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癡人之愛
- (日)谷崎潤一郎
- 3141字
- 2020-10-14 09:57:18
大概在五月下旬,我和娜奧秘一起搬進了這座有“童話色彩”的房子。真正入住之后,我發現這里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不方便,閣樓上陽光充足,從那里可以眺望大海,可以在南邊的空地上建一個花壇,唯一的缺點就是附近經常有電車經過,好在中間還有稻田隔著,也不算太吵。因為這座房子不適合一般的一家人居住,所以房租很便宜。那個時候,物價比較低,這座房子不需要押金,只需要每個月二十元的房租即可,所以這讓我很滿意。
我在搬家的那天跟娜奧秘說:“娜娜,以后就別再叫我‘河合先生’了,就叫我‘讓治’吧。以后我們就像朋友那樣一起住在這里。”
我也跟老家里的親人說我已經不在現在的出租屋里住了,我又租了一個房子,還找了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當保姆,但是,我沒有跟他們說跟這位小姑娘像朋友一樣一起生活在一起。我覺得老家里的親人很少過來,如果有必要的話到時候再告訴他們也不晚。
搬到這座新奇的房子之后,我們忙著置辦各種合適的家具,并且將其安放、布置妥當,這段時間是忙碌且快樂的。為了讓她提高情趣,我一般不自己做主,哪怕只是買一個小小的東西也要盡量讓她出主意,征求她的意見。這里原本就不能放櫥柜及長火盆等傳統家具,因此我們有很多選擇,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擺放家具。我們找來了價格比較便宜的印度印花布,娜奧秘親手縫制了一副窗簾,她的縫紉技術不夠嫻熟,后來又從芝口的西式家具店淘來了很多家具,如舊藤椅、沙發、安樂椅和餐桌等,將其擺放在畫室里,墻上掛了幾張美國女明星的照片,如:瑪麗·碧克馥等。我們本來想在臥室里安放西式家具,但是由于買兩張床太貴了,老家那邊可以給我們寄送被褥,所以最后就沒有購買西式被褥。
但是,老家給娜奧秘送來的被褥是給保姆用的,藤蔓花紋,很薄很硬,我覺得很對不住她。
“這樣不行,我拿我的被子跟你換一床吧。”
“不用了,這個就行。”
她蓋上那床被子,一個人在閣樓上三鋪席的屋里躺著。
我在她隔壁的四鋪半席的房間里睡,每天早上醒來之后,我們就躺在各自的被窩里聊天。
“娜娜,你醒了嗎?”
“哎,醒了。幾點了?”
“六點半了。我來做早飯吧。”
“是嗎?我昨天早上做的早飯,今天讓治做吧。”
“躲不掉了,我做吧。做飯太麻煩了,還不如吃點面包。”
“可以,但是讓治耍賴啊。”
我們想吃飯的話,就用小砂鍋煮好直接端到桌子上,也不用盛到碗里了,然后拿罐頭等當小菜配著吃。如果嫌麻煩,就吃點面包、黃油和牛奶湊合一下,或者吃點西式點心將就一下。一般情況下,晚上會吃點蕎麥面和烏冬面,有時候也會到周圍的西餐廳去改善一下伙食。
“讓治,我們今天吃牛排行嗎?”她經常問。
早餐過后,我去上班了,她一個人在家。上午的時候,她會在花壇里照顧花草;下午,她會鎖上門之后去學英語和音樂。她覺得最好是從頭開始跟著西方人學英語,所以每隔一天都會去哈里遜小姐家里學對話和閱讀,哈里遜小姐住在目黑,是一位美國老姑娘,我會在家里給她輔導不會的地方。我不懂音樂,我聽說有個女老師在家里教授鋼琴和音樂,這位老師兩三年前畢業于上野音樂學校,我就讓她每天到芝伊皿子去學一個小時。娜奧秘穿著銘仙綢的和服和藏青色呢子裙褲,穿一雙黑色的襪子,套著一雙可愛的小半筒靴子,就是一副女學生的裝扮。她覺得終于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了,很是開心,每天學習都很用功。有時候,我下班之后會和她在路上相遇,無論如何都看不出來她曾經是在千束町長大的且在咖啡館當過女服務員,她也不再梳裂桃式的發髻了,而是用緞帶將其頭發扎成馬尾辮。
在上文中我曾提到過我想收養娜奧秘的時候是本著“金屋藏嬌”似的想法的,她自從進入我家門之后,臉色日益健康紅潤,氣質也好了,成了一只真正活潑開朗的小鳥,那個寬敞的畫室就是她的籠子。五月底到了入夏的季節,花壇里開滿了各種嬌艷的花。每天傍晚,我下班,她下課回家,陽光透過印度印花布窗簾撒到畫室里,將白墻照得如同白天那樣明亮。她換上法蘭絨的單衣,光著腳穿上拖鞋,走在地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哼著學到的歌曲,有時候還會蒙起眼睛跟我捉迷藏。她會在畫室里到處亂跑撒歡兒,不時跳過桌子、鉆到沙發底下,或者掀起椅子,有時候甚至會跑上樓梯,跟老鼠似的在閣樓的走廊里到處亂竄。有一次,她竟然將我當成馬,騎在我的背上,在屋子里到處爬。
“駕、駕、駕,吁——”她讓我咬住手巾,她把手巾當韁繩。有一次,我們倆又在瘋玩,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活靈活現地在樓梯跑上跑下的,但是沒站穩,一腳踩空了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她突然抽泣起來。
“哎,你怎么了?……哪里受傷了,我看看。”
我一邊說著一邊抱起她,她還在哭,拂起袖子給我看。她的右胳膊破了皮,還有點出血,也許是滾下來的時候碰到釘子這樣的東西了吧。
“哎呀,就這么點傷還用得著哭!來吧,我給你貼點橡皮膏。”我給她貼上膏藥,將手巾撕開給她包扎一下。這時候,她眼里的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掉,不停抽泣,看上去好像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倒霉的是,她的傷口化膿了,都五六天了還不見好轉,每次換藥她都哭。
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是不是對她動了心,現在想來我確實是愛上了她。只是,我當時原本想著撫養她,享受將其培養成優秀女人的一個過程,只要這一點能做到我就知足了。當年的夏天,公司給我放了兩星期的假,我還是與之前一樣回老家看家人了。她則回到淺草的娘家去了,將大森的房子鎖上了門。但是這兩星期待在老家里,我特別無聊、孤單,我沒想到沒有她的日子會這么難熬。所以我想或許這就是愛情開始萌芽了。之后,我就找借口跟母親說我要提前回去,所以就提前返回了東京。當時到達東京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鐘了,我突然決定從野戰打出租車去娜奧秘的家。
“娜娜,我來了。我讓出租車在那里等著,我們現在就去大森吧。”
“好的,馬上走。”
她讓我在門外等著,一小會兒之后她就拎著一個小包袱跑出來了。當天晚上天氣格外悶熱,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葡萄花紋的平紋薄紗單衣,頭發用淺粉色的流行的寬緞帶扎著,輕飄飄的樣子。這件薄紗的衣料是我前段時間在盂蘭盆節的時候給她買的,我回老家的這段時間,她在娘家找人給自己縫制的。
“娜娜,你每天做什么?”
出租車駛向了廣小路,那邊熱鬧非凡。我和她坐在一排,我朝她靠近了一點,然后問她。
“每天去看電影。”“那也不算寂寞啊?”
“沒感覺寂寞,但是……”她說了一半停下來了,若有所思,“讓治,你怎么提前回來了呢?”
“我在老家沒事干就提前回來了,還是東京好啊!”
說罷,我嘆了一口氣,看著車窗外繁華大都市的點點燈光,我的心情無法言表。
“但是我認為夏天的時候鄉下也不錯啊。”
“也不能以偏概全吧。我的老家在農村,那里雜草叢生,周圍也沒什么名勝古跡,白天到處都是蒼蠅、蚊子,還非常熱,讓人受不了。”
“哦,是那樣啊?”
“嗯。”
“我想去洗海水澡。”
她突然說道,口氣就像是小孩在撒嬌一樣,非常可愛。
“我抽空帶你去個涼爽的地方,你想去鐮倉還是去箱根?”
“我想去大海啊,大海比溫泉好……”
她的聲音天真無邪,與之前并沒有不同,但是十天沒見面了,她突然一下子長大了,我情不自禁地偷偷看她遮擋在薄紗下面豐滿、圓潤的肩膀和乳房。“這個挺合身的,你找誰做的?”我過了一會兒問她。
“媽媽做的。”“家里人覺得怎么樣,說我會挑布料了嗎?”“說了,他們說料子不錯,就是花紋有點花哨。”“你媽媽說的?”
“是……但是他們也不懂。”她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轉移到別處,“別人都說我變了。”
“變成什么樣子了?”
“可能是說我洋氣了吧。”
“對,我也這么認為。”
“是嗎?他們讓我去梳日本發髻,但是我不愿意。”
“你的緞帶呢?”
“這個是我自己買的,好看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扭過頭去讓我看她頭上的淡粉色的緞帶,她的頭發有點干枯,缺乏光澤,這緞帶迎風飛舞。
“嗯,很合適。也許這比日本發髻好看多了。”
“是啊。”她仰起鼻子尖朝著我得意地笑了。她有個壞習慣,就是翹起鼻子高傲地微笑,但是我覺得她就是這樣才特別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