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耶穌傳(全兩卷)(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
- (德)大衛·弗里德里希·施特勞斯
- 4989字
- 2020-11-06 17:53:05
38.導師和受苦者彌賽亞
的確,在彌賽亞的預言里、主要是把彌賽亞描述為一個強有力的君主,這是同猶太人渴望大衛統治時期的民族幸福得以再現的愿望符合一致的。但在另一些經文里也提到彌賽亞不是一個軍國主義者而是和平統治者,而且還說他僅僅是上帝要打發到他百姓中來的一個先知。因此,根據以上的解釋,在真正有關彌賽亞的經文里,除了彌賽亞將制勝仇敵外,同時在人民中還有希望他給他們帶來更美好心情的一面。
盡管本來等同于彌賽亞觀念的戰士和君王形象從未完全在猶太土地上消失過,但在舊約里還含有關于這個人物的另一種因素即導師和受苦者的概念,其結果是強有力的君主概念終于由這一因素所取代。很顯然,以賽亞書第二部分所提到的 [59] 耶和華的仆人本來是和彌賽亞沒有關系的。耶和華在這里稱之為他的仆人的,清清楚楚是指亞伯拉罕的后裔以色列人而言(《以賽亞書》第41章第8節往下;第44章第1節往下,21節,第45章第4節,第48章 [60] 第20節),他們是他要從世界各地召選來的,他決不會丟棄他們。在被擄時期被分散在陌生的拜偶像民族中,只由于其堅守耶和華的宗教而得到鞏固的以色列人,自認他們才是真正是上帝所揀選的仆人,他們在其淪陷的民族中,由于雙方的相互作用,有時候成了他們的導師,有時候又成了他們的受害者。
在一方面,也像彌賽亞觀念一樣,以武力報復的思想也有所表現,耶和華將要使壓迫和虐待他們的人蒙羞受辱并歸于消滅,而使猶太人成為新的銳利的打禾工具,要把一切東西都壓成齏粉(第41章 [61] 第11節往下,第15節),但同時人民在被擄時期也意識到,不僅他們的宗教比巴比倫迦勒底人的宗教優越,而且盡管一般地說來他們受到憎恨,在特殊情況下他們對于其他民族的良知也具有一種吸引力,因此,他們就以在異民族中宣傳耶和華的宗教為他們的職責:他們是受上帝靈感的仆人,是外邦人的光,是向全世界宣揚真理與正義的宣教者,這個宣教者既在被擄期間經受了堅忍與逆來順受的鍛煉,就會耐心地、安靜地、勇敢地一往直前,直至達到其目的,完成其崇高使命為止(第42章第1節往下)。
肩負著崇高使命的以色列人民,在被擄期間受到占強大優勢的異邦人的虐待;雅各是蟲,是待在牢籠中的人民(第41章第14節;第42章第22節);但這并不是因為耶和華已經棄絕了他,而是因為上帝為了他的不忠要處罰他,并通過處罰使他回轉過來,以便有可能饒恕他的錯誤行為(第42章第23節往下;第43章第21節往下)。或者根據對于事物進程的另一種大膽的看法,與其說以色列人是為其本身,毋寧說是為其他民族而贖罪(或者說,其比較好的忠誠于耶和華的核心為其墮落分散的群眾而贖罪)。耶和華把應該落到不虔誠的民族以及變成同他們一樣的一部分以色列人頭上的處罰降在他仆人的身上,仆人為這種和解工作而受苦,耐心地等候恩赦時刻的到來,以便帶著更大的榮耀,回到自己的國家,并恢復其政治地位。
的確,在以賽亞續篇這段經文里,所有專指個人的詞語(如疾病、傷痛、死亡、埋葬等)有時又以大膽預言格式互換為講話者及聽話者,在好些地方還用了神秘的語言。在這種情況下,必須緊緊抓住原先的線索,對耶和華的仆人和以色列人民作明確的比較。否則就有丟失線索被引入歧途的危險,以致認為有些段落,特別是52和53兩章那段主要經文里的耶和華的仆人不是指人民而是指個別人而言。然而,那位猶太學者肯定是完全正確的,他和教父及對那段經文的基督教解釋相反,主張該段經文是指猶太人集體而言,他們在被擄時被分散,受懲罰,為的是使更多的人皈依猶太教 [62] 。希臘文七十人譯本 [63] 對于該段經文的“上帝的仆人”一詞,也是自始至終這樣理解的。在第42章第1節,原文僅是說,“我的仆人,我所揀選的”他們都譯成“雅各我的仆人”,“以色列我的選民”,第49章第3節也是同樣譯法。
大家都清楚知道,新約對于這段經文給予了另一種意義,關于上帝的仆人所說的話,被認為不是指以色列人而是指基督而言。標準的一段經文是《使徒行傳》第8章第34節往下,在那里提到埃塞俄比亞太監問傳福音的腓利,以《賽亞書》第53章第7節往下的話,“他像羊被牽到宰殺之地,又像羊羔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他也是這樣不開口”,先知是指他自己說的呢還是指別人說的?腓利趁這機會向他宣講耶穌就是這里所預言的受苦的彌賽亞。在福音書里記載耶穌在十字架上被釘在兩個犯人之間,說這也是應驗了《以賽亞書》第53章第12節,“他被列在罪犯之中”(《馬可福音》 [64] 第15章第28節往下;參見《路加福音》第22章第37節),耶穌不聲不響地為人民服務就應驗了上帝的仆人不喧嚷不揚聲的預言(《以賽亞書》第42章第1—4節;《馬太福音》第12章第18節往下);耶穌醫治病人就應驗了《以賽亞書》第53章第4節的話(《馬太福音》第8章第17節)。最后一段經文先知的話被篡改了,因為他并不是在說上帝的兒子除去或拋棄而是像《彼得前書》第2章第22—24節所說的“擔當了別人的憂患”。《以賽亞書》第53章第4—6節那段話在這里被應用在耶穌為救贖工作而受苦的意義上。
據說耶穌曾把以賽亞書續篇關于上帝仆人的預言應用到自己身上,因為在最后晚餐之后(《路加福音》第22章第37節),去橄欖山之前,他曾對他的門徒說,“他被列在罪犯之中”這一預言也要應驗在他身上。但這段經文并不足以證明這一點。因為一個福音書作者似乎假耶穌本人之口所說的話而另一個作者(《馬可福音》第15章第28節)則是作為作者自己的援引。由于《路加福音》第4章第16節往下記載耶穌把《以賽亞書》第61章第1節那段話應用到他自己身上,我們也就為同樣的原因處于無法肯定的境地。但在這段經文里說的并不是上帝的仆人,而是先知以自己的名義講說他將要把快樂的消息傳給貧窮和被擄的人們。耶穌復活以后,還說到他根據圣經,特別是根據先知書教導門徒,說彌賽亞必須先受苦受死才能獲得榮耀(《路加福音》第24章第25節往下;第44節往下)。的確,這里所指的是以賽亞書這部分的全部,但所謂耶穌復活以后的談話對于支持一個歷史的證明并不合適。
同時在較晚期間,猶太人中發展了一種解釋圣經的方法,認為以賽亞書里所講的耶和華的仆人就是指彌賽亞而言。毫無疑問,在舊約圣經里,不僅是上帝的百姓,而且連摩西以及其他敬畏上帝的人,特別是大衛,都被稱為耶和華的仆人(《詩篇》第18篇第1節;第36篇第1節,第89篇第4,21節 [65] )。很明顯,這種區別性稱呼又從這些人轉移到彌賽亞身上。在一種據信其作者大約生活于耶穌誕生時期的所謂《約拿單的塔爾根》(Targum Jonathan),即舊約圣經一部分書的迦勒底文意譯本里,就暗示《以賽亞書》第52章第53節是指彌賽亞而言。他在每一場合都避而不談受苦的特征,把對耶和華仆人出現時的悲慘容貌感到驚異解釋為是對于他的來臨的期待;把他為代人贖罪所受的痛苦變成為一種單純的代求;把他的氣貌不揚棄置不顧,說這是意味著人民在被擄時所受的苦難。其實,在以賽亞續篇關于耶和華仆人的闡述里,存在著兩種互相區別的成分,從猶太人對于彌賽亞概念的觀點看,對之也就可以采取兩種相應的不同態度。把導師的職責歸之于彌賽亞是可以接受的,因為在這一概念里有些和彌賽亞概念相一致的地方,至于受苦和殉道者的性質則似乎和通常以彌賽亞為君王和英雄的概念不相調和,因此,在塔爾根里避免談及前者就是容易理解的了。
大概在耶穌本人所形成的關于彌賽亞任務的概念中,就欣然地吸取了前一描述的特征。不僅如此,很可能在耶穌吸收到彌賽亞概念中的諸如《以賽亞書》第42 [66] 章第1節往下的關于耶和華的仆人作為導師的那種謙遜而堅持不懈地為人民服務精神,還對于使這一概念應用到他自己身上起了不小的作用。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關于耶和華的仆人是異邦人之光的描述(《以賽亞書》第42章第6節,第49章第6節)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有助于把耶穌的眼界擴展到猶太人民范圍之外,但導師的職責是和耐心分不開的,誨人不倦的導師也必須接受忘恩負義作為其任務的一部分,通過恒久忍耐來戰勝頑梗不化。319在希伯來先知的歷史中,用殉道者死難的事實來印證他們對于其所宣傳和維護的耶和華宗教的信仰的就不乏其例。這樣,其結果就自然地和耶和華仆人必須忍受特殊痛苦、折磨、虐待甚至被處死的形象特征相接近了。很可能耶穌在一開始是幾乎絕對堅持第一描述特征的,他希望在彌賽亞為導師的意義中作為一個安靜而耐心的教師,但當他在其自己的人民中經歷越來越多的缺乏同情和反抗,越來越多地看到上層人士所激起的對他的仇恨,他就越來越多地有理由把《以賽亞書》第50章、52章、53章所描述的早先先知的形象特征(《馬太福音》第23章第37節;《路加福音》第18章第33節往下)采納到彌賽亞概念中來,不僅使他自己,而且也使他的門徒,準備好忍受極度的壓迫、定罪和處死。他也很可能采納了《以賽亞書》第53章獻出他的生命作為“為許多人贖罪”(《馬太福音》第20章第28節)和把他的死作為一種贖罪祭的思想。因為這些思想的一般形式同猶太人的思想范圍是非常接近的。
根據歷史的理由,我們前三福音書的作者很可能對于這些關于將要受苦的宣告起先并無所知,他們是在耶穌走上多事的耶路撒冷之行前不久才知道的(《馬太福音》第16章第21節往下;第17章第12,22節往下;第20章第17節往下,第22,28節和其他類似的經文)。同樣不大可能的是,在《約翰福音》里,關于耶穌受苦受死的預言,不僅在耶穌一開始傳道時就借耶穌之口說出(《約翰福音》第2章第19節往下,第3章第14節),而且在耶穌出現于公眾以前,就借施洗者之口說出了。在這本福音書里耶穌預告自己之死所用的語言沒有共觀福音書那樣確定,但這種情況并不使約翰的描述具有任何優越性,因為,如果耶穌真正說過人子將要像銅蛇那樣被舉起來的話(《約翰福音》第3章第14節,第12章第32節),他就必然預先意識到他自己將要死在十字架上,盡管根據共觀福音書所記他直接說到這事是在一個晚得多的時候。比較明確的特征,例如宣告他的死將要通過被釘十字架而實現,是作為耶穌講話的后續部分而提到的;另一些特征,例如關于吐唾沫在他臉上的事(《路加福音》第18章第32節),則是取自《以賽亞書》第50章第6節的預言,不管是耶穌自己提到的,或者更可能是福音書作者提到的。
還有一種非常可能的情況是,耶穌第一次向他的門徒啟示這類事情,門徒對之是很不高興而且有反感的。例如《馬太福音》第16章第22節告訴我們彼得叫喊道:“主啊,萬不可如此,這事必不臨到你身上!”因為他們對彌賽亞概念的想法和普通人一樣,直到這時為止,耶穌只是間接地想在實質上改變這種想法而沒有明確地對它進行斗爭。對于這種想法來說,彌賽亞受苦并像罪人那樣死去簡直是很難想象的事。盡管耶穌指責了這位使徒反對他受苦的這種世俗之見,并憤怒地斥責說這是撒旦試圖使他偏離正道,并利用一切機會向門徒指明這一結局是不可避免的,但在門徒領會這種思想之前,由于他們并沒有思想準備,一開始他們一定很為沮喪。
福音書作者經常把耶穌預言三日后要復活同他宣告自己的死聯系在一起,這情況可就不大一樣了。關于復活,我們在這里可先講幾句,有三種情況是可能的。可能把它看作是一樁神跡,或者看作是一件自然發生的事情,也可能把它看作只是一種信念,并沒有發生過任何相應的客觀事實。根據最后一種情況,如果它根本沒有發生過,那耶穌也就根本不可能作這種預言;第二種作為預先沒有料到的偶然事件,其可能性也是很小的;如果是第一種情況,預言當然不能算比事件本身是更大的神跡,但既然復活就是中斷自然界的因果關系,如果假定其為真事,那就等于放棄對耶穌生平作歷史的考慮,而我們所做的正是要對耶穌生平作歷史考慮,因此就不可能接受這一點。在關于耶和華仆人受苦的那段經文里,說他從活人之地被剪除,與惡人同埋葬,獻本身為贖罪祭,還要看見后裔,并且延長年日(《以賽亞書》第53章第10節);如果耶穌認為自己就是耶和華的仆人,那么,他把這種特征作為一種神跡意義的復活應用到自己身上倒是可以想象的。基于這種觀點,他期待自己將會從死里復活并作出了相應的預言,在結果產生之后又被加上了確定的三天時間。但關于“后裔”這一點,以及隨后所說(第12節)他將要與強盛者均分擄物等話,如果能夠應用到他身上的話,那他也只能對于這全段經文采取一種象征的意義,把它理解為是來世的一種報償或榮耀,或者像第10節所說的,耶和華的旨意將在他手中亨通,這也就是說,他的事業在將來必獲得成功。因此,如果我們把耶穌的生平當作歷史來考慮,則他所說的將要復活的話,也只能是一種比喻的意義,而不能是說他被害的身體真的復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