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舟:數字經濟創新史
- 趙小兵
- 5003字
- 2020-11-06 10:35:49
01 風口創新模型
眾所周知,“風口”這個詞是小米創始人雷軍先生首先提出的。他說,在風口上,豬也可以飛起來,借以形容在創新領域順勢而為的重要性。這幾年,風口理論成為創新投資領域大多數人的口頭禪,說得多了,似乎風口隨處可見。雷軍并未詳細闡述何謂風口,其實我們誰也沒有見過豬在風口之上飛起來這種離奇景象。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甚至有些反感這種聳人聽聞的說法,因為它不夠嚴謹,邏輯上漏洞百出,似乎在鼓勵人們投機,這和我篤信的價值投資理念背道而馳。但是無論我是否喜歡,創新投資領域的同行,甚至財經記者都會屢屢提及所謂的風口理論。重要人物的一句話,可以被演繹成一種理論,我也是很無奈。當我聽到大家說,這個或者那個機會是一個風口時,我雖然覺得不太入耳,但也只好一笑了之。
我在研究移動互聯網的創新史時,發現了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即這次創新潮的速度、廣度、深度和威力,就如同一股席卷全球的創新颶風,迅速把地球各個角落的人們和商業體系包裹進來。
在農耕時代,可能歷經千年都沒有重大創新發生。而大多數工業革命以來的創新,雖然速度比農耕時代快了許多,但都是在漸進和從容不迫的狀態下進行的。一項創新,要惠及全球的蕓蕓眾生,往往要歷經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漫長歲月。
我試圖向一些大師的典籍尋求幫助,解釋這種奇異的創新景象,然而無果。在彷徨之間,我又想到了雷軍的“風口說”。我冷靜下來,第一次認真推敲風口這個詞,我突然發現,以風口來描繪移動互聯網創新潮,居然非常貼切。在一次次的實證研究之后,我終于把風口這個詞完善成為一個創新模型:風口創新。自然界中形成颶風,一定是有一些特定的氣象條件相互疊加。創新的風口也應如此,一定是有一些特定的條件相互作用,才導致創新風口最終堆積而成。
在推演整個數字經濟的形成過程中,我逐漸發現,創新風口應該包括兩種:“時代創新風口”和“行業創新風口”。
時代創新風口的內涵是,整個時代、全體人類以及各行各業都得到惠及的創新。在歷史上,蒸汽機的發明把人類帶至蒸汽時代,電的發明則把人類帶至電氣時代。同理,互聯網的發明把人類帶至數字時代。
我們不妨繼續追問,時代創新風口究竟是如何出現的呢?
在人類歷史上,在大河交匯之處,常常有偉大文明誕生。這個時候,我就想到了一個成語:涇渭分明。涇河和渭河是我家鄉陜西的兩條河流,涇河清,渭河濁,兩河相交之處頓成千古奇觀。涇渭之畔,就孕育了一座承載華夏最璀璨文明的秦漢唐之都——西安。
我發現,時代創新風口也常常發軔于行業的交匯之處!過往,電信行業和電腦行業是兩條平行線,電信其實是一張通信網絡,電腦則是孤立的計算終端。每當這樣兩個平行行業相交之時,就會孕育出巨大的行業變革:兩者第一次交匯發生于1994年,PC互聯網橫空出世;兩者第二次交匯發生于2007年,移動互聯網呼嘯而至。電信行業和電腦行業的交匯,其實只做了一件事:通信網絡把孤立的電腦終端連接起來。陡然間,數字時代的創新風口就從天而降!
我認為,我們對“連接”本身的認知還非常粗淺,這種連接,就猶如人類一下子躍入原子時代,舊的商業體系被粗暴地撕裂,一個新的商業體系隨之誕生。
如此看來,數字時代的兩次創新風口,皆來自電信行業和電腦行業之交匯。
那么,一個衍生的宏大設問就是:上述兩個行業的下一次交匯會在何時,它們又將孕育何種驚天的創新風口呢?
相比之下,行業創新風口只是行業內部的創新,只和本行業及產業鏈上下游相關。由皮克斯主導的電腦動畫制作替代了電影工業中的手繪動漫,這就是一個典型的行業創新風口。皮克斯面臨的風口,就是動漫制作的數字化。
在反復進行沙盤推演之后,我認為風口創新模型有下列5個特征,應該說明的是,下列特征更多地體現在時代創新風口中。
風口創新是一個基礎設施級別的創新
創新幾乎無處不在,就如同“不是所有的牛奶都是特侖蘇”一樣,只有非常稀有的創新才可以被稱為基礎設施級別的創新。提到基礎設施,我們會立刻想到水、電、燃氣,基礎設施就是和每個國家、每個城市、每個家庭、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的事物。如今,在創新投資領域,基礎設施也變成一個時髦的詞,既然投資人喜歡聽,創業者就會投其所好,說自己的創業項目是一個基礎設施,暗示這個機會是下一個微信。
顯然,互聯網就是一個基礎設施級別的創新。從投資角度看,基礎設施意味著一個價值數萬億元且沒有邊界的大市場。水大,魚才能大;賽道寬闊,車手才能縱橫馳騁。投資者的夢想當然是下一個阿里巴巴或者騰訊,這些機遇,只能存在于基礎設施級別的創新領域。
我常想,魚,游弋于魚缸、水塘、江湖和大海中,基礎設施級別的創新就是大洋,此處的魚則是創新項目,在大洋中我們才能看到鯊魚,而非缸中的金魚。
風口創新會出現從0%到100%的大遷徙
如果查閱百度百科,我們會看到,“遷徙”這個詞是指動物從寒冷干涸的地方,遷移到氣候溫潤和水草豐美的去處。似乎遷徙只是動物界吃喝拉撒、稀松平常之事罷了。但是,當我看BBC(英國廣播公司)的紀錄片《地球脈動》時,我看到了動人心魄的航拍畫面:數百萬頭犀牛像是遇到地球末日般,驚天動地地朝著地平線席卷而去。哪怕遇到遮天蔽日的沙塵暴,龐大的犀牛群也沒有絲毫的遲疑,依舊朝著既定的方向絕塵而去。遷徙,往往意味著數千公里的長途奔襲,即使對于犀牛這樣體壯的龐然大物,遷徙也比人類進行的所有極限運動要難上百倍。令人驚嘆的是,我們沒看見犀牛中有指揮者,也看不到信息傳遞。沒有集結號或顯而易見的宣傳鼓動,犀牛們好像末日將至一樣,個個奮不顧身、爭先恐后地飛奔不止。
遷徙的目的地往往是千里之外的一片溫潤如春的世外桃源,水草茂盛,鶯歌燕舞,這時候,犀牛群畫風突然一變,像被集體點了穴一樣,放慢腳步,溫順優雅起來,怡然地甩著尾巴,看天喝水,追逐嬉鬧。看到這幅畫面,我就覺得,前面讓它們苦不堪言的遷徙之旅是物有所值的。
我的實證研究表明,風口創新也會引發人類非常類似的大遷徙。和動物的遷徙不同的是,由風口創新引發的人類大遷徙,是指人類像沒有征兆一樣,突然離開原有的基礎設施產品,迅速奔向風口創新的新奇產品陣營,少頃,就會出現一個從0%到100%的大遷徙。對于原有產品的運營者而言,這個景象不期而至、猝不及防,客戶突然走得干干凈凈,從門庭若市到人走茶涼,似乎只過了一袋煙的工夫。風口創新企業一夜之間,在新客戶云集、水草茂盛、鶯歌燕舞之處,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搭建了一個“新世界”。人們有了風口創新產品這個愛不釋手的“新歡”,立刻拋棄了原有產品那個“舊愛”。此時,原有產品的運營者門可羅雀,大勢已去。
風口創新會突然引爆一個指數級別的新增市場
通常而言,企業獲得30%的年度營收增速就很不錯了。多數情形之下,企業的年度營收增長非常不確定,這往往是過度競爭、企業的創新停滯或是目標市場面臨天花板導致的。我們機構投資者常常需要做功課,搭建一個財務模型,來預測擬投資公司的未來財務表現。
我的實證研究發現,如果做一個匿名的財務模型,預測風口創新企業的未來財務報表,我們就會發現這個財務模型好到令人難以置信,就像假的一樣。原因何在呢?
我們前面談到,風口創新意味著基礎設施級別的創新,以及創新帶來的客戶從0%到100%的大遷徙,這兩個假設指向了一個事實:風口創新迅速啟動了一個價值數萬億元的天量新增市場!無疑,這個價值數萬億元的新增市場只能出現在基礎設施級別的創新領域。
我們不妨看看汽車的發明和商用:福特公司發明了在流水線上生產的T型車,從此開啟了汽車走入工薪階層家庭的偉大歷程。即便如此,美國從無到有地變成“車輪上的國家”,也歷時數十年。而汽車在全球范圍的普及,又花費了上百年之久。汽車的創新堪稱偉大,它又是人人需要的物品,但是普及的過程異常緩慢,這其實是工業革命以來多數創新的共同規律。可以說,汽車的創新并不是一個風口。
風口創新一定伴隨著一個指數級別的新增市場。我們看看個人電腦,從20世紀70年代出現,到普及全球每個家庭、學校、公司和政府,它也就花了20年的光景,這迅即激發了一個價值萬億美元的新增市場。個人電腦從出現到普及,引爆了一個指數級別的新增市場。
我們想象一下,風口創新激發了一個指數級別的新增市場,這相當于是物理學一下子從牛頓時代跳躍到愛因斯坦時代,與相對論原理催生的原子彈相比,常規武器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槍一樣不堪一擊。這種神奇的增長,也進一步打破了很多傳統商業常識和傳統文化理念。比如,我們常說,“欲速則不達”“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這是一些有經驗的長者對那些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的告誡。但是,當我們真正面對指數級別的增長時,就好像看到電影中的快進鏡頭,波瀾壯闊的城市景觀、花草樹木,就在眼前一夜間出現。
風口創新有一個稍縱即逝的跟隨者效應
當風口創新從天而降之時,會出現一個較短的時間窗口,我稱之為“上帝窗口期”。這時候,我們需要聞風而動、順勢而為,必須毫不遲疑地加入風口創新的滾滾洪流當中。
風口創新,意味著新的基礎設施加速形成,接著會出現客戶從0%到100%的快速遷徙,以及一個從天而降的大餡餅——新增市場會以指數級別高速增長。我們需要跟隨創新主導者的腳步,加入創新大潮。這其實就相當于一個原子時代,原先緩慢的腳步突然變成了蒙眼狂奔。甚至,那些加入創新風口的創新者會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外力,在推動自己以不可思議的加速度快速前行,有一刻人們像孫悟空一樣,突然騰身而起、直上青天。
這個時候,我覺得雷軍用“風口”這個詞來描繪某種創新即將帶來不可思議的高速增長,是一個天才式的發現。指數級別的新增市場,就如同核裂變一樣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當我們茫然四顧之時,似乎只有雷軍看到了指數增長的瑰麗景觀,他不禁喃喃自語:你看,風口上的豬也飛起來了。雷軍不僅僅是事后諸葛而已,他當年突然要創辦小米,就是看到了移動互聯網即將到來的指數級風口。
我大體測算了一下,跟隨者效應出現在客戶從10%到20%的遷徙途中,跟隨得過早可能會成為“先烈”,過晚則黃花菜都涼了。我們會理所當然地想到,這應該還是那些武裝到牙齒的大公司的游戲,大公司的研發人才多如過江之鯽,當然不會放棄這樣的天賜良機。但是,現實的情況則是,在風口創新中晃動的身影常常是那些名不見經傳、赤手空拳的小人物。
你看,雷軍雖然早就是成名人物,但是,當時在手機終端行業,他也只是個新人而已。他還不得不屈尊拿起電話,打給我的朋友——晨興資本的合伙人劉芹,像新人那樣講述自己的創業夢想。
當然,并非所有風口創新的跟隨者最后都能成功。但是,最終登堂入室的跟隨者會一夜成名,躋身一線企業家的行列,其企業價值像氣泡一樣迅速膨脹起來。這里面是否會有泡沫?當然會有,但是假設泡沫最大時企業價值是500億美元,泡沫破裂時,企業價值降到了300億美元,對一個初創企業而言,這難道不是天上掉餡餅的美事嗎?
待到風口創新停歇之時,我們就又回到了“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那種狀態,那種亦步亦趨的時代。人們夢想要成為風口創新的主導者,而不是跟隨者,這是人之常情。但我們需要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風口創新的主導者,是我們這個世界與日月爭輝的人中龍鳳,對大多數人而言,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風口創新的跟隨者是可以訓練而成的。
風口創新可能會導致上一代市場領先企業迅速崩潰
在風口創新的早期,新增市場尚未形成,新產品往往像是一個沒有客戶、不接地氣的新奇玩具。而上一代領先企業面對成熟的市場,利潤豐厚,他們往往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看待這些幼稚的創新者。上一代領先企業對風口創新者的態度通常會經歷這樣幾個階段:早期嘲笑,按兵不動;中期緊張嘴硬,倉促應戰;后期感到大禍降臨,匆忙斥巨資收購另一個落后企業,直到最后敗下陣來。
我們可以想象,當個人電腦剛剛問世的時候,大型計算機的巨擘IBM連眼也不會眨一下。彼時,人家幾百億美元的營收,都來自民航、銀行、軍隊、政府和《財富》世界500強那些腰纏萬貫的大客戶。個人電腦像個玩具,除了那些蓬頭垢面的愛好者,誰會要呢?如果IBM認真起來,做個市場調查,結果可能令人笑掉大牙,誰會買一臺他從未見過的個人電腦呢?市場調查的結果一定是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個人電腦市場。因此,IBM董事會無視幾個硅谷毛頭小子搗鼓的個人電腦,就太正常不過了。
當然,克里斯坦森最早發現,也描繪過類似的場景,他將其稱為“創新者的窘境”。不同的是,我強調的是風口創新這種極端的情形。這種創新蘊含著原子那樣的巨大能量,伴隨著指數級別的快速增長,像海嘯一樣突如其來,上一代領先企業發現情況不妙時,通常大勢已去,人去樓空,難以翻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