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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落日時分

  • 劍月
  • 一介靚貨
  • 3325字
  • 2020-10-12 13:32:57

黃昏,群山似浪,殘陽如血。

在楚國北部邊境方城城郊的一片荒地之上,十幾堆新立的土墳錯落于此,凌亂而突兀,活像一塊長滿惡性膿包的死皮。

遠空之中,幾只歸巢的烏鴉發出惱耳的嘈叫,朝著蒼老的落日慢悠悠地飛去。

夕陽的余暉把一個瘦削的身影拉得老長,影子主人背上的一把長條狀的物體,給地上的豎長人影添上了一橫,猶如在地面上畫下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十字。

站在土墳前面的年輕人伸出被繃帶包裹著的手掌,從腳下新翻的土堆里撿起了些許潮濕的泥土,細細地揉捏著。

眼下這一個個土墳里頭掩埋著的士兵們,或許以后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或許沒有人記錄下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甚至可能在多年以后,就沒有人記得他們被埋葬在了這片異國他鄉。

一想到這里,這個年輕人一雙劍眉下的眼眸便黯淡了下來,失去了與吳軍作戰時候的凌厲與銳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重的憐憫和哀傷。

“我聽士兵們說,你一睡醒便跑到這頭來了。”一把甕聲甕氣的話音傳來,引得年輕人回身望去。

一個光頭大漢提著酒葫蘆,一步一顛地走了過來,他的身后是黃昏之中的方城城寨。老舊的城墻殘缺不整,城內到處硝煙彌漫,放眼盡是被戰火蠶食過后的瘡痍痕跡,顯得毫無生氣。

“你是誰?”年輕人不假思索地發問道。

“我……我是誰?我是你所屬秦軍小隊的百夫長啊,”光頭大漢一臉無奈。

他不禁于心中默默想到,這小子年紀輕輕,記性怎么這么差。昨晚還跟我一起并肩作戰,今天就忘了我長什么樣子,唉,真替他日后的妻子感到擔憂。

“百夫長你好,我叫金勾。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什么叫初次見面,你他媽就真的是那么健忘嗎?”光頭大漢急了,右腳一邁,身子微蹲,扎出馬步。他雙手擺出握劍的姿勢,展臂揮舞起來。

看這個光頭大漢的架勢,仿佛手中把持著兩把無形的銅劍,一展一劈之間,頗有力道。

金勾看著眼前這個大塊頭威武有勁的姿勢,眼前一亮,忽然回想了起來。

“哦,百夫長你是昨晚被夫概用屬鏤劍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那個人。”

“你……你這小子真不會說話。罷了,若不是黏在昨晚你從夫概手中救過我一命,我還真想立刻把你打成殘廢。”

光頭大漢心想,也不知道這小子是真笨還是假傻,看來,他對劍的癡迷程度,已經到達認劍不認人的地步了。

“還有,用不著叫我百夫長,像我這種打獵出身的粗人聽著這官名感覺刺耳,叫我石頭就行了。給,從秦國帶過來的家鄉米酒,人生苦短,美酒得干!”

石頭說著,把手中的酒葫蘆向前一扔,金勾則伸手輕松接住。

金勾拔出酒塞,鼻子湊到葫蘆口處嗅了嗅,一陣久違的香氣撲鼻而來。

“謝啦,石頭大哥。”他暢快地仰頭喝下。

家鄉釀造的米酒如涓流般淌過喉嚨,進入胃囊。

酒水所到之處,留下一陣陣刺激性的醇香,讓金勾感到渾身熱血沸騰,精神為之一振。他的腦海之中,那些在秦國與親朋好友們把酒言歡的記憶,在頓時間翻騰涌出。

不知道,如今家鄉的親人朋友過得怎樣。

“這些土墳里頭埋葬著的士兵里有你的熟人?”

身形彪悍的石頭看起來像是個粗枝大葉的莽漢,但實際上,他是個粗中帶細的家伙。他眼見站在土墳前面的金勾一臉惆悵,很快猜到了點什么。

金勾輕輕地點頭,聲線略顯沙啞地說:“秦國在征召援楚士兵時,多得埋在此處的這個伍長的幫助,我才得以加入這援楚秦軍的隊伍。”

他兩眼巴巴地盯著腳前的土墳,仿佛在懇切地期望著已經埋入土中的那個伍長,還能從泥土之下蘇醒過來,

“別人都是看到征兵就逃,你這小子倒是像搶食似的急著加入,真是有趣。”石頭伸手撓了撓下巴上的胡須,咧開大嘴笑道。

“因為,我有必須深入吳楚腹地的原因。”金勾側頭看了一眼背著的青銅劍胚,毅然決然地說。

“啊,你說你還要繼續南下?”石頭睜大了圓鼓溜溜的雙眼,略顯訝異地說,“這……這可能有些難辦啊。”

“出什么事了?”

“我剛接到秦軍統帥——子虎將軍的命令,他說由于昨晚與吳軍發生的遭遇戰中,我們小隊沒能完全殲滅掉那支吳軍小隊,讓數十個吳兵逃入伏牛山深處躲藏了起來。這就使得位于伏牛山西面的這座方城處于吳軍的威脅之下,要知道這座小小的方城,可是秦楚兩國邊境接壤處的重鎮,負責搬運輜重糧草的后勤部隊,必須要經過這里,所以必須駐兵于此,防備吳軍的偷襲。而我們小隊,正正是要留守方城的隊伍之一,為此,子虎將軍還給我們補充了足量的新兵。”

石頭將上級領導下達的指令說明完畢,伸手拍了拍金勾的肩膀,寬慰道:“小子,再耐心等等吧,短時間之內,你是沒法繼續南下的了。”

然而,這個消息就如一聲驚雷,劈響在了金勾的頭頂。

他好不容易才混入援楚秦軍之中,但如今來到楚國后,卻被要求留守在這片北部邊境不得南下,這可把他的計劃攪了個一團糟。

金勾也想混進可以南下的秦軍部隊里,偷偷地隨大軍南下。但是,秦軍所有將士的身份、戶籍都是記錄在卷的。以秦國嚴苛的律例,一旦有人發現他違抗軍令、擅自行動,不但會連累到身為百夫長的石頭,更有可能會讓遠在秦國的親人也遭到連罪。

夕陽無聲無息地沉入地平線下,夜幕如同一張巨大的手掌,將大地籠罩在了黑暗之中。

此時此刻,金勾的心情也如同這片大地一樣,灰暗無光。

“子蒲將軍,如今楚國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請您盡快率軍前往宛地與楚國的部隊匯合。若秦楚兩軍合力,必定能迅速將吳軍驅逐出楚境。”申包胥單膝跪地,雙手作揖請求道。

這位年近半百的楚國大夫面容消瘦、雙鬢斑白,額頭眼角處滿布的皺紋,就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深壑,鐫刻在他那張尖瘦的臉龐上。

經歷了由楚國至秦國的長途跋涉,還有七日七夜不吃不食地泣求于秦國宮廷之外。此時此刻的申包胥,更像是一個家境貧苦的老農,而不是泱泱大楚的一位貴族高官。

但是,他那顆誓言要拯救楚國的赤誠之心,并未被這些磨難所撼動。當年他的摯友伍員伍子胥說“我必將回來顛覆楚國”時,申包胥便毫不猶疑地回應道“你若能顛覆楚國,我也必定可以興復它”。

這些十多年前的畫面,還一幕幕重現在申包胥的心頭。

然而,如今伍員真的率領著千軍萬馬來攻占了楚國,那么他申包胥也必將力挽狂瀾、竭力興楚。

盤腿著雙腿,坐在主將席位上的援楚秦軍統帥子蒲,瞥了一眼于將塌下跪著的申包胥,聲線慵懶地說道:“申大夫,本將軍也想著快點把吳國的軍隊趕出楚國啊。可是,我們秦軍初來楚地,既沒有跟吳軍交戰過的經驗,又不了解你們南方的復雜地形。若是貿貿然進軍出戰,萬一遭到了吳軍的伏擊怎么辦?”

申包胥聽了子蒲的搪塞之詞,再度作揖請求道:“子蒲將軍,引兵帶路之事就由老夫負責。如今吳軍在楚國北境兵微勢弱,量他們也不敢輕易進犯秦軍,這正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老夫請求將軍早日出發!”

子蒲對申包胥的不依不饒實在是有點忍耐不住了,只好信口答應道:“申大夫快請起,我軍如今正在方城抓緊時間補給,不出兩日,便可整裝出發。”

申包胥一聽,欣喜地站起身來,低頭拜謝道:“老夫在此替楚國百姓謝過子蒲將軍,那老夫就此告退,靜候將軍出兵的消息。”說完,他朝子蒲深鞠一躬,便往營帳外頭走去。

“這個老頭還真是煩人,怪不得連大王都被他的嘴皮子給磨到答應派兵援楚。”待申包胥離開營帳之后,子蒲才厭惡地嘀咕道。(大王:這里指當時秦國國君秦哀公。)

一直站在旁側的子虎開口道:“大哥,申大夫說得也有道理。如今我軍勢頭正盛,而經過連番大戰的吳軍已是疲憊不堪,斷然還沒做好與我軍交戰的準備,現在正是進軍的大好時機。”

“傻小子,”子蒲斜眼瞥向自己的弟弟,咧嘴笑道:“你以為大王派我軍來此南蠻之地,真的只是為了救援楚國?”

年輕的子虎被子蒲這話問得一頭霧水,他試探性地反問道:“難道,難道不是嗎?當今楚王畢竟是大王的外孫啊。”(楚王:這里指當時楚國國君楚昭王,其母親是秦哀公的女兒。)

“那只不過是場政治聯姻,為秦楚的兩國結盟尋個借口罷了,大王根本就不在乎那點血肉之情。我軍之所以要援楚,主要是因為吳國這些年來越發強盛,如今連昔日的南方霸主楚國都被吳軍給攻陷了。正所謂唇亡齒寒,這種簡單的道理誰都明白,若是楚國真的被吳國殲滅了,你猜氣焰囂張的吳軍,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那我們就更加要抓緊時間進軍救楚啊。”子虎聽完大哥子蒲的解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弟弟,你還是太年輕了。我軍這次援楚,既不能無所作為,又不可大有所為,”老道的子蒲耐心地教導道,“我軍此行,是既要將吳軍驅逐出楚國,又不能讓楚國那么輕易地從重傷之中恢復元氣。”

“大哥的意思是……我們要讓吳楚皆傷?”

“嗯,那才是大王最想要看到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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