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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比特記

文/莫諾

【2012年12月】

十二月,太瘦。

空陰沉得像一張故人的臉,泫然欲泣似的。沿路風景一點點變荒涼,黑風一陣一陣地刮,藏族村寨的經幡被吹得獵獵作響,大巴的防滑鏈一陣陣地振動。天氣糟糕極了。

遠處天低云厚,大雪將至,草木山河皆是一副寂靜憂傷模樣。連這旅游大巴上的人,也是一臉倦怠灰敗。司機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眉頭間是幾乎可以鎖住一整個冬天的愁。

坐在我身邊的蘇晚河,靠在我肩上,亦已睡去,樣子恬然,似一只幼獸。

整個車廂,沉默很深,深不見底。

我突然很想抽煙……

我是梁比特,二十六歲。在前往川西北的旅途上,頭倚車窗,想著要怎樣來紀念一個人的臉。心情非常糟糕。

【2003年3月】

一如所有的故事,都有一個開端——遇見他,便是我的開端。

遇見他,是在年少時分。確切的日子,我不記得。只記得是十六歲,那個青翠欲滴的年紀。

那時非典正在全國瘋狂肆虐,鬧得人心惶惶。學校里,每間教室,早中晚消毒,好幾個月里,教室中都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商場里,商家都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守著寥寥無幾的慘淡生意。街上到處都是戴口罩的人,腳步匆忙、如芒在背。

那是一個人人自危的非常時期。我也不甚知道所謂的“非典”具體是個什么東西,只知道新聞里日日都在報,社區內天天都在宣傳,而母親亦總是大驚小怪地再三囑咐我和姐姐,別和陌生人說話,出門戴口罩,要勤洗手……煩不勝煩。

剛開學一個月有余,天氣尚不清朗潮熱,倒春寒時常調轉回頭,殺一個回馬槍。在那個算不上明亮的略帶寒氣的早晨,日光熹微,清晨的濃霧尚未散盡,他就這么帶著一身還未散去的霧氣來到我們班上,像是剛從冰箱里撈起的凜冽肉塊,周身還冒著咝咝冷氣。

他是個瘦瘦高高、干干凈凈的男生。摘下口罩時,微微一笑,明眸皓齒,笑起來唇角的弧度就像初八的月亮。漂亮得無可指摘。但不知為何,在那個霧氣氤氳的早晨,我總感覺他眉宇之間,隱約有一股女子的陰氣,不甚討喜。

他一站上講臺,還未開口,底下便有一陣壓抑不住的窸窣的笑聲。他簡短的自我介紹后,我看到大多數女生的臉,像一盞盞久未見陽的向日葵,追逐著終于閃現的日光,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動著她們的目光,直到班主任清了清喉嚨,正了正聲,她們才轉過頭來。

這些女生中,就包括了我的隱秘女友陳嘉斯。

嘉斯和我從同一所初中一同考到了這所差強人意的高中。開學沒兩周,我就牽了她的手。

彼時她回過頭來,看見我的目光,朝我咧了咧嘴,樣子分外俏皮。我亦朝她皺了皺眉,她便笑著轉過頭去。

這個名叫王子珩的新同學,坐在第四組后排,是離我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離陳嘉斯卻是很近。他在她的左后方。

他一落座,同桌小虎就不懷好意地拿胳膊肘頂了我一下,朝我挑了挑眉,埋頭側臉過來,訕笑道:“看來,你這班草位置是保不住啦!”

我勾了勾嘴角,然后像我媽那樣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低低地罵了一聲“神經”,就趴在桌子上,側過頭去,懶得再搭理他。

那段時間,《十八歲的天空》正在全國各大電視臺熱播。毫無疑問,王子珩就仿佛劇中的石延楓一般,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成了班上這群正值犯花癡的年紀的女生們,最好的意淫對象。

他明亮得像太陽,在那個非常時期,給了她們最強有力的光和熱。

那群女生直接省去了他名字的最后一個字,叫他王子。

我們班絕大部分女生都傾慕于他。這其中似乎也包括了陳嘉斯,我能隱約感覺到。

我一心以為,他這樣的相貌,這樣的氣質,一定是出自家境殷實的家庭。所以,相比之下,我自卑并嫉妒——這點,我必須坦誠。

如此春來暑往,一個學期過去后,當我知道他母親剛搬到我家樓上之后,我就從側面打聽到,他父母離異,他跟著他父親。他母親剛搬來不久,就住在我家樓上——其實也不用打聽,這些小道消息仿佛是長了腳一般,很自然地就會跑進你的耳朵里——聽聞這些時,我心中除了有些微震驚之外,更多的卻是有種莫名的快感。

而后,日子越過越長。更讓我心情愉悅的是,從街坊鄰里的閑言碎語里,我知道了她母親沒有工作,每天都呆在家里,會有不同的男人進進出出。而他父親好像是無業游民,還染上了一身的賭癮。

初聞這些時,我并未對他的身世抱有絲毫的同情,我心中只彌漫著一種巨大的勝利的喜悅。那段時間,見到他,我就仿佛一只鉆進了蜜罐的螞蟻一樣,自得其樂地覺得周遭所有東西都是甜咝咝的。我甚至非常期待,在樓道里能遇到他。至于遇到他,我會如何面對他,用什么樣的姿態,說不說話,如果說又要說什么,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彼時那個鬧得人心惶惶的非典已基本過去,秋天很美——我覺得,我的生活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愉悅里。

十二月一日,冬天的陽光被烏云遮蓋,久久不見天日。天空陰云慘淡,像個心事凝重的女人,哭喪著一張臉。寒風簌簌,街上行人寥落。整座城市被這肅穆的冬天,弄得無比蕭條且毫無生氣,像是一座嶄新的死城。

在送陳嘉斯回家的路上。陳嘉斯再次無意間提到了王子珩。此前她提到他,我總是敷衍應答過去。興許是因為“班草”名號被奪一事,我總有意回避這個名字。我也不知為何會如此。

但時下,我突然想到他母親的事,便對陳嘉斯說:“我跟你說個秘密。”

“什么秘密?”她對我瞬間轉移話題,表現得有些不冷不淡。

“算了,還是不說了。”我看她反應冷淡,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不說了。

“不說算了。”她語氣更冷了。

要是放在從前,她一定會纏著我讓我說的。但這次她沒有。我突然覺得我的心跟這天空一樣,陰慘慘的。

將陳嘉斯送回家之后,我也回家了。在樓道里碰見住在頂樓的蘇伯,他面色紅潤,口中還哼著小調兒,仿佛心情很好似的。

其實我也不知是該叫他伯伯好,還是爺爺好。我母親說,把人叫年輕些總是“冇得錯滴”。

當初我媽說這話的當下,我就對著她大聲地叫道:“姐!”

我原以為這話會逗得她眉開眼笑,結果她苦著臉,伸手就要打我:“小狗日滴,是哪個教你這冇得家教滴?!”

江城人語調低,習慣把“沒有”說成“冇得”,把“的”念成“滴”,把“去”字變成“克”……我母親是地道的江城女人,身體微胖,說話粗聲大氣的,走起路來透著一股濃重的市井味兒。都說江城女人面上潑辣直爽,骨子里還是有女人的小溫柔的。但在我媽身上,我似乎只看到了潑辣這一面,其他的什么溫柔不溫柔的,我似乎一點兒也沒看到。

也不論我聽沒聽母親的教誨,對站在我對面的這個老人,也就一直蘇伯蘇伯地叫著了。

蘇伯人很好,六十出頭的樣子,精瘦精瘦的。他老伴死得早,有一對兒女,都在深圳定居。逢年過節時,會帶很多東西回來,看看他老人家。他退休之后,就參加了社區里的老人文工團,有節目就排排節目。沒節目,早上就侍弄侍弄花草,看看書報,下午就到公園里閑逛,陪老人們下下棋,間或來了興致,就吊兩嗓子。

只是非典肆虐時期,他出門就少了,現下雖然非典已過去,但廣東北京仍有零星病例出現,也不知是不是怕死,總之時下他也不大熱愛出門,時常就悶在家里拉拉二胡,用留聲機聽聽京劇,坐在藤椅上看看書、讀讀報,然后睡睡覺,一天便過去了。

用我母親的話來說,便是“他那是典型滴等死”。母親說這話時,還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母親這些年已經將翻白眼這項技能,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逢人逢事,只要令她不滿意的,她就邊評價邊翻白眼,翻白眼的程度按她覺得那人那事不滿意的程度,越是不滿越翻得白。我時常還會擔心,她會不會翻著翻著就把自己給翻過去了。

自從我跟著蘇伯學二胡之后,她就經常翻蘇伯的白眼。

蘇伯喜歡拉二胡,唱京劇和養花,是老一輩的喜好了。

頭一次聽到二胡聲,是我讀初二那年的五月。那天陰天,我放學回家,在樓下聽到其聲悲戚,悠遠蒼涼。那時我尚小,還不懂,只覺得這聲音好聽,遂隨著聲音追上來,便看到蘇伯腰板兒筆直地坐在天臺上,風把他的褲腿吹得飽脹著。他身邊的月季正開得燦爛,紅艷艷的,像血。月季旁,盆盆罐罐的,還養了好些我叫不上名的植物。風吹來,有陣陣馥郁的清香,非常好聞。

我看他坐在花香里,閉著眼,手臂一揚一頓,頭也跟著點點低低,樣子甚是癡迷。我覺得有趣,便拍手叫道:“好聽。”蘇伯便停下來,回頭望著我和藹地笑……

蘇伯大方地把他的二胡遞給我,讓我玩兒。我也不推辭,模仿蘇伯有模有樣地坐下,拉了兩下,聲音像殺豬似的。我就疑惑地看著他,問他聲音怎么不一樣。蘇伯笑笑,就開始給我介紹二胡的構造——琴筒、琴桿、琴碼、琴皮什么的,我不大記得住,只記得蘇伯說琴皮是由蛇皮或蟒皮做的。

說著我就拎起琴筒,看蒙在上面的琴皮,準備探手上去摸,卻又被琴弦擋住。我問蘇伯,這蛇皮是真的嗎?

蘇伯點點頭,算是答了我。他見我有興趣,就問我:“要不要學?蘇伯教你。”

當時我什么也沒想,就不住地點頭。

他從《良宵》開始教我拉,先教我識譜。五線譜我小學時也粗略學了些,學起來也算不得艱難……握著弓毛時,我的心就覺得踏實。那幾日,我幾乎每天都上蘇伯那兒學琴,蘇伯看著我便直道:“不容易啊不容易……”

我也不知他說的是什么不容易,反正初二那段時間,我隔三差五就上他家,或到天臺上找他學琴,或跟著他侍弄侍弄花草。

兩年下來,斷斷續續間,我也可以拉得兩首曲子來——《良宵》和《聽松》。只是一升學到高中,母親便明令禁止我再來找蘇伯學二胡。

她的原話是:“都高中了,成績還冇見起色,你看看你那鬼樣,以后還莫樣指望你養老喲!你學哈你姐行不行?整天弄些冇得用滴,以后不準再到樓上克!樓上那死老頭神叨叨滴,不教人好東西。正蠻又鬧非典,你莫到處瘋行不行,小少爺?作業寫完冇?還不快滾克給老娘好好學習!”

那天她扭著屁股從麻將室打牌回來,看見我就是一陣數落。數落結束后,她習慣性地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看她灰頭土臉的樣,我猜她肯定是輸了,而且輸得不少。

此番見到蘇伯,離我上次去他那兒去已兩個月有余。蘇伯見了我,便收了口中的小調,高興地笑問:“怎么這段時間,也沒見你上來學琴啊?”

我便不好意思地笑笑,摸了摸后腦勺,如實相告:“我媽不許我學了,說是都高二了,要我好好學習。”

蘇伯便和藹地笑著連聲說道:“是是是,學習要緊,學習要緊。”我發現老人都喜歡重復用語,蘇伯也不例外。其后他又看我穿得少,拉拉我的衣襟,說:“你看你,你看你,穿這么少,也不怕凍壞了。趕緊進屋克,穿件衣服,寫作業克,寫作業克!”

我不好意思地鄭重點點頭,就蹬蹬地跳回了家。

回家之后,老姐還沒回。老姐正高三,讀的是市里經常出狀元的高中,即使之前的非常時期,學校也沒有放過高三的任何一個學生,每天夜里要補課到十點。老姐成績非常好,經常進年級前三,是爸媽和老師的掌中寶。但她內向,不愛說話。每次老姐被父親接回來后,便直接鉆進房,埋頭寫作業到一兩點,經常好幾個星期也不和我說一句話,每天都擺著一張疲倦的撲克臉,戴上眼鏡之后,就顯得更沒有生氣了,完全不像十八歲的少女。

她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讓人靠近不得,我也懶得靠近。時常在夜里,我剛睡下,就會聽到隔壁房間蚊子一樣嚶嚶的哭聲,如鬼泣。

“莫名其妙!成績那么好,爸媽又寵,還有什么好哭的?”我不勝其煩,每每如此,我就會把隨身聽打開,放周杰倫新專輯《葉惠美》里的歌,然后把被子拉上蓋住耳朵。

回到家,我又看看窗外,天已經黑透。十二月的天,黑得格外早。我透過窗戶,看到天空陰云依舊很重,又起了風,一副快下雨的模樣。

我毫無心思寫作業,家里又空無一人,父親騎車去學校給老姐送晚餐去了。非典前后這段時間,母親小店的生意也不景氣,現在應該又在樓下棋牌室里搓麻將。

麻將是她的命,兩天不搓,就會手癢。即使非典鬧得最兇的那段時間,她也沒放過幾個牌搭子,整天鬧著要打麻將。她是這么對她的那些牌搭子說的:“要死躲不過,死就死快活。”說著就招招手:“來,來,來。”然后連拉帶拽地將其余人拽到桌子上……

其實此前,母親并不是一個嗜牌如命的人。

母親家境不好。外公在母親出生兩年后,也就是鬧文革的第一年,便病逝了。外婆一手將他們兄妹四人拉扯長大。其實他們不止四兄妹,在母親之上,還有好幾個都夭折了。不是死于大饑荒,就是死于病癥。曲曲折折,總算還剩下這四個。母親最小,也最機靈,但她就是不肯讀書,天天就知道跟在外婆身后跑。那時外婆是婦女生產隊的隊長,每天敲鑼打鼓喊工,母親就跟著外婆屁股后面喊同樣的話。以至于后來每次回娘家,總有一些老人“小隊長小隊長”地調侃母親。

母親沒有讀書,十一歲就開始下地掙工分。改革開放允許單干以后,她出落成一個大姑娘,跟著一個表姨學了裁縫。母親十九歲時外婆去世了,她死前的心愿就是希望能看到母親嫁個好人家,結果她沒能如愿。外婆死的第二年,母親就隨大舅伯的意,嫁給了我父親這個鋼廠工人,算是嫁得不錯了。母親婚后不到一年便有了姐姐,二十三歲時有了我。

生我之后,母親就在離家不遠處盤了個小門面做起了裁縫生意。兒時,父親去鋼廠上班了,母親便帶著我和姐姐,在她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里玩。那時,我最常聽到的便是母親踩縫紉機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最常聞到的就是布料古樸清香的味道。而她那微胖的身子,在縫紉機前一坐就是一下午的背影,便成了我童年時代記憶最深的一道背影。

那背影幽深、堅定、安穩、祥和,像一口老鐘。

九十年代中,裁縫生意不景氣,母親便轉做起了服裝貿易,幾年間也賺了點兒小錢,勉強支撐過日子。自那之后,她的縫紉機便放在了儲物間,蒙了很厚一層灰。母親將近十年沒有再碰過它,自我六歲起,我沒再聽到她踩縫紉機的嘎吱嘎吱聲了。

香港回歸以后,經濟大繁榮,生活越過越好,我們也越長來越大,沒有什么讓她操心的大事了。閑暇時,有人找她打麻將,起先她還羞赧地拒絕,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母親迷上了麻將,一打就上癮。

我百無聊賴地在家里轉悠了兩圈,想到方才遇到蘇伯,突然又很想拉二胡了。于是我興沖沖地沖出門準備上樓去找蘇伯。

我沖出家門,爬到三樓后,就看見了那個搬來已經有三兩個月的女人,她正在送一個男人出門。

她穿著白色的棉絨睡衣,靠在門框上,兩只手的指甲上都涂了艷紅色的指甲油,一只手抱著自己的腰,另一只手夾著煙對著那個男人揮手,嘴上掛著輕盈的笑。她屋內透出的光,令她的側臉,一半沉在黑暗里,一半露在黃澄澄的燈光里。看見她的臉,我便知道王子珩的容貌是有來由的。他們長得真像。

這個女人在我看她的同時也看到了我,然后斜著眼看向我,我也不知那眼神到底是瞪,還是蔑視。她隨后吐了一口煙,就轉身進門了,“咚”的一聲把門關上。

瞬間,我被丟進了黑暗里。而那個四十有余的男人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的時候,透過樓道窗戶模糊的月光,我看到他臉上似乎帶著滿足的愉悅的笑。他哼著小調,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樓道里傳出打火機的聲響,亮起如豆一般的光,片刻就消失了。

不知為何,我恍惚覺得這個男人的背影有那么一絲像蘇伯。

我定定地站在樓梯上,突然忘記了自己要干什么。片刻后晃過神來,我就失去了到蘇伯那兒去的興致,于是蹬蹬地跑下了樓。

這是這個女人搬來后,我第二次見到她。第一次見她,是在上個月放學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穿著鮮艷的旗袍,走起路來非常有風情的樣子,腰身像水蛇一樣扭著,長發如墨,潑在后背上,隨著她腰身的扭動而扭動著。那一次,我并沒有看見她的臉,也沒有勇氣去看她的臉。我只覺得她的身材真好,在初秋時節,穿著也大膽。

那時,蘇伯正迎面向我走來,他大概是要去買菜。路過那女人身旁時,朝我微微一笑,點點頭跟我打招呼:“放學了?”我點點頭,就跟著那女人的腳步,上了樓。上到二樓,我又伸長了頸子看了看她,結果還是沒有看到她的臉。

而這第二次見到她,我終于看到了她的臉,雖然只是側臉,但我真心覺得美得不可方物。心想,這個美人胚上輩子一定是賄賂了造物主。

第二次見到她的當晚,我就遺精了。

而第三次見到她,我的世界就開始坍塌。因為我看到她從門內送出來的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父親。

【2012年12月】

晚河從我身邊醒來時,牦牛蛋那么大的冰雹噼噼啪啪地落下來,砸在車窗車頂上,簡直讓人誤以為是泥石流率先落下的碎石子兒。

“Shit!”晚河低聲罵了一句,又看看我,“出來蜜月還遇到這種鬼天氣。瞧你挑的好日子。”

我回過神來,勉強擠出笑容,朝她笑了笑:“好事多磨。”隨后便轉頭看向窗外這比我的心情還要糟糕的天氣。

“從我回國到現在,我都磨了這么長時間,也沒見什么好事發生。”說完就笑著挑眼看我,樣子分外俏皮。她的意思我明白,她是想讓我駁她“和我結婚都不算好事啊”。

但我實在疲憊,沒有心情與她調笑。我不知,為什么女人都喜歡繞幾道彎來說話,遂沉默下來,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惡劣的情緒里。

大巴沿路經過茂縣、映秀、汶川,這些2008年大地震重災區。一些地震遺址還佇立在道路兩旁,看上去觸目驚心。由各方援建的新城就在不遠處,對比之下,更讓人看到時光變遷的印記。歷史與災難都已成為過去。活著的人繼續活著,死去的人繼續死著。

我內心陡然一陣空曠,心情在霹靂啪啦的冰雹的撞擊下顯得愈發糟糕了。

車過汶川時,冰雹停了,但片刻后又下起了大雨,司機怕前方出現塌方和泥石流,便將車停在路邊的空地上,下車撐著傘到路邊“唱山歌”去了。“唱山歌”是這邊旅游的專業術語,指在路邊隱蔽處大小便,和江城的“偷白菜”是一個意思。

我也趁機撐傘下車去抽了一支煙。在車下抽煙時,我聽到了羌笛聲。那種尖細的高亢的笛聲,透過巨大的雨聲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導游介紹說,在以前,上好的羌笛是用嬰兒的骨頭造制而成的,音色清麗,高亢而蒼涼。

此番透過雨聲,這笛聲聽起來更是蒼涼、凄迷而詭異。從這笛聲里,我聽到了愁怨,聽到了思念,很深的孤獨和無奈的妥協。這笛聲瞬間讓我想到了最后一次聽蘇伯拉奏的《病中吟》,一樣的情緒,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換了一種樂器,換了一個人,也換了八年的歲月。

抽完煙,我上車來。笛聲尚在耳畔,我側過頭來問晚河:“今天多少號?”

晚河邊在行李包里找薯片,邊漫不經心地答道:“十九還是二十?哦,二十,二十。”說完又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耐煩:“哎呀,你拿手機出來看看不就得了,笨!”

隨后她又補了一句:“人還沒老呢,日子就開始數不清了?”

我喃喃:“快了。”

晚河打開包裝袋,往嘴里遞著薯片,問:“什么快了?快數不清了?”

“快到你爺爺的祭日了啊!”

“哦。”她不冷不淡地應了一聲,然后勾了勾嘴角,又敷衍似的問了一句,“他祭日是什么時候啊?”

“十二月二十三。”我瞬間覺得無趣,連自己親爺爺的忌日都不記得,況且那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呢。

她可真大條。我無心追究,只顧著在心中盤算,蘇伯這一去,有多少年了。

【2003年12月】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的尾巴,我又瞞著母親偷溜到蘇伯那邊去拉了幾次二胡。每次拉到中段,閑下來時,蘇伯就喜歡跟我說這說那。我也愛聽。

那日,蘇伯邊倒水,邊與我說:“比特啊,蘇伯最近要到深圳去呆一段時間,我把鑰匙給你一把,你要是想練琴了,就上來。”說著就把鑰匙掏出來放在我手上。

“噢,謝謝蘇伯!”我應。我把鑰匙握在手上,冰涼冰涼的,心中又有一絲隱約的快樂。我還是第一次拿別人家的鑰匙。

“喔,對了,還要拜托你一件事。”蘇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我疑惑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就是……我那些花草,你得幫我照料照料。三天澆一次水,十天把上面結成塊兒的土翻一翻就差不多。”說著就笑了,還沒等我答應,他又說,“這幾天啊,我在遛公園兒的時候,碰見一個小伙,年紀跟你差不多大,挺漂亮的,很愛聽京劇,我就教他唱了幾句。他說要找我學咧。我想你們倆合得來。等我從深圳回來,就介紹你們認識認識。”說著,蘇伯把茶遞到我手上。

我說:“好。”

之后我又練了一小段兒,趁老媽快回家的空當,揣著蘇伯家的鑰匙,趕緊呼哧呼哧跑下了樓。

蘇伯走后不久,元旦剛過,江城就下了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的,我記憶中從沒見過這樣大的雪。漫天漫地的白,整座城市像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迷局,又像是正在舉行一場空前浩大的葬禮。雪后的空氣凜冽而清爽。一排排梧桐全都只剩了粗壯的枝干,唯有幾片不愿凋零的枯葉,掛在樹上,在風里搖搖欲墜,姿態危險。

那幾日,母親在外打貨,父親對我的學習又從來不怎么過問,我絕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和嘉斯還有幾個同學在公園打雪仗、堆雪人,而后又牽著嘉斯的手跑好幾條街去買冰棍吃,玩到很晚才回家。

那段時間,王子珩從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漸漸成為班上的一個平常人,盡管平日里還是會吸引一些女生的注意,但女生們對他也沒有他剛來時那么狂熱了。因為,聽說他有女朋友了。只不過從來沒人見過他的女朋友。我想這也許不過是他不堪其擾,找出的一個借口罷了。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一個自來熟的人,逢人就笑。但是兩個月時間下來,我也算是知道了,他的笑一直帶著一種不溫不火的距離感,以至于現在看上去他朋友很多,但和他走得近的,一個也沒有。

而嘉斯提到他的次數也少了,我也懶得過問他的訊息,平靜地過著自己滋潤的小日子。

總之,高一上的學期末,母親不在的那幾日,我的心情是從所未有過的輕松和愉悅,即使期末考在即我也沒當一回事。

那天和嘉斯分手回家后,我懷著喜悅的心情將好幾張試卷上會做的題,潦潦草草地做完后,一看時鐘也一點多了。突然覺得肚子有些餓,想著老姐應該也沒睡,便去敲她的門,問她要不要吃東西。

敲了兩聲過后,房內沒反應。想著她剛剛一月調考完,作業應該不算太多,早睡了,我也就作罷了。獨自一人在冰箱里撈出些母親留下的餃子,在煤氣爐上煮著吃了。吃完躡手躡腳潛去父親房間,父親竟沒在。我也沒管那么多,偷來一支煙,坐在陽臺上抽,抽完給嘉斯發了條晚安短信,就睡去了。

我記得,那晚,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春夢,夢見了嘉斯。

第二天醒來時,我果不其然地睡過頭,并且很不幸地又夢遺了。當我換了內褲,又好不容易從被窩里掙扎起來后,突然想到蘇伯交代我的事情。我似乎是已經有好幾日沒上去打理他的花草了。

蘇伯在天臺上種了很多各個品種的花,四君子除了竹以外,全都到齊,再加上石榴、月季、梔子、薔薇……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的,湊在一起好不熱鬧。

蘇伯說要保證四季都有花看,有花,人看著也鮮活些。

窗外還不疾不徐地下著雪。我站在窗前,盤算著,遲到總是遲到了,還不如早上就不去了。反正逃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先去打理花草要緊。

當我哈著氣,呼哧呼哧從二樓爬上三樓時,陡然間,看到父親被那個女人從她屋里送出來,她依然穿著白色的棉絨睡衣,倚在門框上。指甲上涂著艷紅色的指甲油,嘴上掛著輕盈的笑,一只手抱著腰,另一只手夾著煙妖嬈地擺著再見的手勢,然后回身“咚”的一聲帶上了門。這是下雪的大白天,我第三次見到這個女人,看清了她的全部面貌,確實是尤物。

但我看到站在這個女人門前的人是我的父親。此時,我只覺得她是一只怪物,一只面目可憎的怪物,跟她的兒子一樣面目可憎的怪物。

彼時,父親仿佛那天我看到的那個男人一樣,嘴角帶著愉悅的笑。等他轉過身來,便看到站在樓道上怔忡的我,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他的臉迅速地暗下來,越來越黑,然后干澀地小聲地問我:“你怎么沒去上學?”他的臉色異常窘迫、尷尬。

我突然覺得很惡心,皺著眉,帶著滿心的怒氣,不管不顧地推開他往樓上沖。沖到天臺后,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刺眼的白色,整座小區都是白色的,天臺亦是白茫茫一片,我的世界也是白茫茫一片,只有兩株艷紅色的臘梅開在墻角,刺目的,像血,又像那女人的手指甲。我沖上去,將它們一陣狂打,花瓣連同花枝都變得凌亂不堪……我的手被富有韌性的枝條彈動得抖起來。

而我一直以為會追上來向我解釋的父親,并沒有追上來。

與此同時,在外地打貨的母親接連收到兩個班主任的詢問電話。隨后,母親便給我們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我的手機放在房間里。老姐的手機也在房間里,無人接聽。

而父親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2012年12月】

從成都出發,連續八個小時的車程,硬是被這惡劣的天氣憋到了十幾個小時。司機小心翼翼地轉過九道拐之后不久,便抵達九寨溝景區了。

舟車勞頓,我們在賓館休整一天,翌日直接奔赴景區,開啟旅游開發商所謂的“末日之旅”。

其實前往九寨溝路途的風景就已經夠瞧了,此番真正抵達景區,也才覺不過爾爾。

我突然發覺,面對再美的自然風景,我也失去了觀賞的激情。當蘇晚河帶著一副沒見過世面的驚奇模樣,輾轉于一片海子與另一片海子之間時,我只是機械地幫她拍照,然后敷衍似的請求其他游客,幫我們拍照。

而讓我感到尷尬的是,中午在諾日朗游客中心吃飯時,蘇晚河坐著翻看相機里照片,竟然發現我照的所有照片,沒有一張是笑著的。

她問我:“你怎么,看起來不是很高興啊?”

我答:“我本來就不愛笑,你又不是不知道……”然后給自己解圍似的說:“來來來,這里景色不錯,我給你拍兩張。”

吃完飯,我們又乘觀光車去游覽另一條溝。坐車到則渣洼溝的最高處長海時,天空又下起雪,先是小小的,星星點點,隨后便飄起了鵝毛大雪。大雪紛紛揚揚,寂靜肅穆,沒有風,垂直地落下,落在人的眼睫上。前方景色迷蒙一片。我站定在長海前,想我是有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大雪了。我突然難過起來,而身邊的蘇晚河只顧著興奮地一個勁兒拍照。

我目之所及,盡是墨綠的高山林海,郁郁蔥蔥,中間零星地點綴著堆堆白雪。遠處山峰棱角分明,像帥氣男人的側臉。

冬天的九寨溝,徹底安靜下來。在純白色的覆蓋下,所有海子的顏色都失去了鮮亮光澤。瀑布也靜止下來。一切都像是雕塑一般寂靜。冬天的九寨溝,像是大自然的一場肅穆的葬禮,默許并埋葬了所有故事。

我站在湖光山色里,想到的竟然是,要是我一個人來該有多好。

此時,不知從哪個游客的手機里傳來了《東風破》的曲調,短短一瞬,就有人接聽起來,到一旁說話去了。可是那歌曲的聲音,卻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那時為了躲避姐姐的哭聲,我經常塞在耳朵里的就是周杰倫的第三張專輯,《東風破》是我最常聽的一首。

時至如今,每每聽到這首歌,我的心情都難以自抑。

時下,身處異地,又下著同樣的大雪。想到姐姐,我就更加難過起來。

【2004年1月】

誰都不知姐姐患有嚴重的抑郁癥,嚴重到無以復加的程度。我一度以為,姐姐只是內向,是不善言語的書呆子。我是真不知,她的心事那樣重,重至足以謀殺了她。

我亦不知,離自己最近的人,卻竟然也是離自己最遠的人。

她吃了整整一瓶的安定片,沒給自己留任何余地。

二零零四年一月八日早上十點。

我以為會追上來向我解釋的父親,并沒有追上來。而我一個人在天臺,將照料花草變成了招呼花草。在樓道里怔怔地站了一會兒的父親,愁云慘淡地猶疑著回家后便發現老姐的房間是反鎖著的,他也沒大在意,回了房開始抽煙。剛抽兩口,就接到母親的電話,他瞬間就慌了神,掛了電話沖出門就開始用力地撞姐姐的房門,把門撞開后就看見姐姐安靜地躺在床上,筆直得像一具尸體。

其實也確實是一具尸體了。

我在天臺陡然聽到父親的慘烈哭聲,連忙跑下樓來,就看到父親抱著姐姐的身體嚎啕大哭。我瞬間錯愕,錯愕得不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等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之后,我也就跟著父親一起哭起來。

母親從外地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風停了,又開始下雪,靜悄悄的。圍在家門口看熱鬧的人也早已散去了。母親跌跌撞撞闖進家門的時候,頭發都散了,像一個女鬼,要來索姐姐的命一般,直接撲了上來。

她在路上忍了一路的淚水和不可置信,在姐姐冰涼的面容面前徹底崩潰了。

父親面如死灰。母親抱著姐姐,哭得撕心裂肺,她的聲音在我心底一陣陣擴散開來。

我的心仿佛一座空谷,所有聲音都很遙遠,非常遙遠,但又很真切。我跪坐在姐的床邊,并不覺得我是跪在死亡旁邊。她那樣安定,嘴角還有笑。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的笑了。

我覺得她笑起來真美。

母親哭夠了,回過頭來,眼神無比怨毒地看著父親,然后撲上去就給父親兩耳光,然后一直推搡他的身體,對著他嘶吼道:“你說,你昨晚搞莫斯克了(干什么去了)?你搞莫斯克了?”

父親沒有說話。

如果,我想在這場巨大的悲劇里,再加一只致命的砝碼,那我肯定會非常干脆地替他回答母親的話,“搞女人去了”。但我真的沒有力氣了。我只是抬起頭,盯著他。我要看這個男人,是否能夠啟齒回答這個問題。

果不其然,他一直埋著頭,沉默著,承受著。其后我便看到他再一次悲從中來,肩膀再次聳動起來,那樣子狼狽極了,甚至讓我有些惡心。從白天在三樓撞見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再也不是我心目中那個老實的愛妻疼兒的好父親了。再也不是了。

他再次將臉埋在姐姐的被子里,一直說著:“對不起,對不起,爸對不起你啊,琳琳……”

我就這么一直坐在姐的床邊,聽父親哭,聽母親哭,聽父親涕淚橫流地道歉,聽母親各式各樣的怨和悔。逐漸逐漸,我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我從里到外地感覺到冷。

冬天真的是越來越深了,我想。

而就在我想著冬天越來越深的時候,我分明聽到了樓上摔鍋碗瓢盆的聲音,還有巨大的吵罵聲,至于它的內容,我實在沒有力氣去分辨。這一天之內,我的世界已經太吵了。我極度需要安靜,我的耳朵需要休息。

終于,在我聽到樓上女人聲嘶力竭地嘶吼了一聲“王八蛋,你給老子滾,你怎么不去死啊……”之后,不久便有了關門聲,隨之而來的是皮鞋蹬蹬蹬下樓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其后,整個世界才漸漸安靜下來。

而窗外,雪還在恬不知恥地繼續下。

一月八日,簡直太糟糕了。還有四天,便是姐姐十八歲的生日。她像是《挪威的森林》里的木月一樣,將自己永遠地留在了十七歲。

而在我以為這仿佛末日一般無情的日子即將過去的最后一個小時里,將我僅剩的一絲氣力成功抽空的是——我的手機里,除了躺著母親打的八個未接電話之外,還躺著一條今天早上凌晨兩點,嘉斯回給我的晚安短信。它的內容只有五個字:我們分手吧。

我用掉最后一絲力氣,按了一個“好”字發送出去后,我躺在床上無比慘淡地想: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一天了。

在這個霍金和貓王誕生的日子里,上帝仿佛不會放過二零零四年的這一天似的,這天即將過去的最后時刻,它又將命運的魔爪伸向了另一個人。

【2006年12月】

我和蘇晚河第一次見面,是在蘇伯的葬禮上。蘇伯是在我剛念大一那年走的,得的是尿毒癥。那時我在另一座城市的一所三流大學讀一個三流專業。

十九歲時,我終于得以逃離江城,逃離了那個夏季悶熱,冬季嚴寒的城市。短短兩年間,我對那座生我養我的城市竟感到由衷的深惡痛絕。我不得不逃離。

但沒想到,剛剛離開它不足三個月,我就又背著書包回到這座城市。回來時,這座城市的秋意已經濃了,梧桐樹一排排枯黃著,很好看。銀杏也正美,幾個初中女生還在銀杏樹下的葉堆里翻找合意的銀杏葉,然后小心翼翼地夾進書里。

回到家后,我看見母親在廚房里準備飯菜,突然覺得她的背影那樣蒼老,她像是一盤夏季的空心菜,隔夜就餿了似的,老得那樣快。

才三個月不見,她就這樣老了。我陡然感到一陣心酸。

細細想來,自從姐姐走后,我似乎是再也沒見母親笑過,也沒見母親再到樓下去打過麻將,我甚至都沒再見過她對誰翻白眼。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怕她會尋短見,跟著姐姐去了。但她沒有。她沒有悲傷,也沒有快樂了。她像是一個已經向沙場投降了的將軍,對生活再也沒有任何激情了。我隱約看到了她的妥協,對命運的妥協。

飯桌上,母親一個勁兒地給我夾菜,話少了,兩年下來,愈發不見她潑辣的模樣了。我在想,難道江城的女人都是這樣,年輕時潑辣刁蠻,老了才見溫柔么?

我突然好想抱抱她,但這也僅僅只是想想。不知為何,我們總是容易陷入這樣一個怪圈,兩個人越親,反而越難親近。

吃完飯后,我便上樓去,見蘇伯最后一面。這兩年,面對死亡,我的心越來越平靜了,也并不覺那是天大的事。

人死是定數,活多久是命數,都會來的。這是蘇伯說過的話。

靈堂設在正廳里。蘇伯就躺在旁邊,一襲白布蓋住了他一生的榮辱。我看到祭臺上和藹親切的蘇伯,他正對我笑。我亦對他笑。心下再平靜不過。

看著他遺照里精瘦的樣子,我就想起最后一次聽他拉二胡的情景。二零零六年四月,我還在高三。晴朗的下午,太陽已經發了狠,照得整個教室猩紅猩紅的。教室里,同學們都在埋頭啃題,氣氛實在壓抑,我復習不下去,便提前拎著書包回了家。到家門口,我又不敢進門,于是就跑上樓,想著在蘇伯這邊兒避避風頭。那時,他正在陽臺,對著夕陽拉曲,聲音異常悲戚婉轉。

我走到蘇伯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調笑道:“怎么,想李大媽啦?”

蘇伯轉過身,勉強笑道:“小兔崽子,瞎說什么呢!”我看到蘇伯的臉在夕陽的映襯下,紅得特別祥和而悲哀。

自從姐姐死后,我感覺蘇伯也變了,變老了。老得很快。

我又叫他:“蘇伯,你剛才拉的叫什么啊?”

他仍舊笑答:“是《病中吟》,二胡十大名曲里最悲的一支。”

我不知那時蘇伯已經患了尿毒癥,還是晚期。

那天,我在蘇伯那里,聽他說了很多話。

那天我下樓前,他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比特,以后你有空就多幫我照看照看這些花草,別讓它們死了。有花在,就有香聞。”

我點了點頭就下去了。

從此之后我就再也沒聽過他拉二胡曲了。或許他之后又拉過《病中吟》,我不知道而已。

往事歷歷在目,浮現起來竟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想起蘇伯在我面前感嘆過,人活一世不容易啊……

他說這話時,夕陽正落山。我以為他還會說下去,但他沒有。最后他嘆了一口氣,夕陽就全沉下去了。

如今,他也隨太陽沉下去了。只是太陽來日還會升起,可是蘇伯不會了。

我到他的靈前,磕了三個頭,上了三炷香,鞠了三個躬,沒有掉一滴淚。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沒掉眼淚。那人就是蘇晚河。她爸哭得傷心欲絕的時候,她媽亦夫唱婦隨地掉了兩滴淚,而她則面無表情地跪在那里,不情不愿地磕了幾個頭,然后站起身來,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她從小就在深圳,一年與蘇伯難得見兩次面。她跟外公外婆親,所以蘇伯的去世,于她而言,不過是一個打過幾次照面的瘦老頭離開了人世,感覺上不痛不癢的。

而就在我覺得這個漂亮女孩過于冷漠,準備轉身離開之時,我看到了王子珩。他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出落得更高挑了,輪廓更深了,眉眼里多了隱忍和故事。他戴著黑袖章走了進來。

王子珩走進來,我才恍惚想起來,這些年,我竟一次也沒聽蘇伯唱過京劇。

【2004年1月】

一月八日那晚的最后幾分鐘,在我陷入絕望的睡眠之時,聽到的最后一個聲音是,一個物體墜落的沉悶響聲。

這個聲響的主人來自王子珩的母親。

姐姐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同樣地,王子珩的母親也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就這么干干凈凈地去了,穿著她那件白色的棉絨睡衣,帶著紅得像血一樣的指甲。

只不過,姐姐在她的書柜里留下了故事。而他母親連故事也帶走了。

姐姐過世不久,就過年了。整個年,我們過得異常壓抑。除夕夜那晚,母親在餐桌上習慣性地擺了四副碗筷,反應過來后,她又靜靜收起一副,將碗筷放進筷簍和櫥柜。隨后又努力擠出慘淡的笑容,招呼我和父親吃菜,然后吃著吃著,她的眼淚就大顆大顆掉進碗里。父親見狀,亦放下筷子,點起煙來,片刻也背過身去掉了兩滴淚。我實在受不了,勉強吃了兩口菜,放下碗筷就跑進房間,偷偷抹起眼淚來。

那段時日,每天夜里,我都能聽到母親房里傳來的壓抑的哭聲,那聲音格外熟悉,好幾次我都以為是姐姐在隔壁房間哭。我懷疑母親幾乎將余生的眼淚都哭盡了,以至于后來,我再也沒見母親掉過淚。

2004年的除夕,是我此生過得最慘淡的一個年。屋內眼淚一片,而屋外整個城市燈火通明,煙火璀璨,十一點剛過,滿世界鞭炮齊鳴,活像對我們家赤裸裸的嘲笑。

從此往后,我再也沒有過過如此熱鬧的年了。往后過年,家中都是極度的安靜,安靜得完全不像過年。

拜年期間,親戚朋友來拜訪都是一副悲戚模樣,安慰父母該過去的總會過去的,無論如何,日子還得往下過……諸如此類,無外乎是要看開些,注意身體的這些話,我都聽麻木了。每每有來人勸慰,我都能看到母親臉上努力擠出的慘淡笑容,揣著日益消瘦的身子,邊端茶遞過去,邊對來人道謝。她那樣子令我難過至極。

但我也只能難過,除了難過,我完全幫不上什么忙。

大年初七那一晚,該來的親戚都已經來過了。我頓時安心下來,母親再也不用整天擠著笑容面對他們或真誠或敷衍的善意了。

那一晚,我睡在姐姐的房間,翻看了她書柜里的書,不小心翻到一封信。此前母親已心有不甘地將姐姐的房間翻了一個底朝天,想要找出她離開人世的理由,除了一張醫院開的抑郁癥用藥的處方和一張一月調考不理想的成績單之外,她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之后她就開始相信姐姐是死于抑郁癥和高考的重壓了。其實一開始,我也是這么相信的。

但直到大年初七的凌晨三點,我翻到姐的那封信,看到她書柜里的那些書,我才開始相信她的死并不那么簡單。其實那封信里,也沒有什么實質內容,不過是一封字字有淚的沒有寄出的情書罷了,她說她內心的悲苦無人問津,也無人能懂……

然后我又將她書柜里的書籍的作者名字放到網上一查,瞬間覺得又震驚又可恥,不過片刻之后我就懂她了。離世的人,總是比常人要更容易獲得理解和原諒。

我不知,從不懂她到懂她,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只是我懂她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書柜里全是珍妮特·溫特森、邱妙津、陳雪、林寄韻……這些女同性戀作家的書籍。

我敢肯定,姐姐是愛上了一個和她相同性別的人。這兩年,她一定過得很辛苦。

但自此之后,我也過得辛苦。我不敢將這個無法得到驗證,但于我心中又已經篤定了的猜測,告訴母親,我怕她會受不了。她的生活已經夠糟糕了,她不能再承受任何的打擊。我非常心疼她。

而就在我為了不讓母親承受打擊,獨自將姐姐的秘密認真細致地爛在肚子里的一個星期后,父親成功地將剛剛從痛苦之中緩過神來的母親,再次送進了絕望里。

那是二月初,新年剛過不久,元宵節將至。

那天晚上,我悶在房間里偷偷抽煙。那段時間,我抽煙越來越兇。房外,我聽見父親叫母親的名字,他說:“慧蘭,我們談談吧。”

母親便拖著拖鞋坐過去。她連腳步都老了。

然后,我就聽到父親說:“琳琳出事那天……我沒在家……”他頓了頓,母親亦在等他說。聽到這,我立刻滅了煙,跳下窗臺,慌張地將門打開,準備阻止他開口。他這么做,實在太殘忍。可是還是來不及了。

我這才發現,我十六歲的人生里,充滿了來不及。我來不及懂姐姐;來不及在姐姐可能剛吞下整瓶安眠藥時,撞開她的門;來不及阻止父親說出他再也承受不了的秘密……這些來不及直接組成了我生命疼痛的全部。

就在我打開門的瞬間,他說:“……我在樓上,那個女人那里。”

我定在門口,眼睛充血,脹得通紅,渾身開始發抖地看著母親。母親聽到聲響,亦轉過頭來看著我,片刻又轉過頭去,眼睛幾乎可以噴出毒液似的死死地盯著父親,最后她起身,緩緩走到父親跟前,幾乎用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照著父親的頭,甩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什么話都沒說。

我從沒看過母親這樣用力,從前沒有,往后怕也不會再有了。

父親低著頭,默默承受著,不出一言,沒有抵抗。他就那么沉默著,一如往常地沉默著,像是一張掉在地上的無人問津的紙,那么沉默著。

母親打了父親之后,又定定地看了看他埋下的頭,回頭又看了看我,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似的,冷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后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房間,倒在了床上。

自從姐姐去世后,我再沒有看過母親如此絕望的表情了。我捏緊拳頭,氣不打一處來,沖上前去,掄圓了胳膊,揮起我尚未成型的拳頭,對著他就是一陣亂轟,一邊打,眼淚隨之飆下來。我氣憤至極,朝他怒吼:“你這個時候告訴我媽干嘛?你這個時候告訴我媽干嘛!……”我就這么一邊打,一邊聲淚俱下地重復著這樣一句話,仿佛我所有的語言就只能匯成這樣一句話,一直重復著,一直重復著……

他仍舊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像一個沙袋似的,就這么承受著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我的拳頭。

卸掉所有力氣之后,我跌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嘴里還在重復著“你這個時候告訴我媽干嘛……”。漸漸地,我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沒有。我感覺自己累了,真的累了。我倒在地上,眼淚和他頭上流下的血混在一起,我看到父親的一臉死相,雙目無神,滿臉的頹敗。血從他的頭上流到他的臉上。我想他死了也罷,我已經恨極這個男人了。片刻,我勉強支起身子來,擦了擦眼淚,像鬼一樣幽幽地把自己疲憊的身子拖回房,然后癱軟在床上,再也動彈不得。

第二天,桌子上擺著一份已經簽過字的離婚協議。地上還留著斑斑血跡。

他不見了。從此之后,他便再也沒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現過。

而在這個再糟糕不過的新年即將過去的時候,蘇伯終于回來了。時隔兩個月,他拖著一身的疲倦,回來了。

【2012年12月】

從九寨溝出來,雪越下越大,迷蒙一片。仿佛傳說中的世界末日,真的像即將來臨一樣。我的心情越來越糟糕。

蘇晚河察覺出了不對。便問我:“比特,你怎么了?”

我沒有答她。

她復又問了一句,我仍舊沒答她。其后,她就識趣地沉默下來。

抵達酒店之后,晚河在電腦上清理照片,我靜靜問她:“晚河,你見過你爺爺幾次?”

她沒有回頭,直接答:“啊,你說老爺子啊?哦,沒幾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時候?”

“嗯,我想想。如果不算葬禮的話,好像是十年前,鬧非典那會兒。那時老爸將他從武漢接到深圳來。我記得那次他和老爸還鬧了別扭。”

“怎么回事?”我緩緩從床上坐起身來。

“額……”她咧了咧嘴角,然后轉過身來,“好像是那次老爸將他接到深圳來,就是為了給他介紹一個老伴,讓他好在深圳安度晚年。結果他說他有心上人了。他那么一說,我爸還喜出望外,說奶奶死得早,他這些年過得實在寂寞,也是該找個老伴了,有自己合心的再好不過了。便問了老伴多大,為人怎樣。結果他說,是個不到四十的女人,就住在他家樓下。他說和她呆在一起很快樂。我爸臉色立馬就變了,聯合我媽一起勸他,說那個女人是為了騙他的錢,讓他趁早了斷。可是老爺子他……”說到這里,她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冷哼,“偏偏就要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我爸我媽把他說急了,他就跑到我姑姑那兒去了。聽我姑父說,他在姑姑那邊,姑姑也勸他,他還是不理會,也不說話。后來他還硬是要走,說不認他們這兩個兒女了。姑姑和爸爸就妥協了,說是過完年再說,過完年再說。老爺子就在深圳郁悶地呆了兩個月,過完年后,才興沖沖地回去。”說完,蘇晚河便撇了撇嘴,然后繼續整理她的照片去了。

我坐在床上,一瞬間,就想到了二零零四年,蘇伯剛回來的那段時日。

二零零四年二月,蘇伯從深圳回來時,那個我生命中最為黑暗的冬天即將過去,綿延近一年的非典也已經解除了警報。街道上的柳樹開始抽芽,嫩綠嫩綠的,時而冒出些鵝黃葉尖,像是破殼而出的小雞一般,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蘇伯回來后,得知我們這棟樓發生的事情,整整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那段時間,我以為是蘇伯在深圳染了風寒,再加上為我姐心痛,才以至于病倒在榻。雖然蘇伯和我姐沒什么交集,也終歸是看著我和我姐長大的人。

但我沒想到,其實真正讓蘇伯傷心難過,臥床半月不起的,是王子珩她媽,那個住在我們單元三樓的婊子。

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故事,我所知并不周詳,甚至連不周詳也稱不上,我完全是一無所知。我只知道,王子珩母親搬來后不久,蘇伯似乎每日心情都不錯。我原以為是我時常上樓去陪陪他的緣故。卻不知,這其中穿插了這樣一段故事,瞬間,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就大打了折扣。

不過,片刻之后,我仿佛又能夠理解他似的,就像理解我姐一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真的覺得,人世間,萬事萬物,事出有因,皆可理解。我不知這是我心胸寬廣了,還是我淡泊了為人的志趣。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無趣。或許,這種無趣,便是從十年前,姐姐死后,開始逐漸養成的。

【2004年3月】

二零零四年二月底,學校終于開學。彼時非典已經完全過去,教室里的消毒水味道,也終于徹底消散了。

再回到學校,我仿佛一個生了一場重病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幸存者一般,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那么遙遠而不切實際。其實我也確實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只是我不知自己算不算是一名幸存者。我眼中的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看到的天都是灰色的,風都是涼的。我變得更冷漠了,同學們對我也都怯生生地敬而遠之,他們眼中時常流露出一閃而過的同情,總是令我無比厭惡。

我整天陰沉著一張臉,想聽課時便聽聽,不想聽課時,就趴在桌子上睡一覺,睡醒了就背著書包回家,把書包一放,繼續睡覺。

我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喪失了斗志的人。

一場分班大考過后,我到了新的班級,雖說仍有部分老面孔,但我也無力去查探到底是哪些人,新同學又如何如何。我覺得這些都和我沒半毛錢關系。

班主任沒換。她找我談過兩次話,說話非常小心,溫柔得像是對待剛出生的嬰兒。她一直關照我,在新環境里,要趕快振作起來,讀好書后才能好好照顧我母親。

我覺得她說的不過是為了提升她班級升學率的屁話,敷衍著將她應付過去,回到教室該怎樣還是怎樣。后來,她便也不再管我,不找我談話,也不再批評我。

而陳嘉斯,從開學頭一天開始,我便沒見她來學校,聽說是轉校了。我也懶得去管。我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似的,每天活著仿佛沒活一般。

同樣從開學第一天就沒有來學校的,還有王子珩。聽說他也轉學了。但在學校里傳得更多的是,他進了監獄,原因是他拿刀捅了他父親,只不過他父親命大,沒死,便把他弄到了少管所里。

【2012年12月】

蘇晚河講完這些之后,夜也已經深了。窗外的雪也停了。我躺在床上,心情郁躁,突然很想做愛。我便湊上去,拉著蘇晚河,開始與她瘋狂做愛。我使勁兒地對她,弄疼了她。她喘著氣叫我慢點兒,我不管不顧,繼續用力。她實在疼得受不了,一把將我推開,拍了我一巴掌,板起臉來,叫我的名字,對我吼:“梁比特!你瘋了?”

我盯著她看了她兩秒,瞬間覺得無趣,也不答她,掩被側過身睡下。

她怔了片刻,又光著身子爬過來推我:“比特,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總是郁郁寡歡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她語氣突然變得很溫柔。

我仍閉口不語。

她又湊到我耳邊輕聲問:“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說說嘛。”

我掩了掩被子,不耐煩地回道:“你煩不煩啊!”

我這一句話,瞬間就將她惹怒了。她隨手又是一巴掌,打到我的背上,板起臉,語氣也急起來:“姓梁的,你說老娘煩不煩!你他媽想清楚了,當初可是你求著我,要我和你結婚的!”說著她就坐在床上哭起來:“老娘我怎么對不起你了,每天要看你臭臉。當初你說為了你媽,要早點兒結婚,我二話沒說,不顧家里什么反應就和你扯了證。我他媽這是瞎了眼了,我怎么就跟了你這個怪胎,操你媽的……”她說著,氣急敗壞地胡亂穿起衣服,起身就離開了房間,關門聲震天響。

【2011年11月】

其實,自蘇伯葬禮那一面之后,我和蘇晚河有進一步發展,至今也不過大半年時間。

那時,我大學畢業后,到南京工作了一年多。從事的是貨車物流,是不怎么需要說話的職業。常常和另一個司機倒班長途送貨,一年之間,去了全國不少地方。

開車雖說累是累了點兒,但工資待遇不錯。兩年時間我也攢了不少錢。在我打算長期干下去的時候,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說是想見見我,電話那頭她語氣淡漠,我聞聲便知不對,立馬請了假,回到江城。

回來時,又是十一月,秋意正濃。我突然發覺,我的生活像是和秋冬季結了仇似的,所有的噩耗和悲事全都發生在秋冬季。我不勝悲哀地質疑,到底我的生命里,有沒有過百花燦爛的春天。

大半年未見母親,她更瘦了。她本來微胖的身材,自從姐姐去世之后,日益消瘦下去。如今更瘦了。她躺在床上,老態龍鐘。我心下一緊,便知她患了病。帶她去醫院一查,肺結核,咳起來要人命的那種。恐怕她是早就知道的。

我便辭了工作,在家附近謀了一份出租車司機的工作,每天夜里上班,早上五六點回來睡覺。白天便可以照顧她。

自回到江城之后,我開始學起蘇伯,在天臺上養花。又買來二胡。閑來無事時,我就攙著母親到天臺上坐坐,賞賞花,看看夕陽,拉我只會拉的那兩首曲子給她聽。

蘇伯說,有花聞,人看著也精神些。每次花香撲鼻的時刻,我就會想起他。

蘇伯的房子已經空了好些年,門前盡是灰。閑暇時,我也會給它清掃清掃。這樣去天臺,路過那里時,會讓我覺得,蘇伯還在似的,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我工作后的兩年,母親便將服裝店轉讓出去了。閑來無事時,她便會把縫紉機搬出來,做做衣服。也不圖什么,她就是想做。一件又一件地做,大人的,孩子的,做了不少。

我回家,時常能聽到多年前的熟悉的聲音,嘎吱嘎吱,緩緩的,像是時光斷裂的聲音。只是這聲音沒有以往那么順暢有力了,縫紉機底下的搖盤也生銹遲鈍了好些,母親踩起來分外吃力。看著她縫縫補補的背影,我覺得,母親真老了,徹底老了。

母親的生命,自那一場瘟疫過后,一病不起,連同我往后的人生也一起幻滅了。

那段時間,日子過得寂靜,如一潭清水,一望見底。母親給我做了好幾件棉襖,在江城的冬天,穿在身上特別暖和。

【2012年3月】

我回來后,很快又過年了,這是只有我們母子倆一起過的第八個年了。屋外天寒地凍,呵氣成冰。我在家里弄了一桌子菜,把母親攙到桌前。一些菜,已經涼了半截。母親坐下來合了合衣,咳了兩聲,又罵我:“就兩個人,干嘛做這些菜?”

看著母親的面容,我真覺得她太老了,她才不過五十,怎么就這么老了,她這一輩子到底是得罪了誰,要讓她遭這么些罪。我不禁為她哀戚起來。她現在就像是冬日里懸掛在梧桐枝頭不肯凋落的枯葉,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從樹上落下來。我一時動容,眼里含了淚,叫了她一聲媽……隨后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了。

我一時悲從中來,走上前去,撲在她的腿上,哭起來。我不知,這是我時隔了多少年,才又躺在母親腿上。她身上的味道,太舊,太遙遠。那一刻,我真覺得時光太他媽殘忍,命運也不是好東西。它們沒有放過我母親,它們誰也沒放過。我痛哭得像一個孩子。

其實也是一個孩子。在母親面前,我永遠是孩子。

而母親卻像教堂里的神父一般撫了撫我的頭,勸解我說:“比特,你都這么大了,又是大過年的,莫哭,太不像話……都會好的,都會好的……”

那晚,窗外煙花燦爛,鞭炮轟鳴。我睡在母親身旁,聽了她一夜的咳嗽,耳中盡是她說的“都會好的,都會好的”。

兩個人的年,很快就過完了。三月中旬,春寒尚未褪盡,一陣風吹來,還是會稍有涼意。人們已經褪去了過冬的羽絨服,換上了春裝。這年年歲歲,也不過是在脫衣穿衣之間,小孩就大了,大人就老了,老人就沒了。時間似流水無情,不懂回頭是岸。

到底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此時,天臺上的蘭花和杜鵑感恩似的,一場春雨過后,又開得俏麗,白燦燦紅艷艷的。我便又攙著母親,到天臺上賞花。時下,母親已經咳得腰都直不起來了。醫生也束手無策,只顧著開藥,卻也不大管用。

母親坐在天臺上,看著樓下放學回家活蹦亂跳的小孩出神。片刻她又回過神來,看看花,又看看我,便開口與我說:“比特啊,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媳婦了。媽怕等不及,你要趕緊的了。”說著,她就笑了,她笑起來像一支風中殘燭,明明滅滅的,快要消失似的。

我有很久沒見她笑了,但彼時看見她的笑,不知為何,我的心,狠狠地疼。我點點頭,點一支煙,應承下來。

母親見我點煙的模樣,又自語似的說:“你和你爸真像。”

在母親說讓我找媳婦不久后,一天夜里,我從動車站載了一個女子,二十五六,生得漂亮,眉眼之間有幾分熟悉。

我也沒來得及細看,她便大包小包地上了車,我問她去哪兒。她掏出手機,便報了我家所在的小區。我便笑,她又笑容明朗地問:“您笑什么?”

我就回她:“我家正住在那個小區。”

她又爽朗地笑出來:“這么巧!那師傅,您得給我算便宜點兒……”那樣子俏皮得脫俗。

我也沒應,光顧著笑。她也沒空再理我,只顧著給她父親打電話報平安,說到了江城了。

她下車時,按計價器上的錢給我。我抽出了五塊退給她。

她便笑笑,搖搖手:“得,我剛是跟您開玩笑呢。您也不容易,賺的都是辛苦錢,趕緊收著吧。”說著便提著大包小包向小區里走去。

而與她第二次見面,便是在我拎著花灑去天臺照料花草的時候,正巧碰到她從蘇伯的房子里出來。一瞬間我就怔住了,她也看見了我,率先跟我打了招呼:“誒,師傅,是您啊。好巧!您也住這棟樓么?”

我有點兒窘迫地笑笑:“是啊,我住二樓。”我又有些期期艾艾地問:“請問,你……你跟蘇伯是什么關系啊?”

她就俏皮地答:“我是他孫女啊。我叫蘇晚河。”她笑容明朗,說著就伸出了右手。

我腦中瞬間就浮現出那個在蘇伯葬禮上,沒有掉一滴眼淚的面無表情的少女。難怪見面時有幾分熟悉。只不過,不知為何出落得如此大方得體了。

我也伸出了右手:“梁比特。”

如此,我們便算是認識了。一來二去,后來每當我在天臺上侍弄花草時,她也會從屋里鉆出來,看看問問。我也樂意回答。

有一日,她一語雙關調笑我說:“這么年輕一男人,喜歡花花草草,不容易啊。”說著便斜著嘴角笑,樣子分外俏皮。

我又微微有些窘迫,不知不覺紅了臉,駁她:“哪有!”

她就爽朗地笑起來。后又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答沒有。她就又笑起來。

如此三番兩次之后,我們彼此之間熟悉起來,我便告訴了我和蘇伯的淵源。她聽罷還慨嘆:“看來咱倆還真有緣。什么時候有空,拉兩首曲子給我聽聽?”

那段時間,我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時,隔三差五就往樓上跑。

如此,我們便在一起了。

蘇晚河鍍金回國后,便到他父親的公司上班了。回到江城其實是為了她父親在江城開分公司做準備。她父親想著蘇伯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用起來,省得浪費閑錢讓她去租房子。所以她便過來了。

母親知道我和蘇晚河在一起之后,病情也好轉了些。她見過了晚河之后,也甚是喜歡,私下里便催促著我結婚。于是我便和晚河提了這事,原本以為她會拒絕的,沒想到她竟然爽快地答應了,然后偷偷地把戶口本拿出來,和我到民政局扯了證。

扯證之后,沒兩個月,我們就結婚了。結婚那天,觥籌之間,我看到了母親久違的真心的笑容,我覺得心里得到了莫大的滿足。結婚之后,我就辭掉了出租車司機的工作,晚河父親說等度蜜月回來,就將江城的分公司交給我們夫妻打理。我心下觸動,覺得命運終究還是善待了我。

結婚三天之后,我們便出發來了九寨溝。

我原以為,我的生活會從此展開一幅新畫卷。但是,去九寨溝的前一天,我的手機里突然收到了蘇晚河和其他男人交歡的照片。我慘淡一笑,關了手機,躺在床上想,生活終究還是再次欺騙了我。

我不知,這短信是誰發的。

【2006年12月】

王子珩再次出現在我生命里,是二零零六年,蘇伯的葬禮上。在此之前,他的確是判刑進了監獄。當初他進監獄時,學校為了遮丑,便對外宣稱他轉學了。在監獄里呆了三年,他受盡了各種凌辱和苦頭。

老姐離世的那晚,他正在我家樓上,隨他喝醉了的父親到他母親這里要錢。他母親不給,他父親就在家發酒瘋砸東西。

他母親忍無可忍,和他父親打起來。聲淚俱下地咒罵這個男人。而王子珩就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的發生,這一切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只是他不知,為何他父親每次找他母親要錢都要帶上他,他亦不知,為何每次他就這么心甘情愿地跟著他父親來,仿佛他父親是他的命運,他不得不跟著走。

那次,他母親將一沓錢甩到他父親臉上之后,聲嘶力竭地嘶吼了一聲:“王八蛋,你給老子滾,你怎么不去死啊!”他父親笑了笑,從地上撿起錢,便拉著王子珩離開了他母親的家。

他們剛下樓沒走多遠,他就看到自己母親跳樓摔在雪地里慘死的模樣。而他父親,那時已經醉醺醺地走遠了,只剩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融進雪地里的寂靜的模糊的影子。他慢慢走過去,看著他母親的眼睛從漸漸翕動著,到再也不動,兩眼睜得直直的,仿佛在質疑某件事情一樣。

他就這么靜靜地站在雪地里,目睹著一個人的死去,目睹著他生身母親的死去。我不知他心里有沒有哀戚,我猜想他心里的憤怒遠遠大過了哀戚,就像她母親心底的絕望遠遠大過了希望一樣。

他從他母親的尸體邊離開,回到家中拿了水果刀,別在腰間,就去了他父親常去的賭場。尋到后,朝著他的后背毫不猶豫地就是兩刀。他父親驚叫起來,捂著背后冒出的汩汩鮮血就開始逃命。他以為是債主找他討債來了,結果沒跑出兩步,就看見是自己兒子捅了自己,手上還握著正在滴血的尖刀。

王子珩殺紅了眼,硬是要往前沖,那時賭場已經混亂不堪了。賭場的打手也已經穿過魚貫的人群,將他抓了起來,奪去了他手中的尖刀。

之后賭場為了免責,派一個人將王子珩的父親拖到小診所里包扎了一下,幸好是冬天,穿得厚,所以他父親傷得并不深。等他清醒一些后,賭場的人塞了一點錢給他,然后又警告他,千萬不要報警。否則小命難保。

可是他還是稀里糊涂地報了警。不到半個月,王子珩就進了里面。

期間,王子珩弒父的消息還登了報,只不過是用了一個化名,并沒有多少人知道。

王子珩從監獄里出來時,是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他出來不久,蘇伯便因尿毒癥去世了。其實也不盡然全在尿毒癥,他肯定還死于孤獨和想念,和姐姐一樣。

蘇伯的死訊是他從公園里的老大爺那里得知的。有一段時間,他跟蘇伯咿咿呀呀地學了幾小段兒京劇。那一年,蘇伯去深圳之前,還說要介紹我倆認識。結果等他回來,所有的一切都變了。蘇伯回來后就病了半個多月,病好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既沒有拉二胡,也沒有逛公園唱京劇。整天悶在家里,不知做了些什么。而那時,我也極少到蘇伯那里去。所以,其后具體發生了哪些事,我也不甚明了。

而蘇伯與他母親的事,恐怕王子珩至今也不知——人間有太多故事都是沒有謎底和答案的。

那次在蘇伯的葬禮上碰見他,在監獄艱苦的條件下,他反而出落得更挺拔高挑。皮膚粗糙了不少,黑了,但并不影響他漂亮的底子。他太像他母親了。時下,他眼睛更深了,藏了更多的故事。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一看他進來我便知,蘇伯口中的那個喜歡唱京劇的漂亮小伙,就是他了。世界可真小。

我站在門口,等他從里堂出來。想著與他說說話。這些年,從班上同學的閑言碎語里,我早已知道了當初陳嘉斯和我分手,便是想和他在一起,結果被王子珩拒絕,她便再也不好意思在我們學校待下去。而對于他母親,我想我是已經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了。

都是可憐人。都是宿命。

【2008年10月】

特別是在之后的兩年里,我知道了陳嘉斯和父親的死訊之后,我似乎是更信命了。

誰都不會相信,陳嘉斯死于非典。當這個消息從QQ群里發出來的時候,我并不知道。還是我高一的同桌,小虎在網絡上告訴我的。彼時我正讀大二。

聽說,她的轉校也是學校為了封鎖消息而放出的理由。那個冬天,她不知從何處感染上了非典,然后就被隔離起來,住進了重癥監護室。其實,我亦不知,她是在得知自己感染了非典之前給我發的分手短信,還是之后。我也無力去追究了。至于同學之間傳的她喜歡王子珩的那些風言風語,我也不知有幾分可以相信的成分,終究是死無對證了。

她在重癥監護室里隔離治療了一年有余,身上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腰上有大大的腫瘤,開了好幾次刀。其后又轉到非典病人專用病房,勉強維持了幾年生命,最終不知為何她腦死亡,父母直接放棄了治療。她也便從病房轉到了停尸房,從陽間轉到了陰間。

小虎與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僅僅只是“哦”了一聲,然后就下線了。

我已經習慣了。我真的已經習慣了。

而父親死在他離開家的五年后,也就是我大三那一年。

在父親離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仍舊懷揣著少年時的恨,度過了一段漫長而飽受煎熬的時光。

在那段時光里,父親亦過得非常窘迫。自從那晚他向母親坦白之后,便一個人拖著滿身的傷,離開了這座城市,到另外一座城市去做了建筑工地的工人。每天早上喝稀飯啃隔夜的饅頭,中午就點兒榨菜,吃兩碗米飯,他把錢全都攢了下來,然后寄給我。

他先是寄到我的高中,讓我給退回去了。此后他一直寄,一直寄到我的大學,我嫌退得麻煩,索性就將他們攢起來,預備在他哪天回來時,一起砸到他面前。

可再等他回來時,他已經是一個骨灰盒了。

升入大三,我有很久沒有收到他的來信和匯款了。十月,我依著信封上的地址偷偷去找他,結果找到他時,他已經躺在骨灰盒里了。那個守門的大爺說,他死得慘。被升降梯壓下來,直接壓進了地里。

建筑方本想息事寧人,給目擊者每個人都發小金額的封口費。但無奈人言可畏,還是有人曝了光。父親的死訊就被登在當地報紙的一個犄角旮旯里,無人問津。父親的尸體凍在殯儀館里兩個月后,因無人認領而火化掉,留了一個小小的寒酸的骨灰盒下來。

聽他們說,要是我再晚來一些,他們將把骨灰也處理掉,仿佛這個世界,他不曾來過一樣。

那個十月,將一切的手續辦理妥當之后,我抱著父親的骨灰盒,坐上回江城的火車,一路都在回想,我見他的最后一面,竟是我將他毒打了一頓,他那時樣子憔悴而狼狽。他在離開江城的歲月里,到底度過了怎樣的余生,我不知道。

我心下只是越想越平靜。陡然之間,仿佛原諒了他似的,在火車上,落下淚來。

我將骨灰帶回江城,進門時母親怔怔地看了看。接過骨灰盒,摸了摸,對它說:“回家了。”母親沒有落淚,她早就沒有了淚水,她的淚水早在幾年前就全部流光了。她只是抱著它靜靜回了房。其后我們也沒有通知親戚,靜靜地給父親挑了塊墓地,下了葬。

父親的墓離姐姐的不遠,一抬頭便可看見彼此。

二零零六年,蘇伯葬禮那天,我在門外等王子珩出來。

出來后,我們說了很多話,像是兩個知心的故交一樣。最后我問他今后有什么打算,他只說,不是這么過,就是那么過,還能怎樣。

我想,又是一個向命運低頭的人。

從此之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王子珩了。我想他應該是去了其他的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直到我大四時才在新聞上看到,他還是找到了他父親,把他給殺了。

我才知道,于有些人而言,懷恨真的不比懷胎,僅僅只是十個月的事情。

【2012年12月】

我不知道那短信是誰發的,我也不想知道。

當我看見那些赤裸的照片的時候,我發現我并沒有怒不可遏,也沒有覺得她放蕩而不可原諒。我瞬間就知道,其實我不愛她。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我甚至覺得,為了母親,只要任何一個人在那時出現在我生命里,我都是可以和她結婚的。

所以,于我而言,蘇晚河或許只是一個無可無不可的人。我需要的是一段婚姻,而不是愛情。或許我并不愛她,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和她一同來了九寨溝。一路上她心情爽朗,我心事重重。

不知為何,一路走來,往事就一幕幕浮上來。我的心情不可言喻的糟糕。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那晚,蘇晚河帶上門離去之后,在隔壁開了另一間房,自己一個人氣得將近早晨才睡著。而我在早上收拾了行李之后,便獨自轉機回了江城。

那兩日,瑪雅預言中的世界末日并沒有到來,九寨溝下著大雪,江城天氣還算爽朗,太陽照舊東升西落,城市公交車仍舊在正常運行,圣誕節將至,商場里人滿為患……世界沒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又一個日子坍塌了,再也回不來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回來那天,正好是蘇伯祭日。我從天臺摘了幾枝寒梅,帶到陵園里去,在蘇伯的墓前坐了很久。夕陽不溫不火地打在他的墓碑上,像是照在他的臉上一樣,甚為祥和安定。他貼在墓碑上的照片早已經被風刮掉,那一刻,我才發現,我竟開始記不起他的臉。

我將逐漸逐漸記不起更多人的臉。一定會有那么一刻,當我照鏡子時,也會不禁問鏡子里的人是誰。一定會有那么一天,我將連我自己都忘掉。

不知為何,這些年,輾轉在一個死亡與另一個死亡之間,我的記性越來越差,心越來越平靜,像一潭死水,一望見底。或許我也已經死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這時節,天黑得更早了。在我離開陵園時,我仿佛看到了一個長得很像王子珩的人,正走進陵園。不知為何,我沒有叫住他。

那晚,我回家后,家里燈火通明,母親撐著身體,進廚房做了飯菜,佝僂著身子招呼我吃飯。我問母親這是做什么。

她便笑說:“只是想給你做餐飯,成天躺著也累,就下地做了。”她的笑容已經非常淡了,淡得像一朵蒲公英,一吹就散。我發現人老之后,笑起來都特別輕。

席間,母親也沒問我怎么是一個人回來的,只靜靜吃飯,靜靜給我夾菜,時不時強烈地咳嗽兩聲,然后用手絹動作緩慢地擦擦嘴,繼續顫巍巍地舉起筷子給我夾菜。

我跟她說:“媽,我想和蘇晚河離婚。”

母親也不做反應,片刻她便佝僂著身子,悄悄回了房,拿出父親簽過字的離婚協議書給我看,紙張業已發黃,有厚重的古樸感。

她沒有簽字。

她就這么看著我,半晌也沒說話。

【2013年1月】

元旦一過,很快,一月八日也到了。母親早早地起來,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她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我收拾好了一切,關了門,攙著她去陵園里看姐姐和父親。

剛出門沒多久,天空就又飄起雪來。這是二零一三年的第一場雪,靜靜的,細細的,一片兩片三片,落在母親的頭發上,肩膀上,風一吹就落到了地上,不見了蹤影。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也已經凋得差不多了,唯有一兩片發黃的枯葉不肯脫離樹枝似的,在風里遙相呼應,搖搖欲墜。

我抬頭看看天,心想冬天是越來越深了。

我回過頭來,又把母親的圍巾往她的頸子里塞了塞,給她把手套戴上,又把耳罩給她罩住。然后又把母親給我做的棉襖合了合,繼續攙著她往公交站臺走。

母親幽幽地,仿佛自言自語似的說,轉眼就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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