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十字架之墓
- 暗星獵場
- 黑夜訪者
- 3909字
- 2020-01-17 16:36:40
黯淡的陽光驅散了鉛云的一角,灑落在傷痕累累的加納城中。飄落的雪花開始變得稀疏,刺骨的寒風不再咆哮?;蛟S,過不了幾天,久聚不散的烏云就將褪去所有的陰暗,讓溫暖的光輝重回這一片土地。
距離墮落者入侵加納城,已經過去了三天。地面上大部分戰斗的痕跡已被掩蓋,透過灰白的積雪,偶爾還能看見一絲刺眼的殷紅。
“砰!”實驗室中,冷凍艙的側面突然被強大的力量擊得粉碎。
馬修從中爬了出來,跌倒在地上,全身不停地顫抖。他急促地呼吸著,體溫飛速上漲。一天之前,實驗室的電力中斷了輸入;幾個小時前,冷凍艙的備用電源完全耗盡。意識歸于大腦,身體能夠活動,馬修第一時間破開了冷凍艙。
不時閃爍的應急燈黯淡的綠光籠罩著整個實驗室,馬修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身影。地面之上,有一灘鮮明的血漬。血漬之上,一塊金屬片靜靜地躺在那兒,反射著幽光。顫抖的身軀緩和過來后,馬修撿起了金屬片。這是羅恩的個人信息卡,卡還在,人卻已經永遠消失了。
馬修緊緊捏著金屬片,直到將其扭到變形,才默默放進了口袋。
“唰!”緊鎖的實驗室大門被狠狠拉開,整扇大門都飛了出去,插進走廊末端的墻壁里。走廊被昏沉的燈光照亮,估計再過幾個小時,這些應急燈的電源也將耗盡。
尋遍了整棟大樓,除了滿地的干涸血液和上千張金屬片,馬修沒有發現任何活著的生物。破碎的大門,布滿墻壁的抓痕,炸裂的墻體,一切都被破壞殆盡。
那些墮落者,在抹去了這里的所有生命后,又去往了其它的人類據點么?為什么他們放過了自己?真的只是因為沒有發現他么?
馬修走出了大樓,成千上萬的墮落者的尸體已經全部消失,不過從大門口那層厚厚的凝固血液中仍可以感受到濃重的死氣。外面的落雪已快停下,看天空中陰沉的光線,時間大概是中午。
“有人嗎?還有活著的人嗎?”走在寂靜的大道上,馬修高聲呼喊著,“出來吧,一個,哪怕只有一個也好!”
可惜,沒有人回應他。在這片灰白的世界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孤立于這座冰冷的墳墓之上。他無力地躺在地上,從灰白的積雪下抓出一把暗紅的雪團,將它們拋向天空,任由它們落到自己的身上、臉上、眼中。
一天,兩天,一星期,一個月。
一年之中最漫長的冬季終于走到了盡頭,烏云散去,陽光融化了大部分積雪,馬修收拾了所有能用的裝備,從陰暗的總部大樓中走了出來。他要去周圍的人類據點走一趟,看看其它地方的情況。
八天之后,馬修帶著滿身的疲憊回到了加納城。疲憊的并非身軀,而是心靈。每一次滿懷希望地走進一個人類據點,每一次都失望地前往下一個據點。
沒有人,方圓數百公里內,曾經的地鐵據點,東邊集群的小鎮,再也沒有了一個活人。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帶上食物和裝備,就永遠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據點中,留下的只有滿地的血漬、爆炸產生的焦黑和利爪劃過墻壁的痕跡。
馬修這才發現,他成了附近的荒原上唯一的幸存者,也成了承擔所有痛苦的唯一之人。他拿起鐵鍬,在加納城的中心尋了一處柔軟的土地,奮力挖掘著一個墓坑。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數千塊士兵的金屬牌一同埋進了墓坑中。
馬修從口袋里掏出了最后幾塊金屬牌,這是屬于羅恩和他的幾個隊友的??戳诉@幾塊金屬牌最后遺言,馬修將它們全都丟進了墓坑里。現在,他們應該在另一個世界團聚了吧。
蓋上泥土,疊起一個土包,馬修在上面豎起了十字墓碑。厭倦了戰斗的疲憊士兵,可以在這里得到永恒的長眠。而馬修,雖然累了,但還有一些事必須去做。
當地面上陰暗角落里的最后一絲積雪融化,春天,終于降臨到了這片土地上。沒有了人類,不少的變異生物卻挺過了絕望的寒冬。它們從幽深的地底、廢墟的隙縫中爬出,在這片荒涼又散發出生機的大地上尋找著新的希望。
世界給予萬物以無盡的苦難,卻從不會抽走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蛟S它也喜歡看著這些可憐的生物在煉獄中掙扎,看這些卑微的生命為了遙不可及的希望一點點變強,最終又走向毀滅。
現在的馬修不用考慮毀滅,他已經被毀滅過數千上萬次了。在冷凍艙時,外面的每一個生命死去,他都能真切地體會到一次被毀滅的感覺。對于痛苦,他已經麻木。此刻的他要做的,是將這些痛苦加倍送還給那些墮落者。
春天來臨后,游蕩在荒原上的不僅有幸存的變異生物,還有一些零散的墮落者。他們或許是掉了隊,或許是后來才進入荒原的。五只墮落者從一間破舊的矮房中爬了出來,他們的腹部正在劇烈哀嚎。一整個冬天,他們只吃下了一點難以下咽的植物根莖和幾具凍僵的腐尸?,F在,是時候出去尋找鮮嫩的食物了。
剛走向寬闊的空地,這些墮落者就從吹拂而過的春風中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這股味道雖然不怎么新鮮,但對于餓到了極點的墮落者來說,這已經是致命的誘惑。他們循著氣味粒子飄散的方向快速跑去,干澀的嘴巴里開始分泌出惡臭的唾液。
一直跑出了近二十公里,極度缺乏營養的身軀快要癱瘓,墮落者才找到了氣味的源頭。這里是一處寒冬里被掃蕩過的據點,本該鋪滿干涸血跡的據點此時被清理得一干二凈,里面只剩下了翻新的泥土的味道。
這里并沒有什么鮮活的獵物,甚至連腐爛的尸體也沒有。氣味來自據點外豎起的一排生銹的十字架,一排沾滿了暗紅血跡的十字架。每隔幾里路,地面上就會出現一個這樣的十字架。
墮落者四肢著地,用盡最后的體力,沿著十字架奔跑下去。這些十字架的盡頭飄來了更加濃郁的血腥味,那些味道中,有他們的同類的,有變異生物的,但暫時沒有發現有人類的。不過,在那個方向上,吸引他們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種更誘人的東西。那里,似乎有個聲音在召喚著他們。
“過來吧,消滅他,吞噬他,然后,得到無盡的力量!”
那個聲音就像是命運的召喚,使得墮落者拋下了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向那邊奔去。
近了,更近了!那種深入靈魂的美味,那種任何事物都無法阻擋的美味!墮落者徹底瘋狂了,他們壓榨出最后的力量,奔跑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分。
可惜,召喚他們的不是命運,而是死神。
天空中投下幾道陰影,緊接著傳來了利器刺破空氣的劇烈呼嘯聲。幾個墮落者正興奮地奔跑著,下一刻突然就再也無法挪動。
五個十字架同時急速落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扎進了五個墮落者的心臟,將他們釘在了地面上。墮落者掙扎了幾下,再也沒有了動靜。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們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十字架,鐵制的,木制的,石制的,無數的十字架釘在地面上。每一個十字架底下,都有一個慘死的墮落者。
所有的十字架中間,馬修靜靜地站在那兒。他取出匕首和水壺,向著這幾個墮落者走去。收集了一整壺粘稠的血液后,馬修最后看了那幾個剛死去的墮落者一眼,踏上了返回加納城的路途。
曾經他以為加納城是一座束縛眾人的牢籠,沒想到最后卻成了所有相識之人的墳墓?,F在,馬修要造一個更大的墳墓,一個能容納所有無知野獸的墳墓。
加納城中,籠罩數月的灰白景色早已消失?,F在,地面上長滿了綠草。更有一些不知名的植株擠破了水泥路面,從堅硬的夾縫中鉆了出來,在初春之際就開始綻放鮮花。
馬修來到加納城中央的十字架前,將收集來的血液澆灌在了墳墓之上。這里,幾簇荒漠薔薇已經長出了花骨朵。隨著日復一日的血液澆灌,這些荒原上最具生命力的植物很快就會開出永不凋謝的赤紅花朵。
生活在荒原上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具體的時間概念,他們需要記住的時間只有兩個:今天,明天。能夠度過今天,活到明天,就是大部分人最熱切的愿望。
曾經的馬修也像那些人一樣,只期盼著今天能安穩度過,明天能找到果腹的食物?,F在,他的生命有了更多的目標。他想在這片土地上插滿十字架,他想這片土地上的十字架不再增加。
一年,兩年,三年,毀滅后的加納城度過了第三個寒冬。三年過去,除了身上的衣服舊了許多,疏于打理的頭發披到了肩上,馬修的外表看上去再也沒有了別的變化。他依然像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只不過眼神更加成熟了些。
三年的時間里,加納城里被破壞的部分已被馬修修復,供電、凈水等重要的設備都已正常運行,室內種植場也可以生產出不少的食物。可惜,三年的時間過去,再也沒有一個人流浪到加納城,物資被生產、儲存起來,卻沒有人去使用。
加納城的中央,數千朵荒漠薔薇在積雪還未化盡的初春中綻放著。赤紅的花海中露出一截漆黑的十字架頂端,那里是埋葬了所有士兵金屬卡片的墳墓。有多少個士兵沉睡在那兒,就有多少朵荒漠薔薇在墳墓的周圍搖曳著。
加納城外,密密麻麻的十字架多到數不過來,被這些十字架釘在地上的墮落者早已超過了當初毀滅加納城的墮落者的數量。這些生物就像是殺不盡的害蟲,每隔幾天就會有一小批順著飄散的血腥味來到這一帶。
“這是什么鬼地方啊?哪個家伙這么無聊,弄出這么多七扭八歪的十字架來?”在加納城六十多公里外的一處廢棄據點附近,兩輛土黃色的破舊越野車慢慢開到了一大片十字架之前。越野車似乎用了有些時日,發動機正發出痛苦的呻吟。
一個二十歲不到、穿著卡其色聯盟訓練服的男子從前面的越野車上走了下來,走到十字架之前。他的左臉有一道被利爪撕裂的傷痕,鮮血正從中流出。不過他的綠色雙眼中散發的神色卻相當懶散,似乎那道傷口完全不存在。
“真是個兇殘的家伙啊,居然把這么多墮落者釘死在這兒。這些鬼東西死得可真慘,這家伙難道是被墮落者殺了全家么?”科林仔細觀察著這些慘死的墮落者,他們被十字架刺穿的部位非常統一,全都是在心臟處。他們的表情大都十分猙獰,似乎在死前遭受了殘忍的虐待。科林無法判斷這些墮落者生前達到了多少階,但無數的尸體中有不少還穿著整齊的服裝,那些至少是四階的墮落者。
“嘿,快走吧!可別讓那群怪物跑遠了。雖然只有一個五階的家伙,但荒原上的人碰到那種數量的墮落者,恐怕是兇多吉少啊!”科林被隊友喚回了越野車上,破舊的車子拖著濃重的黑色尾氣,沿著十字架向加納城的方向開去。
荒原上確實沒有多少人能抵擋四階以上的墮落者,更別說是五階的了。不過,這片荒原之上,已經沒有人類可供墮落者迫害了。在前方等待著墮落者的,只有死神和無盡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