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內，徐府之中，徐臨軒一劍一劍地劈下，伴隨著氣勢恢宏的吶喊聲，讓府內其它弟兄長輩都覺聒噪，搖頭無語。

徐府乃是文人世家，百年之間便出了三個丞相，如今憲宗所立的左丞相便是徐府家主徐維。

可丞相的寶貝兒子卻不愿走相道、偏要尋將道，從小便不沾筆墨，卻對刀劍功法如饑似渴。這一點，與他的哥哥徐春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徐春風才若加冠之年，便已達明智之境，傳聞一詩之威可當巔峰劍尊一擊，就連圣上也對之十分看重。

一式又練了百遍，徐臨軒喘著粗氣接過下人舉著的汗巾，擦了擦因汗水而反光的上半身。回頭一看，哥哥徐春風正坐在窗檐，面帶微笑地看著這邊。

“哥。”徐臨軒沖他一咧嘴，跑了過去，二人并排坐著，“哥，我要準備出發了，去往河北道，參加劉勝節度使大人的軍選。”

徐春風微笑著點頭，眸子里清澈卻又深邃。沉吟數息，徐春風搭住了弟弟的肩，像是做出了什么決定：

“你途徑元氏城時，不妨去參加一下當地的武舉鄉試，能夠通過武舉考核的話，軍選也會更加簡單脫穎而出。另外，文舉也要在旁觀摩學習，你的口述身言欠佳，縱使習得一身武藝，也難當大將之任。”

徐臨軒微微一愣：“可是我練劍也不是為了打仗，而是向往踏雪無痕、日行千里的自由。”

眼見著徐春風揪起嘴就要一拳，徐臨軒連忙嬉笑著答應下來。按理說，使軍的軍選與朝廷科舉是沒有關聯的，但這么多年來，徐臨軒早已習慣了信任大哥，只有他會在自己飽受同輩人冷嘲熱諷時給予支持。

河北道節度使劉勝可謂是十大藩鎮之中最為俠義的首領，愛憎分明、豪邁灑脫，很對徐臨軒的胃口。

生在長安，徐臨軒見多了豪門權貴、人屠武者，向往的不是權利或財富，而是自由。在他看來，父親和兄長都被朝廷束縛，雖亦能成就一番偉業，但終究如一棵樹扎根在了長安。

自己十年前在大明宮鑾殿外隨父親參赴八方會餐之時，五氏六道十七軍的代表人物都曾見過，唯有劉勝一人有徐臨軒心中大將之風采，酒整壺飲，肉大口吃，一個人吃飽喝足窮開心，不與其他人為伍，向皇上阿諛奉承。

那之后，徐臨軒便打定主意，有朝一日定要修得游歷天下也能獨善其身的武功，然后浪跡天涯。

因此，聽聞殷州使軍將于九月初一軍選納卒時，徐臨軒知道，機會來了。

自己尚未成年，已是巔峰劍師境界，雖說比不上長安城一些妖孽，但在那河北道中通過軍選，應該是沒有任何問題。

徐春風突然抬手，御筆浮現，形狀怪異——筆身不似尋常木節，卻仿佛入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寶石融化后塑形煉制而成，透明且神秘。

“劍外忽傳收薊北，

初聞涕淚滿衣裳。”

無紙即書，徐春風揮筆，又是一對七言。

“哥，這是什么詩句？”徐臨軒不解徐春風突然提筆之意。

徐春風非常細微地嘆了口氣，在空中一握，御筆又消失無蹤；他揮了揮手，飄浮在眼前的墨氣也散去，融入空氣之中。

“沒什么……有感而發。”

“那，哥，我去收拾行李了。時間還早，我準備再到長安城中晃悠幾圈，和我那群為數不多的朋友道個別。”

徐春風看著徐臨軒的背影，有些惆悵的神色。良久，他又抬手在空中一抹，這次竟然沒有御筆出現，墨氣便自行生出——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

……

日復一日，石澤涵在城中加以修煉，為鄉試做準備。

夜深人靜之時，少年也曾想過自己參加科舉的目的，但他卻不得而知——這樣陌生的世界，他沒有牽掛、沒有目標，更是有著許多“常識”不曾了解過，初醒之時還是靠著裝失憶借李雨楓、李雨瀟二人的幫助習慣了棠溪城的生活。

回想前世，石澤涵心中有些難受。自己從小成績優異，勤勞早熟，實際上也是被逼無奈——原生家庭之中酗酒的父親和夜不歸宿的母親將支撐家庭的任務早早地扔給了石澤涵，讓這個孩子磨礪出少年不該有的心性。

在考得文科狀元之后，石澤涵終于徹徹底底地放松了一夜，走進網吧玩了個天昏地暗。

可是誰人都不曾想到，次日清晨少年神情恍惚地走出網吧回家路上，卻遭遇了意外，被一次車禍結束了前途一片光明的人生。

思緒回到當下，石澤涵已經基本確定，自己的身體并無其他人所說“文脈”、“武脈”，但卻還是可以吸收天地精華，運轉靈氣。

從五子棋的使用、詩道的嘗試和每日修煉的劍法來看，自己似乎不會受到世間“單脈”枷鎖的束約。

“不論前路如何，我都要過完這一生，活得精彩。”石澤涵失去了一次生命之后更加珍惜眼下的機會，暗暗起誓。

眼神凝聚，少年站起身，拔出放在身旁桌前的日輪劍，向屋外庭院走去。

這把“日輪”是石善刀上次見面時給自己的，說是可以快速幫助自己恢復實力，并且其中也蘊含著十分強大的劍訣。

匆匆分別之后，石澤涵用此劍練了一個月，只覺鐵劍確實不比大師鍛造的寶劍，每每自己展開架勢橫劈豎斬之時，日輪總有這一種奇妙的慣性，帶著自己的手調整姿態、引導招式。

又一次壓步沉腰，石澤涵做好戰斗的姿勢，開始劈砍；前世的石澤涵對于劍法最為陌生，因而這一個月內都苦練劍技，因床上一月養傷而瘦弱白皙的身軀也漸漸變得健碩。

“呃？”石澤涵又一次跟著日輪劍的慣性揮舞劍刃，可這一次卻不同以往，除去劍柄上的慣性，石澤涵還能感覺到劍身劈砍空氣之時有著強大的阻力，就仿佛斬在了一攤油脂上，寶劍變得很難控制；

“這……”石澤涵咬牙堅持著，不知這是什么情況。突然，劍尖之處有一絲赤橙色的光芒閃現，隨即順著劈砍的動作拉下，直到整個刃邊都有了微微亮閃——

“哈！”石澤涵起始直劈，圈轉長劍，橫削一記；劍刃在夜色中劃出一條條光帶，石澤涵縱身躍起，長劍反撩，疾刺而出。

“日出。”

一個名詞出現在石澤涵腦海，他突然明白，這是師父提及到的日輪劍法！

原來如此，師父只說劍訣在劍中，卻沒告訴自己如何修煉……幸好當初忍住了把劍撬開看看里邊是不是空心的沖動……

又迫不及待地仔細感悟了一番，石澤涵收劍略做休息。這日輪劍法第一式——“日輪”，實則像是為劍身增加了一層鋒利的靈氣附著，沒有什么特定的招式，但石澤涵只覺自己的劍法提升速度有了顯著的增加，力量增長的感覺也更加明顯。

這第一式“日出”，竟是以戰養戰的“普通攻擊”？

有趣啊。石澤涵滿意地開始第二輪訓練。

……

……

次日。

大明宮內，長發高束的男子單膝下跪，對著前方圣上的龍椅低頭待命。

數息時間后，馬元贄高傲地從殿后踱步而出，停在階前，一抖袖子，手中拿著金紋黃紙，正是唐憲宗圣旨——

“制書在上，圣上有旨——”

“今元和十二年五月十四日，將軍李愬領神策左翼軍四萬精兵東下河北，會師朔方節度使所率精兵，而后北進，討伐賊寇！”

“不得敵將首級，不歸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