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紅燭。
白冰馨沉靜地看著那紅燭熔蠟如淚,心如刀割,臉上卻是異常平靜。
這夜,這燭,這寢宮,這熱鬧,都不屬于她,她唯一僅有的,也只是自己而已。又或許,從此以后,連她自己,也不再屬于自己。
劍寒絕,終究是宿在了螢瓏瓏那兒。
一夜紅燭不滅,一夜心如刀割。
白冰馨暗暗嘲笑自己,終究是沒有嘗過糖的孩子,所以,危難之中,劍所給她的那一點甜,讓她著了迷,上了癮。
“娘娘……”寧心萬分同情地望著向白冰馨,聲音中帶著忐忑,“您已經……坐了很久了。”
白冰馨這才想起旁邊還站了個寧心,并且已經陪了她整整一夜。她有此失態地回過神,“哦,都什么時辰了?”
“已是寅時了。”寧心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本來想著主子心情不佳,理應不哼一聲地陪著的。可陪著就陪著吧,哪曉得她那主子像是石像般動也不動,這實在有點嚇人。她幾經思慮,終于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哦,”白冰馨眼看寧心困意濃濃的樣子,不由柔了柔聲音,“那你先睡去吧。”
“娘娘您呢?”寧心可不想一覺醒來,就不見了主子影蹤。
白冰馨拉了拉長長的裙擺,緩緩站了起來,幽幽說道,“月色朦朧,夜色如畫,我可不想辜負了此等良辰美景……”說罷,她輕啟玉足,悠悠走向窗前。柔風陣陣,吹起了她長長的裙擺,裙擺上的海浪隨即蕩了起來。
寧心突然覺得冷氣從背后升了起來,“娘娘……”白冰馨這幽幽的語氣,落寞的表情,以及這踏地無聲的身影,著實嚇著了寧心。
白冰馨終是察覺了夜色的寂寥,強作冷靜的心驟然跌落谷底,她沉聲喝道,“下去吧。”
“是。”寧心不敢多言,匆匆退了下去。
身后一片寂靜,白冰馨久久立于窗前,凝視望月,竟陷入了對往事深深的回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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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前。
海城國。
峰煙滾滾的城堡里,絕望的廝殺聲響徹云霄。輝煌華麗的宮殿灑滿艷紅的鮮血,無數鮮活的生命在瞬間化為冰冷的尸體。
她欲哭無淚地靜坐在自己的寢宮,雙眼緊緊地盯著那緊閉的門。王后和姐姐們早已攜著金銀珠寶從暗道里逃生了,連父王的妃子和部分臣子們也驚恐逃跑了。
她因在宮里不討喜,亦無甚地位,故未被安置。等發現城門快被攻破,才匆忙收拾細軟,逃往暗道。步行不過百余步,她卻想起未攜母妃生前畫像,略一猶豫,轉身即往回跑。
“海城公主,太危險了!”多年的貼身婢女落寞從后面緊緊地拉住她的手。
“放開!”她轉過頭,怒目瞪著她。
落寞眼淚輕涵,緊咬下唇與她對視了許久,終于,對方緩緩松開了手,輕描淡寫地說“那就是讓落寞……陪公主一起死吧。”
“落寞……”她轉過身,動容地看著落寞。在這個王宮里,除了父王,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的生死,而眼前這個婢女,平時也是冷冰冰的,不多與她說話。她有時候甚至分不清對方是敵是友,甚至會懷疑,對方是王后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
“有我在,公主即使下了地獄,也不會孤單。”落寞拉起她的手,語氣難得的溫柔起來。
她反握住落寞的手,緊緊地,為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友誼感到無比的感動和顫抖,“不,我們會上天堂的。”孤單如她,也會擁有自己的朋友嗎?
就這樣,她拉著落寞毫不猶豫地往峰火連天的海城國的心臟慢慢靠近。母后,我絕不允許你唯一的畫像消失在我的世界,絕不。如果注定要消失,就帶我一起走吧。
“廝殺越來越近了。”即使她的寢宮處在整個王宮最偏僻的角落,可她知道災難不會遺忘這里。
落寞依然是那張冰冷的臉,不同的是,她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公主怕嗎?”
白冰馨搖搖頭,與十六年來的孤獨與寂寞相比,死去,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落寞凝視著她,“可公主的眼里涵了淚。”說罷,她緩緩走近銅鏡,閑閑地梳起頭發來。
她輕嘆一聲,皺著眉頭,“我是擔心父王。”
“為王者,當看輕生死。”落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自顧自地梳著發髻。
梳妝完畢,落寞盈盈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向著她,莞爾一笑,“公主,落寞美嗎?” 那是第一次,落寞向她揚起溫柔的笑容。
她從上而下細細打量了對方一番:細嫩的臉,細長的眉,晶瑩的眼,精致的唇,纖細的身段,再加上一身素凈的打扮……漸漸地,她居然看呆了,“落寞,我從來不知道你有這么美。”
“可惜,及不上你。”落寞說,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她搖了搖頭,苦澀地說,“落寞,連你也取笑我嗎?誰都知道我的資質是四位公主中最平庸的。”
“我倒不是這樣認為,其他三位公主都只是按排名分別被封大公主二公主與三公主,而只有你,王不但為你舉行了冊封大奠,還特意把海城納入你的封號——海城公主。”落寞一臉羨慕地看著她,“看來,王是想把整個海城國的寵愛,都賜于你。”
這是她聽過的,落寞說得最長的一句話,也是她第一次在落寞身上看到除了冰冷以外的表情,羨慕——在她看來這是永遠都不會出現在對方身上的詞眼。想起父王,她一臉的落寞,“這天下愛我的,也只有父王一人而已。”
“能得一份全心全意的愛,比得一千份一萬份一般的愛,要來得珍貴與幸福。”落寞精致的臉仿佛她的名字般,寫滿了落寞。
“不,落寞,你不能理解。”她拼命地搖頭,“你也無法想象,自我懂事以來每時每刻所面對著的鄙視與算計。”她望著向窗外,一滴淚迅速地劃過臉頰,“王后分分秒秒的敵對,妃子無處不在的嘲笑,姐妹無時無刻的陷害,宮女如影隨行的憐憫,乃至整個王宮對你明目張膽的無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