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最幸運的事莫過于失而復得
- 曾道人間驚鴻客
- 慕幼魚
- 3597字
- 2020-11-01 09:17:05
第四十四章——最幸運的事莫過于失而復得
雖然能夠理解,但畢竟立場不同,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侯閆決定馬上結束這場困獸之斗,派出了隊伍最后壓陣的重甲玄騎,長槍過處血花遍地。以一個人的血肉之軀抵抗重甲玄騎本就是以卵擊石毫無懸念。
“降吧。”侯閆騎在馬上,看著關百初被長槍捅進腹部大口吐血,騎兵維持這個姿勢沒動,很有耐心地等著他血盡而亡。言嶸臉上被濺上了無數的血跡斑點,但她沒有哭,大梁在這個時候該有一點尊嚴,此刻她代表了大梁江山,關百初是千萬大梁將士的縮影,十四年前大梁遇折未彎,今日大梁也不會搖首祈降,“大梁至死不忘。”
“至死不忘大梁。”關百初從牙關里擠出這句話,艱難把長槍拔出來,“不降!” 話音剛落長空震鳴,一長一短,緊急撤退?侯閆心里疑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難道……不行,必須馬上拿下言嶸,“不留活口,全部上!”
“往后走!”言嶸在鳴鐘的同時看到了天空中綻放的信號彈,那是長歌在給他們指明方向,長歌來了!
關百初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虛晃一招之后迅速逃跑,長街寬度有限,重甲玄騎堵在最前面影響了后面的弓箭手,禁軍只能拿著刀劍追趕關百初。
侯閆拈弓搭箭對準了正在逃跑的關百初和言嶸,思忖了片刻拿捏位置之后便松開了弦,羽箭離弦而去,飛速越過禁軍眾人趕上了他們。
羽箭在言嶸耳邊擦過,另外一只羽箭迎面刺來,將侯閆射出的箭從頭劈成兩半,侯閆氣憤捏拳,又是薛城!他也太無法無天了,敢干涉陛下旨意!
薛城把弓挎到身后,單手高舉一道玄黑圣旨縱馬急速奔來,高聲道,“陛下諭旨,疫情為假投毒為真!禁軍即刻暫停追捕疑犯等候指揮!” 他身邊一同前來的人是程遠志以及皇宮內部禁軍。
程遠志帶來的禁軍很快跑過了關百初所在的位置,將他們擋在了身后。關百初脫力跪倒,勉強用手掌撐地不讓言嶸直接摔在地上。長歌和薛城同時下馬奔來,她自從前天晚上開始一直都沒有合過眼,和言嶸分開之后遇到薛城,回去取樣、面呈虞帝,經歷驚心動魄的時候,她身邊都沒有言嶸,這還是第一次她們分開這么長的時間,奔走的過程中她真的害怕再也見不到言嶸了,“公主你怎么樣了?”
言嶸身上還綁著繩子,長歌拿出匕首割斷繩索這才將言嶸接了過來,手指觸到她的后背,長歌驚訝,“公主你背上被劃了那么長一道口子?”
言嶸后背被砍了一刀卻沒有出聲,腿上也有傷,如果他再來得遲一些呢?薛城不敢想,拔掉針之后他就混在禁軍里跑回去了,所幸虞帝最終信了他們,及時下了命令救下言嶸,否則他現在只能見到言嶸的尸體。
薛城準備抱她回去,言嶸卻掙扎著要下來,薛城只能攬住她幫她站穩,“怎么了?”現在最重要的不就是趕緊回去治療嗎,還有什么事比這更緊迫。
言嶸視線落在仍然半跪于地無力起來的關百初身上,“刀拿來。”關百初勉強抬起頭,他眼尾熏紅,眸子里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雙手呈上了他的刀,傷口因為他的動作瞬間又冒出血來,關百初頭暈眼花差點摔倒,長歌鼻子一酸,趕緊扶住他胳膊。
刀上沾了不少血跡,言嶸腦海忽然想起在藏書閣看到的描述,當年的大梁將士無一不是“血積刀柄,滑不可握,仍大呼殺賊。”
事情發生的時候她才出生不久,所見所聞皆是戰后蕭瑟,今日卻親眼看到、經歷了生死拼殺,她大梁從不是言氏一廂情愿、獨擔風雨。金陵城破,氏族子弟幾乎死傷殆盡后,百姓即便手無寸鐵也依然站了出來守護大雁宮,大梁幾乎每一位成年男子都服過軍役,即便逼入絕境也將就地反擊。
大梁也不是沒有臨陣脫逃膽小怕事之人,所以每一位英勇殺敵不畏生死的將士都值得褒獎,對于他們最好的褒獎就是授勛賜字,以無上的榮譽起誓,誓死效忠大梁。
言嶸將刀擱到他肩膀,刀鋒向內為斬殺,刀鋒向外為授勛,她要給關百初應有的榮耀,就在大虞的土地上。雖然此刻沒有勛章,沒有典禮,但可以賜字。
她真的忍得太久了,而一味的忍讓換不來任何裨益,甚至最后連尊重也不屑給了,大梁不是沒能力的軟骨頭,我敬你一尺你該敬我一丈,十四年前的大戰,她大梁只動用了一座城抵抗了兩國聯軍,國魂不滅風骨尚存,同意和親不過是權宜之計,她顧及兩國百姓才安心在此,別欺人太甚。
關百初知道她想做什么了,跪好姿勢,垂首將手放到了胸前,只聽她道,“列兵關某忠誠不二,驍勇善戰,我以言氏名義為你賜字忠勇,要求你以后忠于大梁,英勇無畏。接刀。”
關百初雙手接刀,冰涼的刀身滾燙了他渾身血液,“誓死效忠大梁。”
薛城只看禁軍的架勢也知道言嶸已經身處絕境,如果不是關百初拼死帶她突圍怎么可能堅持到他們趕來,他能理解言嶸心里的憤怒,連他都忍不了下毒嫁禍的狼子野心,可是眼下皆是大虞禁軍,她怎么能當眾為大梁士兵賜字授勛?
眾目睽睽,恐怕很快就傳到虞帝那里去了,果然程遠志側耳過來,“殿下,這恐怕于理不合吧?”
“哪里不合,”薛城冷著嗓音替她說話,“東京城已經要被幾個老鼠屎攪得天翻地覆了,下毒害人嫁禍大梁,先捫心自問大虞是否理虧?人家嫁了嫡長公主過來竟是如此怠慢,我若是梁帝,恐怕此刻就要揮師北上重燃戰火了!”說罷將暈倒的言嶸帶入懷中抱走,“急傳太醫入府,父皇那里我等會再去復命。”
程遠志留了下來收拾殘局,視線移向遠處的侯閆,后者只好下了馬走過來復命。
言嶸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她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金陵,陰沉的天色下紛紛揚揚飄灑著大雪,金陵很少下雪,可是這場雪真大啊,幾乎都蓋住了朱雀門下的喧囂,那一瞬間的金陵宛若一座死城。
護城河凍住了沉下去的刀劍,青石板的粘稠血跡走過去沾滿了鞋底,她跪下來試圖聚攏那些血跡,可是怎么也聚不攏,她一著急就哭了,旁邊有人看到她哭了紛紛開始笑她,他們騎在馬上,手里拿著長槍,锃亮的尖頭下吊著紅櫻指向她,還相互交頭接耳,“快跳呀,你怎么不跳?你跳了我們就撤軍,后邊那些人都能活。”
言嶸望向他們身后,她金陵婦孺黑壓壓地站成一長排,臉上盡是惶恐與悲戚。她后退一步,腳下有些細小碎石落下,不知何時她已經站在了朱雀城樓上。朱雀門是金陵城門,她父母雙親皆殉國于此,可如今城下皆是敵軍。
有人嫌她磨磨蹭蹭不肯跳推了她一把。言嶸就從城樓上摔了下來,四周都是喜形于色的臉,只有一個人牢牢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淚落在她眼角,和她的淚一起滑了下去。所有顏色一齊黯淡下去,言嶸只看見了他背后有一片金色祥云。
言嶸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金色的頂帳和薛城的臉。他靠言嶸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微紅的眼角和跨過鼻梁正落在她臉上的淚滴。
總算醒了,她的箭傷拖得太久,傷口感染了,加之刀傷和中毒,好幾個大夫都說言嶸情況不好,很可能不會再醒、直接睡過去了。昨天還高燒不退,她很想活,哪怕昏睡著喂藥也配合。他一直守在這里,看她努力抵抗病魔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才明白心急如焚這四個字怎么寫。
他真的很害怕言嶸撐不過來,更為自己沒能及時察覺保護好她而后悔,眼淚落在她臉上的時候他自己都驚了,他已經很久沒哭過了,再疼再苦的時候都沒讓他皺眉,他以為自己絕對不會受制于情緒了,可言嶸的出現卻讓他再次屈服于自己的心。
言嶸撇下他赴死的時候,他憋著一口氣賭還有機會,先斬后奏殺上了伽藍山頂,直接將薛慕捆了送到虞帝面前,可是虞帝不信啊,所以他只能以身試毒,親自驗證了鮫毒的存在才換來了虞帝的一句話,趕到現場的時候他一直憋著血,擋開射向言嶸的那支箭后,他脫力差點摔下馬去,可是當言嶸在昏睡中喊他的名字,他覺得他做什么都值得,這世上最幸運的莫過于失而復得。
所以當言嶸因為噩夢睡得不踏實,他想吻他的姑娘,可是滴落的淚水比他快了一步吵醒了她,薛城不敢再動。
眼淚滑下去濕了枕頭,言嶸艱難抬手,“抱。”她說得很輕,連扯動聲帶都讓她覺得牽動全身而痛,薛城心里一動,伏下來讓她能夠上他的肩膀,言嶸用了她最大的力氣去抱他,她什么都不要想,只想抱著他、有他就好,可是情緒上來真的忍不住,扯動了后背的傷口愈發疼痛,可是越疼她越想抱住他,越抱他就越忍不住情緒。
“好了好了,有我呢,沒事了,”薛城輕拍她平緩情緒,“是不是做噩夢了?”“嗯。”“夢見什么了?”言嶸放開他,陷在他的眼神里,仿佛后背的傷痛瞬間消失了,“夢見以前,他們要挾我逼我去死,要滅我大梁。”
她真的眼里心里都是大梁,薛城非常心疼,坐在床頭輕撫她額角碎發安慰她,“沒關系,夢都是反的,你肯定不會死。你想啊,大梁還有千千萬萬的將士呢,他們會誓死守護自己的國家的,和你一樣。”
言嶸點點頭,看他安慰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彎起嘴角,頗有些以前威逼利誘皇祖父給她講故事哄睡覺的樣子。
“想到什么了,這么開心?”
“你剛才的樣子有些像我皇祖父,小時候讓他給我講故事,他就專門說些三字經千字文給我聽,講得枯燥無聊,然后我很快就睡著了。”
“是嗎?那以后你纏著我講故事我也說這些給你聽。”“你敢,”言嶸眉毛上揚,給了他一個自己體會意思的眼神。薛城笑道,“我不敢,我愛你。”
“嗯?”言嶸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表個白,薛城笑意有些蒼涼,“你說過不會留我一個人在險境,可我又何嘗不是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必須要分開,至少雙方都得協商同意了才能這么做,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死了,留我一個人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