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銘心之恨,刻骨之痕
書名: 異蟲的遠征作者名: 朽木於是本章字數: 4636字更新時間: 2020-09-13 08:32:21
“我沒什么可說的。”雖然被救回來,中年男人卻沒多少感激之情,說話的聲音也是冷冷的。
“不要太放肆。”能被遠古死神看中的人自然有兩把以上的刷子,也肯定免不了有點小脾氣,但星痕卻不打算太過縱容——他不是遠古死神,他也沒有人家那種氣量。眼下,星痕臉上依然保持微笑,話音卻隱隱帶上了森寒的味道,“你確實有點小本事,我也喜歡有能力的人,但是你不能讓我太失望。”
中年男人經歷過很多,淋過溫潤的如煙細雨;飲過恣狂的穿腸烈酒;抱過各色的傾國佳麗;去過大漠,見過滄海,登過高崖,飛過云霄。人世諸事,他早已全部經歷。他該做的、想做的,早已全部做完,如今,他只想在千絕山里安靜的結束生命……沒想到會碰到星痕,還被莫名其妙的海扁一頓。
“我不知道,這位……閣下。”當前形勢比人強,中年男人想了想,決定還是轉變語氣,“你想讓我說什么。”
在人心中植入某種思想,在平常生活中對他們潛移默化,讓他們誤以為那是自己的想法。這是一種極隱秘的心理暗示,以路西法為首的地獄七魔王都是精于此道的頂級高手,暗夜星辰更是青出于藍。作為夜星閣下的嫡長子,星痕當然也不差。螻蟻尚且貪生,這是本能;生物絕對不可能違背本能,這是常識。可中年男人一反常理,明明性格暴烈,內心卻在平靜求死,這不合理,也不可能。男人性格和思想的反常矛盾讓星痕從中嗅到一絲熟悉的陰謀味道。
“說說你為什么想死,從你出生開始說起。”星痕道。
靈魂是真正有價值的財富,天才的靈魂要比一般人更有價值。如何爭奪這些靈魂,則是天堂和地獄的永恒主題。曾有無數天才提前死于看似合理、實則卻是借助天道法則精心安排的意外,有些是天堂干的,有些是地獄干的,但不管是哪一方,總會在自己鐘情的獵物身上留下獨特的烙印。一方面是為了讓目標在凡人堆里更明顯——畢竟誰也不可能把視線全天候的放在某個人身上;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警告其他人;還有就是幫助自己人辨認自己人。
用真視之眼在中年男人身上掃了掃——什么痕跡也沒掃到。星痕笑了笑:沒有證據就是最好的證據。凡人尚且知道抹除痕跡,遠古死神麾下的半神巫妖存在了無數歲月,總不能連凡人也不如。但也正是這一點暴露了有人在幕后控制這一事實。
中年男人望著星痕的雙眼,突然愣住——那是某個古老的亡靈在透過中年男人的眼睛注視星痕。
星痕笑道:“留下痕跡是壞事,問題是有時候,太干凈也不見得是好事。”
中年男人終于徹底失神,幕后者借此人之口道:“命運的一切慷慨饋贈全都明碼標價,誰都可以忽視它,但是誰也不能虧欠它。他濫用死亡圣力,陽壽已盡,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你也會有慈悲嗎?”
“這是欺詐。”按時收割是輪回天理,但提前收割則是違規,星痕的指控簡單卻直指要害。
“不,這不是。”幕后者道:“萬事萬物皆有代價。他曾經向我祈求過力量,我給了他力量。他心里清楚使用的代價。這一切公平合理,誰也沒理由有怨言。”
“你,‘給’了他力量?”星痕僅用四字便成功引導出對方的漏洞,笑了:“你誘導他。”
對方終于沉默,死亡系的神力可以嚇住很多人,但絕不包括星痕。面對星痕,武力脅迫是沒用的。遠古死神奈何不了暗夜星辰,同樣,暗夜星辰也不能把遠古死神怎么樣,當二者麾下發生沖突,只能用講公理來解決。誰理虧,誰閉嘴。
曾經,奧術帝國通過解析根源法則而研發出一整套武力技巧,被遠古死神得到并輔以死亡神力加以改造后,演變為如今模樣。中年男人使用的招式正是這套技巧的最終殺招。
只要這個世界上還存在難以得到的寶物,就總會有不知死活的竊賊。別說一般的凡人,就連暗夜星辰這種主君級的魔王都曾遭遇過寶庫失竊事件。這么看來,好像遠古死神的物品失落凡間,被某個運氣炸穿祖墳的凡人偶然得到也不是件難以置信的事。
一切就像排練過一樣順理成章。這個中年男人偶然得到這種級別的招式,遇到幾次(精心策劃的)讓他萬念俱灰的欺騙或者背叛,讓他‘不得不’訴諸武力,‘自愿’損耗壽命,然后讓他接下來的生活順風順水,最后在他心中種下暗示:生命沒有意義。
盡管知道其中貓膩,星痕卻未拿出來指責對方的做法——掌控凡人生死是神的義務,死神侍從不過是在履行遠古死神的義務而已,這一點無可厚非。
再說就算真的拿出來也有大概率說不清,天道法則之下眾生平等,所謂道不遠人,凡有九竅者皆可成圣。就算星痕說這個中年男人的命運有被刻意斧鑿過的痕跡,對方也能拿‘平等’出來說事。
凡人可能在沒有引導的前提下領悟到這種級別的招式嗎?可能。雖然可能性無限趨近于零,但是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所以星痕把問題的糾結之處引向另一個重要方向……
“他陽壽不盡,凡心不絕,就這么帶回死域,你們真的放心嗎?”星痕道。
對方沒有隱瞞的打算,直截了當的道出原委:“世界之間的間隔已經越來越脆弱,我們急需更多力量,一時的隱患可以留到日后解決。”
星痕聽的心中一凜:連以耐心著稱的巫妖都開始急切下手,這代表情況真的開始危急了。
但星痕口中卻是大義凜然:“不管什么理由,我們都不能隨意剝奪一條生命。這是底線。”
你也有底線?古老的亡靈暗暗腹誹,口中卻未再多言,離去時一并撤走了曾種下的心理暗示。
這事,不可能到此為止,大家都心里清楚,但星痕不介意繼續扯皮。只要稍加打磨,中年男人就能當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至于這把刀的歸屬問題……反正如今星痕碰到了,爭一爭就到手的東西,他肯定不會輕易放棄。
暫時打發走最要命的,星痕開始著手處理第二要命的事,關于這個中年男人自尋死路的事……
中年男人發愣半天,回過神來,見星痕依然注視著他,趕忙道聲慚愧。沒了死亡暗示的影響,中年男人也正常許多,最起碼沒有最開始的死氣沉沉之感。按照星痕的要求,中年男人開始敘述他的故事……
“我曾經出生在東方帝國的一個普通家庭里,在我出生那年,帝國爆發了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帝國自吹疆域遼闊,其實有大部分領土都是不適合定居的鬼地方,一不小心出生在那里的人,只能認命。”
“帝國普及了公民教育,只要父親是帝國的正式公民,那么他的子女就有資格進入國立講堂,接受教育。”
“在那里,我學到很多。”
“曾經有人像虐待動物一樣毆打我,這是他們的特權。所以我不再相信被規定的正義,因為那是別人的正義。”
“世人皆有私心,他們從來沒有公道過。”
“我的正義,只能在我手中存在,我不能再當一個聽天由命的軟弱青年。”
“他們欺騙、他們背叛、他們奴役,他們敲骨吸髓,還要我們高吟頌歌!”
“我不會成為一個對別人有用的人,我不會任人擺布,我脫離帝國,尋找真正的自我。”
“我成功了。”
“我回到帝國,殺光一切曾經辜負我期望的人。”
“最后,我才發現,除了復仇,我的人生再也沒有其他意義。”
“人生索然無味,現在,我只想死。”
對待真正有價值的人,星痕一向很寬容。在耐心聽完一大段沒什么用的廢話后,星痕作了總結性發言:“人生本來虛無,如何把他瀟灑的浪費掉,浪費的毫無遺憾,才是唯一有意義的事。如果你覺得人生已經沒有意義,那從今往后,你就為我而活吧。”
星痕伸出手以示友善——他可沒有暗夜星辰那種在不知不覺間就能改寫他人思維的能力。中年男人傻乎乎的握上去。
詭計得逞,黑暗力量順勢傳遞到中年男人身上。星痕笑了:“你以為你已經見識過一切,但是半神只是凡人的終點,一切還沒到該結束的時候。”
中年男人遲疑一下,心理暗示剛剛消散,他的神智一時還不清醒,于是便下意識地接受了星痕傳來的力量,一同傳來的還有星痕的諄諄善誘:“這就對了,如果你不清楚活著的意義,那你就活得更久一些。意義這種東西……只要時間長了,耐心找一找,總會有一大堆的。追隨我,向我發誓效忠,我就幫你重新找到屬于你的意義。”
中年男人鬼使神差的單膝下跪,好像有點不妥,但很快,這點不適應就如幻影般消散:“我發誓,永遠向您效忠。”
“非常好。”星痕滿意的扶起中年男人。他只要男人一句應承就夠了,剩下的,只要都交給時間就好。至于什么主仆契約、奴役契約什么的,不是沒有,而是沒必要拿出來丟人。
黑暗力量的誘惑不是誰都能抗拒的,那種極速墮落的快感直刺本能,足以腐蝕最堅定的意志。
星痕有足夠的信心把中年男人拉到自己的陣營……絕對邪惡。光是想想就覺得刺激。
“再聊一聊吧。”星痕故意用放松的語氣道,“你剛剛那一招,不簡單。那是你自己悟到的嗎?”
“呃……不是。”中年男人略尷尬的道:“有一次,我探索地下城的時候,偶然在一座雕像下發現的。”
地下城倒是常見,問題是……雕像?星痕來了興趣:“跟我多說說雕像的事。”
中年男人的眼睛朝左上方移動,努力回憶著,道:“那是一座……很堅固的石頭雕像,在一個露天的大平地上,我從來沒見過那種石頭。雕像下面有一個石頭桌子,桌子上面刻了這把刀的鑄造方法,需要材料,還有我的破碎虛空。”
地下城,顧名思義就是掩埋在地下的遺跡,去哪露天?星痕看似無意的道:“那里的天是灰色的,而且你拿走這些東西以后,什么也沒往上放,對吧。”
星痕的推測與他當日行動完全一致,中年男人愣愣的點點頭,星痕忍不住在心里暗罵土鱉。那根本不是地下城,那是遠古死神和這個位面保持連接的空間通道!那片灰色的天空就是通往地獄的大門!
怪不得這愣頭青會進入遠古死神的視野,還被安排進了提前死亡名單。
不光愣頭愣腦的闖進人家的地盤,還大剌剌的拿走人家刻在祭桌上的筆記?幸虧這是遠古死神,如果換成星痕這種心胸狹隘的人,非得親手把他的皮活扯下一層來。
再說,遠古死神的神墓里都有神墓守衛,而且數量還不少。
每一個守衛單獨拉出來,戰斗力都能抵得上一整支軍隊。
神墓守衛不存在玩忽職守的可能性,要抵達遠古死神的雕像所在地就必須一路打下去,里面沒有任何水分或者僥幸。實力不濟就得慘死在神墓里。
沒學會那一招就能一對一乃至一對多的打贏神墓守衛……這貨不簡單。星痕心中冒出不詳的預感。負責這事的巫妖算是暫時和他了賬,但遠古死神絕不是可以輕松打發的角色。
說不定什么時候,遠古死神會因此而親自來找他‘談話’。拿出天衍劍陣最多能保證他不死,但鎮壓和封印是免不了的。
事到如今,后悔?還是算了。問責就問責吧,大不了打一場。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別指望我會再拿出來!
……
“你還能找到那個地方嗎?”整整心態,星痕沒多少希望,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問道。
“我大概還記得。”中年男人的話讓星痕一陣狂喜。
“嗯……再過段時間,我們去一趟。”星痕想了想,道。“現在,你先跟我來。”
星痕在半空中飄走,中年男人在地面疾奔跟隨。星痕一愣,隨即釋然。踏風和御風是兩個概念,以后慢慢教他御風術就行了。有踏風作基礎,學會御風也不難。
終于回到蟲群基地,中年男人看到遍地巨蟲,心中略有驚嚇。星痕為雙方做過引見后,從伴生空間里取出極地蠕蟲,交給腦蟲:“分析它的基因構成要素。”
“是的,領袖。”腦蟲命兵蟻背過一動不動的蠕蟲,恭敬對星痕應一聲后,前去完成星痕吩咐的事。
“這些……都是您的……?”中年男人不知如何稱呼這些巨蟲,只好含混的道。
“主人!”甲蟲阿努比斯見星痕回歸,趕忙飛來。見有旁人,只是斜睨一眼便不再注意,叫一聲后便老老實實的趴在星痕身邊。
“嗯。”星痕這個鼻音,算是答應甲蟲的呼喚,也算是回答中年男人的疑問。
“您弄這些干什么?”中年男人問道。
星痕不悅的看了他一眼,勉強道:“為了殺人。”
“您的仇人……很強大?”
“沒人敢當我的仇人,我要殺的是運氣不好的人。”
“什么?!”中年男人一時難以接受。雖然他也殺過人,但是他有底線。他從不波及與自己無冤無仇的人。
星痕并未解釋:“如果你想找到你生存的意義,首先,你要做的就是永遠不要質疑我。”
“……是。”
丟開中年男人的無聊疑問,星痕正欲前去腦蟲那邊巡視進度,耳邊卻突然傳來一個令他頭大的聲音:“星痕~”
“……維多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