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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光如鱗(一)

  • 隱滄之吾
  • 無愁山人
  • 3223字
  • 2020-09-10 10:53:03

走在喧鬧的滄元大街,再往前走就要離開街道,來到禁街,宮門就在不遠的眼界。

他看到路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發冠上有一支鶴羽,這支鶴羽,叫他想起仲秋宴上那些公主嬪妃們頭上老長的簪子,象征著地位的簪子。

他不一般,但不像是大瞿的人。

周隱鬼使神差的下了馬,來到攤位前,看著這個男人:“先生做什么生意?”

男人的臉上長著一顆紅痣,就在右眼睛下方,一身黑衣,繡的是竹松疏影的紋路,在晝光下微微閃著光芒。

他睜開閉著的眼睛,然后看著周隱:“等待一個人。”

“誰?”

男人笑笑,蒼白的臉上掀起褶皺山一樣的紋路:“我主人讓等的人。”他伸出手,然后等待周隱把手伸過去。

周隱沒有懷疑他,因為他沒有帶斗篷,一定不是巫族的人。于是慢慢伸手去:“先生看手相?”

“不是。是看你的手,是握劍的,還是拿筆的。”他看了看周隱手上的繭子:“這不是握劍的手,為什么會有繭子?”

“那是握筆才長出來的。”周隱笑笑。

“可你腰上有劍。”男人質問。

“那劍暫且還不能拔。”

男人沒有再反駁,而是收回手,問:“先生可以給我說一個你的疑惑我來解答。”

“可以嗎?”周隱也收回手。

“先生叫我學到了東西,那我也要回報您。”

“……什么都可以問?”周隱遲疑。

他是準備好了的。

男人笑笑:“看來先生已經準備好問題了。”

周隱斜斜眼睛,然后問:“如何才能好好施展自己無法按需要正常使用的東西?”

男人低低眼睛,然后抬頭微微皺眉:“別人問仕途,問親緣,先生的問題古怪。”

“您也無法解答嘍?”周隱失望的低下眼睛。

“可以。”男人摸摸頭發然后答:“這種時候,往往心很重要。比起預兆來講。”

周隱疑惑不已:“預兆?”

“預兆。通常需要施展時,不都要有些預兆嗎?”

周隱陷入沉思。如若真是如此,那他需要的那股水,就是預兆。

但比起預兆,心卻最重要。

“七星的道人講,心之赤誠為最善。當然,心大于預兆的說法,僅限于人和工具之間,就限于我當今的學問,我所認為的是如此。”

心的赤誠是最好的辦法。

周隱抬起頭,剛要說話,就被人突然從背后拍了拍肩膀:“周賢弟。”

他站起身,才看到是明淑卿。

“你怎么還在這?”明淑卿奇怪的問。

“怎么了?”

“看你這,你是要進宮,還是回憩所?”明淑卿算是給周隱打了個機靈。此刻周隱才想起自己有正事要干。

“壞了。”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種不妙,他怕再見到類似孟欲丞那樣的面孔。

不過他還是留心,回頭問明淑卿:“不過明兄怎么在這?”

“我有些公務。剛剛領差回來。”他朝空中拜了一禮。

周隱點點頭,說了辭禮,上馬就要離開,就聽見身后傳來那男人的聲音:“我叫鶴生!”

周隱調轉馬頭,看了鶴生一眼,那顆紅痣如同一滴血一樣在他下眼瞼下滯留、滯留。

周隱在趕赴滄元宮城的路上,而此刻的瞿歸云,依舊在層月臺上仰望著。

她倚著窗欞,呆呆的望著外面。

“興許公子有事耽擱才會如此。也或許,是殿下太早了。”

瞿歸云看了一眼說話的江姨,沒有說話,也沒有神色變化,繼續看著外面。

只不過她看的不是下面,而是太陽從東邊慢慢的升起。

微弱的光芒透過霧氣撒在她的臉上,她有些不舒服,覺著為什么會是一個霧天。

她哀哀的嘆了口氣,被站在她三步外的江徐徐聽見了,她冷冷的道:“興許是公子隱忘記了。”她似乎得意一樣哼哧一笑。

江姨皺起眉頭:“你可真是好嘴!”她低聲斥江徐徐。

江徐徐回頭看了瞿歸云一眼,見她已經坐正,緩緩站起身子,拉了一下披帛,然后聽她說:“去藏書樓。”

“怎么突然去藏書樓?”吟如連忙跟上去。

瞿歸云沒有再說話,而是一個人往前走。

周隱在宮門口下了馬,然后走進宮就直接奔著層月臺去。他不知道一旦被一個公主認定為背信棄義,會是什么下場。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脖子。但他又否定了。瞿歸云不是那樣的人物。

他應該信瞿歸云。

畢竟已經認識了那么些天,他能和明淑卿稱兄道弟,與瞿歸云,也應當給予一些情分。

不過等到他到達層月臺時,層月臺卻獨留一個江徐徐。瞿歸云還是不愿讓江徐徐隨從,決定一定要等到三個月之后才行。

江徐徐的箭上如同裹著火焰一樣,就如同她眼里的火焰:“公子竟然要找殿下?”

看江徐徐的模樣,周隱便知道瞿歸云不在宮里。不然一定會是江姨,或者是那個叫吟如的姑娘來迎接他。

而非是這種箭鏃等待他。

他擺擺手,朝江徐徐手里的弓箭拜了兩下,就離開了。

江徐徐知道,她本人沒有那弓箭厲害。

而她能隨從瞿歸云的條件就是,三月之內,一箭不發。

周隱知道瞿歸云去哪里。藏書閣的書她已經看完了,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藏書樓。

他雖然人已經往藏書樓去,可心里依舊沒譜。人不在層月臺,便是有氣了。也怪自己為什么要在那個神神叨叨的鶴生身上耽誤那么久。

他抬頭看看天,顏色依舊灰蒙蒙一片,霧氣還未散去,除了遠處一點微弱的日光,就如同陰沉的雨日一樣。

但他需要這個霧。

瞿歸云卻認為這霧擋住了視線,她決定站的再高些,抬頭向上看,一定能看到天。

還未走到藏書樓門口,就聽見吟如與江姨在身后嘀咕:“該怎么和殿下說?”

“你瞧著辦。”

“江姨有經驗,我一個后生,沒有。”

瞿歸云回頭看著她們,停下腳步:“你們要說什么?”

“……”吟如一愣,干笑著看了一眼微微低身的江姨,自己也低下身子。

“我們要說……”

正在吟如要交代了的時候,周隱從她們身后遠處快步走來。

瞿歸云抬頭看向她們身后,周隱一手放在劍柄上,一手扶著后腦勺:“還真是在這啊殿下……”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然后和瞿歸云相對行禮。

禮罷,周隱率先講話:“殿下可不是小氣人。”說完,微微笑著。

“公子沒有違背諾言,我們六殿下自然無可怨者。”江姨又低了低身子。

瞿歸云聽了江姨的話,低低眼睛,抬起頭,笑道:“就算公子沒有來,也是情理之中。”

“殿下怎么來藏書樓了?”周隱切入正題。

“……”瞿歸云有一陣沒有說話,而是揚起頭,看著霧氣沉沉的天空。

周隱看著瞿歸云看著的地方,一剎那,想起孟欲丞的那只風箏。

而如今眼前,只有一片霧氣靄靄的天空。

“我準備帶殿下去個好地方。”

瞿歸云愣了一下,然后問:“要出宮嗎?”

周隱笑笑,然后答:“總之不在宮里。”

江姨聽了這話,不免有些擔憂:“如若被發現六殿下出了宮,層月臺是要受罰的。”

“怎么罰?”

“進玉塔起碼四十九天。”吟如回答周隱的問題。

“公子能帶我出宮?”看得出來,瞿歸云已經被完全吸引住了。她眼底明顯多了一層光芒,如同那日周隱看到的霞光一樣。

“殿下三思。”江姨立刻行禮,做莊重勢。

瞿歸云看向江姨,又看了一眼周隱,她慢慢低下眼睛,猶豫起來。

“殿下巳初還要到蜷龍殿,長歌殿以及東南殿請安。”吟如也行禮。

瞿歸云也慢慢鎖上了眉間。

周隱看她猶豫起來,抿抿嘴唇:“一定能趕回來,越猶豫越不成。”說罷,他就破膽伸出手,抓住瞿歸云就邁開步子往前跑了。

江姨和吟如,以及身后的宮女都驚愕的張著嘴巴,看著周隱拉著瞿歸云的手,跑過蜿蜒的小道,消失在晨霧里。

瞿歸云萬萬想不到自己會跟著他跑,她被鉗制著來到了廊子上,熟視無睹的路過巡衛,他們也個個張著嘴巴,如同一口可以塞下一個桃子一樣。

她能感受到自己輕盈卻又沉重的衣衫在腳邊跳躍著,風鉆進她的身體,此刻她不僅僅腳步被風吹的騰空,甚至整個肉體都在飛揚著。

她緊緊的盯著周隱的背影,他頭也不回,步調不變,他真的什么都不怕,只要是他下定決心的。

他們離開宮群,來到宮道上。兩邊高高聳立的宮墻,灰黑色的磚瓦映照著他們斑斕的身影,晝光點亮他們的腳印。

瞿歸云仍舊深深的注視著他,直到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輕輕一笑,叫瞿歸云也不由自主的跟他笑起來。

沒錯,就應該什么都不怕,哪怕只是這剩下的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

哪怕下一刻,便是萬丈深淵。

她的衣服就像是一朵云彩一樣,飄蕩在這片青磚之上,那是一朵自由自在的云彩,不是畫的,不是文字的描摹,不是抬頭看起來的真真假假的云霧,是一朵真正的云!她在放開了她如今所正在掙扎逃離的東西,哪怕只這一個時辰,她放棄了那些,而擁有了一個時辰,她從未擁有過得快樂。

周隱竟然真的完成了瞿歸云的一個心愿。

八歲那年,她剛剛取了名,瞿鐘山笑著叫她在“湘”“素”“綺”“云”四個字里挑一個。當初的她,只認識這個字。這個字本來應該是母親挑的,可那是,沁夫人就已經不在了。

這是她的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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