈修愈誠。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內,傳聞說福臨先后38次親自到高僧館舍去拜訪。那時的福臨,似乎完全放下了自己一國之君的身份,與那些僧人平起平坐、相訪論禪、徹夜交談,完全沉迷于佛教。不僅如此,福臨因為篤信佛教,一度還萌生了出家的念頭。
在憨璞聰的引薦下,福臨又結交了另外一位名僧,那就是木陳忞。有一次,福臨突然語重心長地對木陳忞說:“想朕前身一定是僧人,所以一到佛寺,見僧家窗明幾凈,就不愿意回到宮里。”他又繼續說:“若不是怕皇太后掛念,那我就要出家了。”但是,在木陳忞的再三勸阻下,福臨終究沒能付諸行動,只能在心里默默想想。然而,此事過后沒多久,福臨又再次萌發出家的念頭,最大的由頭是他最鐘愛的董鄂妃離他而去了。
提及董鄂妃,她是順治十三年(1656年)正式入宮的。同年八月二十五,她就被福臨冊封為“賢妃”。入宮僅僅1個多月,福臨又以“敏慧端良”為理由,晉封她為皇貴妃。在當時,這樣的升遷速度幾乎是沒有過的,可是董鄂妃卻偏偏享受到了,只能說她真的很幸運。十二月初六那天,福臨專門為董鄂妃舉行了一次隆重的冊妃典禮,并頒詔大赦天下。這一年,福臨19歲,董鄂妃18歲。其實按照常規,皇帝只有在冊立皇后的大禮上,才會頒布詔書公告天下。董鄂妃之能夠接二連三地享受到這種特殊禮遇,足以表明福臨對她有著不同尋常的寵愛。
其實,福臨先后冊封過兩位皇后:一位是他母親(即孝莊皇太后)的侄女博爾濟吉特氏,是由多爾袞做主訂婚、聘娶的;后來,因為二人性格不合,被降為側妃。另一位就是孝惠章皇后,博爾濟吉特氏。順治十一年(1654年)五月,那年她才14歲,就被聘為妃。六月,她被冊封為皇后。然而,身為一國之君,雖然后宮佳麗三千,但真正讓福臨視為紅顏知己還是董鄂妃。福臨對董鄂妃的感情,可謂是六宮無色、專寵一身。他們二人的真摯感情,并非卿卿我我的普通小夫妻,而在于他們理性的相互促進。
順治十四年(1657年),董鄂妃為福臨誕下皇四子。或許真的是愛屋及烏,順治欣喜若狂,立即頒詔天下“此乃朕第一子”為此祭告天地,并接受群臣百官的朝賀。之后,又舉行頒布皇第一子誕生詔書的隆重慶典,并大赦天下。看得出來,福臨對這個孩子的待遇遠遠超越了他那些嫡子。從當時那種場面看來,福臨似乎有冊封這個孩子為太子的意思。然而,這個孩子卻不那么幸運,生下來不過數月,就夭折了。為此,福臨痛苦不已,為了給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個名分,他立即下令追封其為“和碩榮親王”。
然而,愛子百日而殤的消息,對董鄂妃來說簡直如同晴天霹靂。那一瞬間,她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本來體弱多病的她哪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此后她就整天郁郁寡歡,始終走不出這段傷心的往事。沒過多久,董鄂妃因為心事太重,明顯感覺到身體大不如從前;經過御醫的診治,還是沒有起到太大效果。之后,她便感覺意識模糊,甚至臥床不起。在順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十九那天,董鄂妃終于抵抗不住病痛的折磨,在東六宮之一的承乾宮去世,那年她只有22歲。
福臨向來多情、善愁,再加上愛子、愛妃的接連離去,讓脆弱的他處在了精神崩潰的邊緣。在那段日子里,他心中萬念俱灰的感覺更加嚴重,似乎徹底看破了紅塵。說夸張點,他連正常活下去的勇氣都差點失去了。沖動之下,福臨想要放棄江山社稷,出家做和尚,并讓高僧茆溪行森為他削發剃度。后來,由于茆溪行森的師父玉林琇以立即燒死茆溪行森要挾福臨,無奈之下,他只好再次打消出家的念頭。
此后,福臨的心思就不完全放在治理國事上了。因為董鄂妃的離世,他一時半會兒還緩不過來。悲痛到極點的他,為了表達自己對董鄂妃的感情之深,完全無暇顧及朝中大臣的意見,命令上至親王,下至四品官,公主、命婦齊集舉哀,并打算讓服侍董鄂妃的太監、宮女統統為她殉葬。當他的母親孝莊皇太后得知此事后,遲遲不肯同意,他才罷手。此外,福臨還下令全國為董鄂妃服喪,官員一個月,百姓三天。甚至福臨自己還為董鄂妃輟朝四個月。按照禮制,即使皇后去世,輟朝時間也只有五天。因此,四個月的輟朝時間,在整個清朝歷史上都是無法被超越的。
短短的時日,福臨經過了失子、失妻的幾次大變故,原本身體虛弱的他,狀況更加不好了。在董鄂妃死后僅半年,福臨就染上了當時的一種不治之癥——天花。當時正值元旦,宮中、民間都是一片熱鬧的氣氛,每家每戶張燈結彩,都在準備歡度新年;然而就在這時,福臨病重的消息從宮中傳出,朝廷傳諭全國“毋抄豆、毋點燈、毋潑水”,并頒布大赦令。順治十七年(1660年)正月初七清晨,福臨崩于養心殿,時年2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