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支秦軍的新兵小隊在接受過石頭與金勾的訓練之后已是初現成果,但若是與出生入死于沙場多年的吳國蒼狼軍相比還是顯得太嫩了。
陣形散亂的秦軍在與吳軍的人肉拒馬相撞之后,僅僅是將面前的吳軍推動了幾步的距離,然而是秦軍自身的加速沖擊在幾下眨眼的時間內就被堅守住陣腳的吳軍給完全截住了。
“咣咣咣……”
“噗噗噗……”
金屬激撞的清脆聲與利刃刺入肉體的沉悶聲如同這場驟雨那般密集地響起,而且兩種聲音響起的密度幾乎不相上下。
何況就在這時,在秦軍身后不遠處的洶涌洪流正越滾越快,夾雜著枯枝爛木和落石碎巖加速朝被吳軍攔住去路的秦軍士兵們疾速襲來。
在雨點與血沫紛飛的混戰之中,秦吳兩軍的將士們貼身廝殺著,誰都互不退讓。唯一不同的是兩軍士兵的心理狀態,前者是無路可逃,后者則要死守陣地。
此時此刻,石頭唯有不顧一切地在這敵我難分的混戰之中不停地肢解著肉體,他的雙眼不知道是被雨水還是被血水給朦朧了,難以看清眼前的狀況,充斥在鼻腔內部的濃重腥氣直逼他的喉嚨而去。
站在面前的便是敵人,這是石頭在此時用來判別敵我兩方的唯一依據。
撲騰著的泥石流已經沖襲到了秦軍士兵的身后,石頭甚至能夠清楚地聽到后頭那只墨綠色的巨獸所發出的陣陣吼叫。
人生苦短,還沒打完!真沒想到,我石頭竟然要死在這異國他鄉之地了,而且,自己生于山中的獵人之家,最后死于山中的“泥石惡獸”之口,真他媽的諷刺啊。
在咆哮著的綠毛“巨獸”即將把秦軍士兵們給吞沒前的一刻,一只手不知從哪里伸了出來,猛地扯住了石頭的胸甲,將他拉朝另一側了過去。
于此同時,原本死活不肯退讓一步的吳軍士兵,突然全都卸開了手中與秦兵相接相抗著的銅劍,紛紛連滾帶爬地朝坡底奔逃而去。
忽然失去了支撐的秦軍士兵在這條斜坡之上接連不斷地跌倒,隨即就被身后翻騰而至的泥石流一口吞沒。
青銅劍的碰撞聲沒了,凄絕的慘叫聲斷了,洪流的撲騰聲停了,一切的聲響全都消失在了沙沙的雨聲之中。
這場驟雨來得很急消得也很快,就如同這一場秦吳兩軍的戰斗一樣,突如其來的開場,草草了之的落幕。
很快,大雨散去,月光重灑。
整座伏牛山浸溺在雨后的清新與涼爽之中,仿佛一切都被雨水給沖洗干凈,如同煥然一新,甚至一絲游離在空中的血腥氣息都捕捉不到。
十幾個幸免于難的吳軍士兵正手腳并用地往山坡上爬去,粘滿泥濘的鞋子與褲腳使得他們在攀爬的過程中顯得頗為艱難。
借著皓月的光輝,這些吳兵要上山挖尋同伴以及敵人的尸體。他們要從那些挖出來尸首身上扒下可以使用的銅劍和銅甲。若是遇上一兩個還能喘氣的秦兵,他們就拿起剛出淤泥中取出來的銅劍給對方補上一刀。
在方才拼了老命才躲開沖襲而來的泥石流的過程中,為了減輕身上的負擔,幾乎所有吳軍士兵都是丟盔棄甲、邊跑邊脫。所以現在他們身上都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布衣,一個個都像是滿身泥污的街頭乞丐。
站在山坡底下的孫機仰著頭,望著被泥石流沖刷過后,顯得一片狼藉的伏牛山山坡,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悅或是悲傷。
在方才秦吳兩軍的緊張對峙之時,孫機率先下令吳軍動了起來,但是,這一仗吳軍卻反而贏了。
在秦吳兩軍所有將士都清楚這一戰誰先動誰必敗的情況下,孫機竟然奇跡般扭轉了戰局,反敗為勝。
但是,這是吳軍的一場慘勝,不,這對孫機來說甚至連勝利都不能算。此時此刻,吳軍原有的四十多個精兵,只剩下狼狽不堪的十幾個人。
那些犧牲的吳軍戰士,可全都是吳國的最強精銳之師——蒼狼軍的士兵啊!他們個個都是多年于沙場之上殺入殺出、無人能擋的精兵強將啊!
想當年,吳軍討伐越國,從越王允常手中奪得湛盧寶劍的時候他們沒有死,這次吳國出動全國之兵激戰于楚國,柏舉之戰上,五千吳國蒼狼軍將士大破十萬楚軍的時候他們沒死,然而,如今這些蒼狼軍的將士卻在應付一群秦國新兵的時候折損了大半。
(越王允常:春秋時期越國的君主,其子勾踐。湛盧:歐冶子所鑄寶劍,被譽為天下第一劍,可讓頭發及其鋒而斷,鐵近其刃如泥。歐冶子將其獻于越王允常,后允常被吳王闔閭擊敗,湛盧亦被奪去。)
這不值,這絕對的不值,哪怕再拉上幾個秦軍的百人小隊墊背,也抵不上我吳軍的精銳蒼狼們!想到這里,面容呆滯的孫機,忽然從臉上顯現出一絲狠戾。
都……都怪那個目如辰星的秦國小兵,我要把他的尸首挖出來剁成肉片!
“孫百夫長。”就在孫機正想抬腳往山上爬去的時候,卻被一個從山坡上滑下來的吳兵給喊住了。
“我們已經把整片山坡翻了個遍,但還是沒有找到那個秦軍的光頭統帥、以及你所說的那個明眸利眼的秦國小兵的尸首。”
“你說什么?!”孫機一聽,眼睜目眥,表情又驚又怒。
此時此刻,在伏牛山另一面的山腳處,兩個滿身淤泥的家伙正在山林間穿行。
在幽暗的林地中,他們難以看清前路,兩人一路踉踉蹌蹌、手腳并用,就像是兩條剛出土里鉆出來的蚯蚓。
“金勾老弟,我又欠了你一條命。”石頭發出低沉的聲音,像是一頭喪家之犬。他一手攙扶著金勾,另一手撥開面前的荊棘灌木,以此兩人開路。
“咳咳!”金勾猛地干咳了幾聲,將混入嘴里的泥沙吐了出來。如今金勾也只能以微弱的聲音回答說:“如果我沒把你救下來,恐怕以我現在這個狀態,也沒法走出這座伏牛山。”
除了渾身沾滿污泥,金勾身上只有幾處皮外傷,但實際上,他體內的五臟六腑現在已經是紊亂不調,導致他連獨立行走都難以做到。
在這場秦吳大戰中,那招藏兵于糧車之內的反埋伏之計就是金勾他所想出來的,而且,金勾還主動要求親自扮演那個最為關鍵的角色——引誘吳軍上當的運糧馬車的御手。
為了讓吳軍上下都信以為真,金勾在駕駛第一架運糧馬車進入經常發生糧車被劫的地區后,不但刻意地加速前進,而且在他知道自己即將被吳軍所設下的路障絆倒的情況下也沒有絲毫要減速的意思,硬生生地連人帶車被前路上的長繩所絆倒,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大跤,幾乎把胃都給震得嘔吐出來。
雖然金勾以身受重傷為代價,成功勾引到吳軍士兵上當,為秦軍創造了開戰時的優勢。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秦軍的優勢沖得蕩然無存,甚至把整支秦軍沖入了失敗的深淵。
“是老天無眼,竟然在這關鍵的時候下起了大雨,幫了那群原本必敗的吳狗們一把。”石頭一手扯斷擋在身前的大片枝葉,借此發泄心中的憤懣,他對于這一仗的完敗顯然是很不甘心。
“不,并不是老天幫了他們,而那吳軍的軍師早就把這場大雨計算在內了。”金勾張合著微微發顫的嘴唇說道,發出的聲音細弱如絲。
“什么?這……那群吳狗的狗頭軍師竟然把這場大雨都給算到了?他,他是活神仙嗎?”石頭表示難以置信。
“你還記得今日正午秦軍大部隊出征前往宛地時,天空忽現日暈的情形嗎?老人家們經常說,‘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我也是在看到那個吳軍軍師在雨中大笑之時,才恍然明白到這一點。剛才那場大雨傾盆而來的時候,差不多也就是三更時分吧,很顯然,這些都在那個吳軍軍師的預料之中。”
“他奶奶的,竟然連這一點都被吳狗們給算盡了。”
“嗯,”金勾苦笑著點了點頭,“那吳軍軍師非常善于觀察細節,這一仗,他就是利用這點其他人不怎么注意的細節,成功把原本的必敗之勢給逆轉了過來。”
“唉,我的那群可憐的新兵,就因這點失誤,全都被泥石流給吞沒了,你叫我這個做百夫長的回國之后,怎么跟他們的家人交代。”
石頭一想起自家全軍覆沒的小隊,就不由得痛心疾首。此情此景之下,這個彪形大漢也不禁傷感滿腔、眼泛淚光。
“石頭大哥,你……你想報仇嗎?”金勾低聲問道。
石頭連忙拭去眼角的淚水,瞬間變回那個勇猛無比的大光頭,高聲應道:“何止是想,我恨不得現在就去找那群吳狗們算賬!”
“不必著急,現在留守在方城的秦軍將士們,見我們小隊進入伏牛山之后就再也沒回去,必然會認為我們遭到了吳軍的伏擊,已經全軍覆沒,沒有人能夠活下來。然而,這正好給了我們一個南下的機會。”金勾說完,激動得又猛咳了幾聲。
“你是說,我們現在的已被方城的秦軍將士們當成了烈士,即便現在我們南下楚地,也不會被秦軍軍官們發現,因而牽連到秦國的親人?”
“嗯,只要我們追上南下的秦軍大隊并且混入其中,到時候,你就可以隨著大軍深入楚地的戰場,盡情砍殺吳兵。”金勾這些話,頗有些引導對方的味道。
“好!”石頭一聽到可以砍殺吳狗,便提起了干勁,“人生苦短,想干就干!咱們這就啟程追趕大軍。”
依靠在石頭肩上的金勾這時暗暗地笑了,雖說整個計劃在實施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不少意外,但計劃的最終目的看來是總算達到了。
為了能夠深入南方之地,金勾這回可算是費勁了心思,甚至可以說是不擇手段。
其實,金勾原本也想著將他的全盤計劃通通告訴石頭的,但一看到對方那仗義熱血、心疼屬下的模樣,便把溜到嘴邊的話語全都給吞回了肚子里頭。
看到石頭談及已經逝去的秦軍小隊時所流露出來的真性情,金勾可以預見,若是石頭得知了他原本的計劃,必然會和他翻臉,甚至還有可能導致更加嚴重的后果發生。
在這個緊要關頭,金勾知道他斷然不能失去石頭這個兄弟,而且也非常需要這個身強體健的家伙提供給自己援手。
不知道是不幸還是萬幸,一場大雨把金勾原本設計好的情景全都打亂套了,但與此同時,也把他那個惡劣計劃中的證據全都給沖進了泥濘之中。
呼,那就這樣吧。金勾此時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道,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讓那些罪證跟著無辜的秦軍士兵們一起永遠深深埋葬在伏牛山的淤泥之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