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帝國三部曲(理想國譯叢 038-040)
- (英)理查德·J.埃文斯
- 12465字
- 2020-09-17 17:30:55
第三節
1914年的精神
一
在國境線另一邊的德語國家奧地利,格奧爾格·里特爾·馮·舍納勒爾(Georg Ritter von Sch?nerer)提供了激進反猶主義的另一個版本。舍納勒爾的父親是一位鐵路工程師,曾被哈布斯堡皇帝授予貴族頭銜,以獎勵他對國家的服務。1866年,奧地利在普奧戰爭中戰敗;第二年,哈布斯堡王朝重組為由奧地利和匈牙利兩個平等國家組成的邦聯,以皇帝弗朗茨·約瑟夫(Franz Josef)為共主,中央政府設在維也納。在中央政府內任職的絕大多數是說德語的人,奧地利境內大約600萬德語人口接受了被逐出德意志邦聯的命運,轉而強烈認同哈布斯堡家族,將自己視為奧地利帝國的統治集團。但舍納勒爾對此不以為然,他在1878年的奧地利議會上喊道:“要是我們屬于德意志帝國該多好!”作為一位激進的改良地主,舍納勒爾倡導成年男性普選權、完全世俗化的教育、鐵路國有化——這一點或許體現了他父親的職業——以及國家扶持小農和手工業者。他將哈布斯堡王朝中的匈牙利裔和其他民族視為德語人口進步的障礙,認為奧地利的德語人口如果與德意志帝國統一起來,將能夠在經濟與社會方面取得長足的發展。[91]
隨著時間的推移,舍納勒爾所信仰的德意志種族優越論,開始與越來越強烈的反猶主義結合在一起。1885年,他在自己于1879年提出的11條《德意志民族主義者林茨計劃》(Germannationalist Linz Programme)中增加了第十二條,要求“在公共生活的所有部門清除猶太人的影響”,以此作為他所希望實現的改革的前提條件。舍納勒爾在奧地利議會的席位,使他不但能夠反抗猶太人在諸如鐵路公司等領域的影響力,而且可以免于因言辭過激地譴責猶太人而受到控告。他創建了一系列組織,用以宣傳自己的觀點,其中的泛日耳曼協會(Pan-German Association)在1901年的議會選舉中成功獲得了21個席位。該協會不久即在領導層的私人交惡中散伙,但是以它為榜樣的其他反猶組織紛紛出現。泛日耳曼協會喋喋不休地談論臆想中的猶太人的邪惡影響力,使憤世嫉俗的地方政客更容易獲得支持。比如基督教社會黨保守派卡爾·盧埃格爾(Karl Lueger),他通過煽動反猶情緒贏得了足夠的選票,于1897年代表崛起的右翼政黨基督教社會黨出任維也納市長。盧埃格爾擔任此職一直到1910年,他在任時混合了蠱惑人心的民粹主義與富于想象力的、促進社會進步的市政改革,對這座城市產生了深遠的影響。[92]
舍納勒爾從未像盧埃格爾那樣得到過廣泛支持。但盧埃格爾的反猶主義雖有影響力,其本質卻是機會主義的。他因為與維也納的猶太名人一起進餐而招致批評,對此他曾說過一句名言:“誰是猶太佬,由我說了算。”而舍納勒爾的反猶主義則是發自內心、堅定不移的。舍納勒爾宣稱,反猶主義確實是“本世紀最偉大的成就”。[93]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想法甚至越來越極端。自稱“異教徒”的舍納勒爾發起了一場反對羅馬天主教的運動,其口號是“遠離羅馬”。他還杜撰了假裝成中世紀詞匯的問候語“Heil!”(萬歲!)。1902年舍納勒爾在議會里使用此問候語,引起了議員們的普遍憤慨,因為他那次演講的結束語是:“起立,祝霍亨索倫(Hohenzollern)家族*萬歲!”以此表達他對德意志皇室而非奧地利皇室的忠誠。舍納勒爾的追隨者稱他為“Führer”(元首),這可能是那場運動給極右翼政治詞匯表增加的另一個術語。他提議用日耳曼名稱重新命名每年的節日和月份,比如稱“圣誕節”為“Yulefest”,稱“六月”為“Haymoon”。更古怪的是,他提議使用新的紀年,將元年定在公元前118年,即日耳曼族的辛布里人(Cimbri)在諾里亞戰役(battle of Noreia)中打敗羅馬軍隊的那一年。舍納勒爾真的舉辦了一次(不太成功的)慶典,迎接新千年2001 n.N.(n.N.為“nach Noreia”的首字母縮寫,意思是“諾里亞戰役之后”)。[94]
舍納勒爾是毫不妥協的種族反猶主義者,“宗教無高下,種族有優劣”是他特有的那些朗朗上口的口號之一。舍納勒爾的極端言行使他與當局多有抵牾,尤其是在1888年,一家報紙誤發了德皇威廉一世的死訊,結果他怒闖出錯的報社,毆打了該報的幾位員工。在舍納勒爾公開宣揚威廉為“光榮的吾皇”后,被激怒的哈布斯堡王朝皇帝弗朗茨·約瑟夫褫奪了他的貴族頭銜,議會也剝奪了他的議員豁免權,以便讓他入獄服4個月的刑期。但這也沒能阻止他在獲釋之后宣稱,他“期待著德軍開進奧地利并摧毀它的那一天”。如此極端的言行,表明舍納勒爾從未真正離開政治的邊緣地帶。的確,在1907年的奧地利議會選舉中,他沒能保住連任,其追隨者贏得的席位也縮減至三個。與贏得權力相比,舍納勒爾也許更熱衷于傳播思想。然而正是在這樣的幌子下,他后來對納粹主義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95]
奧地利的反猶主義,遠不是獨立于德國反猶主義的現象。奧地利與德國有著共同的語言和共同的文化,而且奧地利曾在1,000多年里屬于“德意志民族神圣羅馬帝國”的一部分,后來又歸屬于德意志邦聯,直至1866年被俾斯麥粗暴地逐出邦聯,這意味著思想影響與政治影響可以不費力地跨越國境。例如,舍納勒爾自稱是德國反猶主義者歐根·杜林的信徒。那些從維也納尋求靈感的德意志帝國公民,尤其是居住在信奉天主教的南部地區者,肯定能注意到盧埃格爾將社會改革、天主教忠誠和反猶主義論調融為一體的理論。舍納勒爾從種族主義角度為猶太人下的定義、對“雅利安人”神話的崇拜、公開承認不信仰并且厭惡基督教、篤信日耳曼民族的優越性,以及對其他種族——尤其是斯拉夫人——的蔑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德意志帝國境內更加極端的反猶主義者的共識。他的觀點無一與德國反猶主義相悖,二者在本質上屬于同一種極端主義思潮。只要哈布斯堡王朝繼續存在,舍納勒爾的泛日耳曼主義就注定會失敗。但是,如果奧地利有朝一日滅亡了,那么它境內的少數德語人口將面臨一個亟待回答的問題:他們是希望加入德意志帝國,還是單獨組建自己的國家?假如出現這種情況,泛日耳曼主義的時機就可能到來。
二
在德意志帝國內部,德皇威廉二世于1888年即位,導致俾斯麥帝國宰相的地位被迅速削弱。《反社會黨人法》含有對公民自由的諸多限制,對于是恢復還是廢除該法,二人意見相左,俾斯麥被迫辭職。隨著該法的廢除,各式各樣新型社會運動和政治運動乘勢興起,所有政治派別都參與其中。如今,各種鮮活有趣的新人物登上歷史舞臺,與接替俾斯麥相繼出任宰相的卡普里維(Caprivi)?和霍恩洛厄(Hohenlohe)?的沉悶乏味恰成反差。其中至少有一位是備受敬慕的人物,因為他剛好是德國民族主義者所尋找的那種英雄。卡爾·彼得斯(Carl Peters)是19世紀末典型的殖民冒險家,其拓殖事跡很快成為傳奇。在俾斯麥于1884年很不情愿地接收了幾塊名義上的德國殖民地之后,彼得斯立即出發,把紙上的征服變為真正的征服。到達東非海岸后,他組建了一支遠征隊,向內陸進發,與各地的原住民首領簽署了許多條約。按照其一貫作風,他事先并未與德國政府商量此事,俾斯麥得知后拒絕承認這些條約。隨后,彼得斯陷入了更多的麻煩,因為有消息透露說,他不僅苛待男仆,還與多位非洲女子有染。關于其不端行為的報道震驚了資產階級輿論界,但這并沒有妨礙彼得斯為在非洲建立一個偉大的德意志帝國而繼續求索。[96]
豐富的想象力和旺盛的精力促使彼得斯創建了各種組織,包括1884年組建的德意志拓殖學會(Society for German Colonization),它于1887年與一個有同樣目標的團體合并為德意志殖民學會(German Colonial Society)。由于彼得斯本人聲望卓著,加之他的支持者也頗有影響力,俾斯麥只好承認他的東非冒險,宣布他已經拓殖的地區為德國的保護領地,這是建立德屬坦噶尼喀殖民地的第一步。然而在1890年,俾斯麥的繼任者列奧·馮·卡普里維同意把彼得斯已宣示主權之領土的某些部分,尤其是桑給巴爾島(Zanzibar)割讓給英國,以換取英國將北海的黑爾戈蘭島(Helgoland)出讓給德國。怒火中燒的彼得斯于1891年初主持了一次會議,會議的組織者是一群民族主義者,其中包括年輕的公務員阿爾弗雷德·胡根貝格(Alfred Hugenberg),此人后來在納粹的崛起與掌權過程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們組建了德意志總同盟(General German League),1894年更名為泛日耳曼聯盟(Pan-German League)。這個組織的宗旨是大力推動德國在海外開疆拓土,在國內德意志化少數族群。受這一宗旨的吸引,東部邊區學會(Society for the Eastern Marches)于1894年加入聯盟。該學會致力于在德國東部省份摧毀波蘭人的身份認同感。相對于泛日耳曼聯盟而言,它擁有更為密切的政府關系。彼得斯創建的另一個組織與聯盟并無二致,即1881年因參與哈布斯堡王朝官方語言之爭而組建的德語學派協會(German School Association),該協會致力于在德意志帝國境外的德語人口聚居地保留德語。它后來更名為境外德語區協會(Association for Germandom Abroad),以此表示協會的影響范圍正在極大地擴展,涵蓋了德國以外世界各地德意志文化的所有方面。[97]
更多的民族主義協會隨之興起,其中最重要的大概要算1898年由軍火商克虜伯出資組建的海軍聯盟,當時帝國國會批準組建一支規模龐大的德意志海軍,克虜伯對此有明顯的興趣。不到十年,海軍聯盟就在各種民族主義組織中獨占鰲頭。如果分支機構也計算在內的話,其會員總數已遠超30萬。相比之下,其他民族主義壓力團體的會員人數極少能夠超過5萬,泛日耳曼聯盟的人數似乎始終卡在2萬以下。[98]這些壓力團體的領導人多為職業煽動家,比如因從事新聞活動而升遷受阻的軍官奧古斯特·凱姆(August Keim)。這些人是眾多民族主義協會中的重要人物,通常起著激進的推動作用。以凱姆為例,他是海軍聯盟和國防聯盟(Defence League)的領軍人物,還創建了另外一些名氣不大的協會,比如組建于1912年的防止婦女解放之德意志聯盟(German League for the Prevention of the Emancipation of Women),旨在讓女性回歸家庭,為帝國繁育更多后代。[99]
除了這些邊緣人物,還有各類心懷不滿的顯要人物,他們正在為施展政治抱負而在日趨民主的世界里尋找新的出路,因為在這個世界里,對有產者和智識階層的尊重已不再發揮作用,而在1860年代至1880年代,那種尊重曾使民族自由黨和其他更加偏向右翼的政黨在選舉中保持了好運氣。這些煽動家中的許多人通過刻苦攻讀取得了大學學位,然后在不太熱門的部門里沿著公務員序列緩慢上升,謀得了一定的社會地位。此外,相當程度的社會焦慮也是一個重要的驅動力。對德意志民族的認同,或許是過分的認同,賦予了各種民族主義協會中的所有領軍人物一種自豪感與歸屬感,以及一種奉獻和動員的目標,而不論他們的背景為何。[100]而且常常有人同時加入不同的組織;在特定的政治斗爭中,幾個人拋開個人恩怨和政治分歧為共同的事業而聯手合作,也不是什么不同尋常之事。
暫不談困擾著它們的頻繁內斗,各種民族主義協會除了追求各自的具體目標之外,還普遍認為俾斯麥建立德意志民族國家的工作遠未完成,而亟須促成它的完善;他們也越來越覺得帝國領袖在此方面未盡其責。1912年,民族主義者的信仰以一種極為戲劇性的方式大白于天下,泛日耳曼聯盟的主席、律師海因里希·克拉斯(Heinrich Class)用筆名發表了標題醒目的宣言:《假如我是皇帝》(If I Were the Kaiser)。他的目標毫不謙虛。克拉斯昭告世人,假如他握有威廉二世手中的權柄,則首先要對付帝國內部的敵人——社會民主黨和猶太人。他怒斥,社會民主黨年初在國會選舉中的勝利是猶太人陰謀損害國家的結果;猶太人正在顛覆德國的藝術、破壞德國的創造力、腐蝕德國的民眾。克拉斯寫道,假如他是皇帝,他將立即褫奪猶太人的公民權,將其列為異類;取締社會民主黨,將其領導層、議員、報紙主編和工會書記驅逐出德國;重新制定議會普選權,給予智識階層和有產者更多投票權,只允許最優秀的成年男子擔任公職;利用全國性集會和愛國慶典號召人民群眾投身民族事業。[101]
民族主義者主張,國內綏靖政策將包括壓制少數民族的文化,比如普魯士東部省份波蘭人的文化——把波蘭人從自己的土地上趕走,禁止他們使用自己的語言,必要時使用武力逼迫這些被認為劣等、蒙昧的“斯拉夫人”就范。在克拉斯的領導下,泛日耳曼聯盟及其盟友力主大規模擴充軍備,甚至要超過1898年以來遵照《海軍法》(Navy Laws)已經啟動的擴軍規模;擴軍之后要打一場戰爭,德國將征服歐洲,吞并德語地區,比如瑞士、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和奧地利。他們毫不顧及居住在這些地區的其他民族的感受,也無視語言和文化的差異,這種差異使得甚至比利時境內的佛蘭德分離主義者(Flemish separatists)都不太可能支持他們,更別提其他各種持不同政見者了。出于戰略考慮,他們把羅馬尼亞(Romania)包括了進來,并且強調,可以在比利時和荷蘭的海外領地——比如剛果——的基礎上,建立一個規模遠超英國殖民地的殖民新帝國。泛日耳曼聯盟及其民族主義者盟友有選擇地借用尼采、朗本、達爾文、特賴奇克等作家的作品,而且在借用過程中屢屢將他們的思想進行庸俗化解讀、斷章取義或者簡化到不可辨識的程度,然后將自己的意識形態建立在這樣一種世界觀之上:以斗爭、沖突、“雅利安”種族優越論、反猶主義和權力意志作為其核心信仰。[102]
然而,在他們懷有這些幾乎毫無節制的野心要謀求德國的世界霸權的同時,泛日耳曼聯盟和其他民族主義協會也對德國的現狀與前途提出了強烈警告,甚至表達了失望情緒。他們認為,德意志人民受到了敵人的內外夾擊——“斯拉夫人”和“拉丁人”從外部包圍,猶太人、耶穌會士(Jesuit)§、社會主義者和形形色色顛覆性的煽動家和陰謀家從內部搞破壞。泛日耳曼的種族主義是通過語言的使用表達出來的,他們將各民族簡化為一個簡單的、行為一致的種族實體——“日耳曼勢力”(Germandom)、“斯拉夫勢力”(Slavdom)、“盎格魯—撒克遜勢力”(Anglo-Saxondom)或者“猶太勢力”(Jewdom)。他們認為,其他種族的繁殖率已超過日耳曼人,有“淹沒”日耳曼人的危險;或者說,其他種族像法國人一樣正在墮落,于是通過自身的衰落對日耳曼人施加腐蝕性的影響。極端民族主義者將自己描繪成“曠野里呼喊者的聲音”?,除非有人聽到這呼喊,否則日耳曼民族將無藥可救。重癥需下猛藥:只有通過在農民階層、個體經營的手藝人和小企業主,以及傳統的核心家庭**中恢復日耳曼民族的種族之根,才能夠挽回局面。大城市已成為非日耳曼種族道德敗壞與混亂無序的淵藪,需要采取強硬措施恢復秩序、禮節以及一種正確的日耳曼文化概念。德國需要一個新的俾斯麥——他應該強硬、冷酷,在國家需要拯救時,不憚于對內施以鐵腕政策、對外奉行侵略政策。[103]
隨著時間的推移,民族主義協會批評德國政府對內、對外的軟弱時越來越直言不諱。社會民主黨在1912年大選中的勝利,以及被民族主義者視為德國恥辱的1911年摩洛哥危機解決方案,驚醒了動輒爭吵不休的各民族主義協會,他們開始采取激進行動,聯合加入新組建的國防聯盟——該聯盟旨在為陸軍提供像海軍聯盟對海軍艦隊那樣的支持。合并后的新組織與政府的關系,比海軍聯盟與政府的關系獨立得多。它完全認同泛日耳曼聯盟的觀點,會員人數在1912年組建之后的兩年內達到9萬,為泛日耳曼聯盟提供了廣大的群眾基礎,這是后者靠自身力量一直未能做到的。與此同時,泛日耳曼聯盟與殖民學會聯手發起了一場運動,游說政府停止承認殖民地的德國居民與非洲黑人之間婚姻的合法性。保守黨中的知名人士開始與泛日耳曼聯盟合作。農業主同盟(Agrarian League),一個由大、小地主組成的與保守黨關系密切的大型壓力團體,于1913年8月與德意志工業家中央同盟(Central Association of German Industrialists)以及手工藝匠人和手工業工人的全國性組織合并,組建了“生產型產業卡特爾”(Cartel of Productive Estates)。卡特爾不僅會員人數高達數百萬,而且采納了泛日耳曼聯盟的許多主要目標與信念,包括排擠或解散國會,壓制社會民主黨,以及奉行侵略性外交政策,乃至發動一場大規模的征服戰爭。[104]
這些極端民族主義壓力團體,并非威廉二世統治集團的任何一種操縱策略的產物,而是通過在底層進行政治動員所產生的真正民粹主義運動。但這些團體在工人階級中根本得不到選票;在社會各等級中,它們最底層的票倉是白領工人和職員階層,此階層的工會之一、與猶太人不共戴天的德意志國家商業雇員工會(German-National Commercial Employees' Union),怒斥猶太人的商業利潤造成了工會會員的工資下降,并攻擊說女性進入秘書和行政崗位是猶太人企圖破壞德國家庭的產物。[105]然而,各種民族主義協會自1912年以來贏得的聲望已使德國政府倍感壓力;隨著泛日耳曼聯盟在右翼新聞媒體中結交了一些新朋友,政府感受到的壓力就更大了。泛日耳曼聯盟的支持者之一、退休將軍康斯坦丁·馮·格布薩特爾(Konstantin von Gebsattel)被《假如我是皇帝》打動,寫下一份備忘錄。他在這篇長文中呼喚一場斗爭,抗擊“猶太人的陰謀詭計和社會民主黨領導人的煽動”;呼喚一個“沒有議員的”帝國;呼喚一個并非僅為傀儡,而是真正統治國家的、揮動“全副武裝的拳頭”、奉行侵略性外交政策的皇帝;以及呼喚一種最大程度限制民眾影響力的選舉制度。
他在備忘錄中提議把猶太人當作異類對待:禁止他們購買土地,如果他們移居國外就沒收其財產;禁止他們在國立機構任職,比如政府行政部門、法律界、大學和軍隊。在格布薩特爾看來,接受洗禮當然改變不了一個人是猶太人的事實,任何人只要有四分之一以上的“猶太血統”就應該被當作猶太人而非日耳曼人對待。“猶太出版機構”應予取締。格布薩特爾說,這樣做是完全必要的,因為德國的全部生活已被“猶太精神”主宰,這種精神淺薄、消極、具有破壞性的批評欲,是實利主義的。是回歸真正的德意志精神的時候了——回歸深刻的、積極的、理想主義的精神。這一切將由一場上層發動的有效政變來實現,并通過宣布軍事管制、頒布戒嚴令來提供保障。格布薩特爾及其朋友、泛日耳曼聯盟領導人海因里希·克拉斯認為,備忘錄的基調是溫和的。之所以表現出這種所謂的溫和,是因為考慮到這份備忘錄將呈送給以同情民族主義事業著稱的皇儲弗里德里希·威廉(Friedrich Wilhelm)。皇儲隨即滿懷熱情地將備忘錄轉呈他的父親,以及當時接替俾斯麥擔任帝國宰相的特奧巴登·馮·貝特曼·霍爾維格。[106]
宰相貝特曼和皇帝禮貌但堅決地否決了格布薩特爾的提議,認為它們不切實際,甚至會危及王朝的穩定。帝國宰相承認,“猶太問題”是“德國未來發展的巨大隱患”;但他又說,格布薩特爾的嚴苛方案不能當真。皇帝對提案潑了更多冷水,他告誡兒子,格布薩特爾是個“古怪的熱心人”,很多想法都“幼稚透頂”。然而他也承認,盡管把猶太人逐出德國在經濟上是不明智的,但確實有必要“將猶太影響力排除在軍隊和行政部門之外,并且盡最大可能限制猶太人對藝術與文學的影響”。他認為,在新聞界也是如此,“猶太勢力已經建立起了最危險的輿論陣地”,但是像格布薩特爾所倡導的那樣全面限制新聞自由,將會適得其反。反猶主義的成見就這樣滲透進了政權的最高層,皇帝讀了休斯頓·斯圖爾特·張伯倫的《十九世紀的根基》之后成見愈益加深,他將此書譽為德意志民族的警鐘。加之不屈不撓的泛日耳曼聯盟在公開場合和暗地里對宰相的批評不斷升級,貝特曼越來越感到必須在外交政策上采取強硬路線,而這種強硬路線在危機處理時造成了災難性后果——導致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107]
三
與其他歐洲國家一樣,德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心態樂觀,滿以為勝利在望,極有可能在較短的時間內凱旋。陸軍大臣埃里希·馮·法金漢等軍界人士則預測沖突將持續較長時間,并且擔心德國最終有可能戰敗。然而他們的專業意見未能使民眾信服,確切地說是未能使許多掌握著德國命運的政客信服。[108]此前幾十年間經濟的大幅增長,在民眾心中催生了德國不可戰勝之感,1914—1915年德軍在東線的幾次大捷又助長了這種情緒。俄國提前入侵東普魯士,促使德國總參謀長起用退休將軍保羅·馮·興登堡(Paul von Hindenburg),一位生于1847年、參加過1870—1871年戰爭的老將接手戰事,其得力助手、參謀長埃里希·魯登道夫(Erich Ludendorff)是一位非貴族出身的技術專家和軍事工程師,他在戰爭初期攻打列日(Liege)的戰役中為自己贏得了聲譽。兩位將軍誘敵入彀,殲滅了入侵的俄軍,隨后又取得一連串勝利。到1915年9月底,德軍占領波蘭,重創了俄軍,致使敵軍由上一年占領的陣地后退了250英里??。
這些戰績使興登堡聲譽卓著,被視若無敵戰將。英雄崇拜很快圍繞他建立起來,他那厚重結實的體態似乎為瞬息萬變的戰局帶來了一種穩定因素。但實際上,興登堡的政治遠見和能力都相當有限,在很多方面,他只是充當著其精力充沛的下屬魯登道夫的門面,而魯登道夫的作戰思路遠比興登堡的想法更加激進和無情。這對搭檔在東線的勝利與在西線的僵局形成了鮮明對比:西線戰場在戰爭爆發后幾個月內,沿著從北海至瑞士邊境的450英里??戰壕,雙方大約800萬部隊面對面地相持著,均無法有效突入敵軍防線。松軟的土地使他們可以修建一條又一條深深的防御戰壕;帶刺鐵絲網阻礙了敵人的推進;防線上密布的機關槍火力點,能夠射殺從對面陣地成功突入射程的任何部隊。雙方都為這種徒勞的較量投入了越來越多的資源。到1916年,壓力開始讓雙方吃不消了。
在戰爭中期,主要參戰國全部更換了領導層,反映出各國都意識到需要以更大的力量、更無情的手段動員國民、調動資源。在法國和英國,上臺的分別是克列孟梭(Clemenceau)§§和勞合·喬治(Lloyd George)??。德國別具一格,上臺的不是激進的文官,而是兩位功勛卓著的將軍——興登堡和魯登道夫于1916年接掌政權。“興登堡計劃”(Hindenburg Programme)***旨在振興并重組德國經濟,使之服務于那個壓倒一切的目標——贏得戰爭。在另一位中產階級將軍???威廉·格勒納(Wilhelm Groener)的管理下,戰爭辦公室拉攏工會和平民政客承擔動員任務;但這引起了企業主和其他將軍的反感,格勒納很快被調離。興登堡和魯登道夫甩開平民政客,在德國建立起一種“幕后獨裁統治”(silent dictatorship):在幕后實行軍事管制,嚴格限制公民自由,中央調控經濟,將軍們對戰爭目標與外交政策的制定發號施令。上述發展為十幾年之后德國民主政治和公民自由所遭遇的更加慘烈的命運提供了重要先例。[109]
德國轉向實行更加殘酷的戰爭政策,它所產生的反作用表現在不止一個方面。魯登道夫下令對德軍占領的法國、比利時和東中歐地區實行系統性的經濟剝削,被占領國對此的記憶,讓德國人在戰爭結束時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將軍們那些野心勃勃、不容變更的戰爭目標,使國內的許多自由主義中間派和左翼人士與他們逐漸疏遠。1917年初,為了切斷美國對英國的物資供應,德國決定在大西洋實行無限制潛艇戰(unrestricted submarine warfare)???,結果卻激起美國參戰,加入協約國。自1917年起,對世界上最富裕經濟體的動員使協約國實力大增,當年年底,美軍開始源源不斷地開進西線戰場。在德國人看來,戰爭中唯一真正的亮點,是他們在東線戰場的節節勝利。
但東線的勝利也有其代價。德軍及其盟友在東線不斷施加的軍事壓力,在1917年初有了結果——效率低下、不得人心的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Nicholas II)政府垮臺,被俄國自由派執掌的臨時政府所取代。然而事實證明,自由派并不比沙皇更有能力調動俄國巨大的資源以贏得戰爭。國內瀕臨饑荒狀態;政府陷入混亂;前線節節敗退,絕望情緒日甚一日;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氣氛越來越轉向反戰;臨時政府的合法性原本已經搖搖欲墜,此時開始徹底消失。這種局面的最大受益者是俄國唯一自始至終持反戰立場的政黨:布爾什維克黨(Bolshevik Party)。它是一個組織嚴密的、以馬克思主義為唯一信仰的政黨,其領導人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始終認為,戰敗是引發革命的最快捷方式。他抓住時機,在1917年秋突如其來地發動政變,幾乎沒有遭到直接的抵抗。
“十月革命”很快淪為血腥的亂局。當布爾什維克的反對者企圖發動一場反政變時,新政權則應對以暴力的“紅色恐怖”,鎮壓了其他一切政黨,建立起以列寧為首的中央集權式專政統治。新組建的紅軍由列夫·托洛茨基(Leon Trotsky)領導,與志在恢復沙皇統治的“白軍”(Whites)進行了一場殘酷的內戰。“白軍”的努力未能幫到沙皇本人,他很快就與家人一起被布爾什維克處死。布爾什維克黨的政治警察組織契卡(Cheka)無情地鎮壓了政權的反對者,各政治派別無一幸免——從左翼陣營中的改良社會主義者孟什維克(Mensheviks)、無政府主義者和農民社會革命黨人,到右翼陣營中的自由派、保守派和保皇黨。數千人遭到折磨、殺害,或者被野蠻地關押在第一批勞改營,到1930年代,勞改營開始成為一種規模龐大的拘禁系統。[110]
列寧的政權最終獲勝,打敗了“白軍”及其支持者,控制了前沙俄帝國的大部分地區。布爾什維克黨領導人列寧及其繼任者將精力轉入建設蘇俄版本的共產主義國家和社會:至少在理論上體現了經濟社會化的財產公有制;取締宗教,以確保一種世俗的社會主義覺悟;沒收私有財產,建立沒有階級的社會;建立“民主集中制”和計劃經濟,賦予設在莫斯科的中央政府前所未有的獨裁權力。但列寧也知道,這一切將要建立在一個經濟落后、缺乏現代資源的國家和社會。在他看來,像德國那類比較先進的經濟體擁有更加完善的社會制度,爆發革命的可能性甚至大于俄國。事實上,列寧認為,除非其他國家也成功地發生同類型的革命,否則俄國革命可能難以為繼。[111]
于是布爾什維克組建共產國際(Comintern),向全世界輸出蘇俄版本的革命。在此過程中可資利用的是,許多國家的社會主義運動已經因戰爭引起的問題而發生分裂。尤其是在德國,社會民主黨起初支持以戰爭為主要防御手段抵抗來自東方的威脅,但隨著政府大規模吞并領土的要求日益明顯,曾經鐵板一塊的社會民主黨對于政府的疑慮越來越深,從而備受困擾。1916年,該黨分裂為主戰與反戰的兩派。多數派有所保留地繼續支持戰爭,他們倡導的是溫和改良,而不是大規模革命。少數派獨立社會民主黨(Independent Social Democrats)中的一些人,在卡爾·李卜克內西(Karl Liebknecht)和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的領導下,于1918年12月組建了德國共產黨(German Communist Party)。最終,大部分少數派的支持者都于1920年代初加入了德共。[112]
上述事件在西歐和中歐許多地區的民眾中間傳播時所引起的不安和恐懼,無論怎樣形容都不過分。聽到共產黨的激進言論,看到俄國中上層人士失去財產、消失在契卡的刑訊室和勞改營,德國的中產階級和上層人士警覺起來,社會民主黨人擔心,如果共產黨在德國掌權,他們也將面臨改良社會主義者孟什維克以及為農民發聲的社會革命黨人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所遭受的厄運。各國的民主派從一開始就意識到,共產主義意在壓制人權、廢除代議制、廢止公民自由。恐懼感驅使他們相信,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在本國制止共產主義,甚至通過暴力手段、通過中止那些他們承諾要捍衛的公民自由權。在右翼人士看來,共產主義和社會民主理論相當于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威脅性似乎不分伯仲。1918年,匈牙利共產黨在庫恩·貝拉(Béla Kun)§§§的領導下上臺執政,這個短命的政權試圖取締教會,但很快被霍爾蒂·米克洛什海軍上將(Admiral Miklós Horthy)領導的君主主義者推翻。反革命的政權繼而實行了“白色恐怖”,數千布爾什維克和社會主義者遭到逮捕、殘酷虐待、監禁和殺害。匈牙利變局第一次讓中歐人感到,從戰爭造成的緊張局勢中滋生出的政治暴力與政治沖突可以達到怎樣的新水平。[113]
在1918年初的德國本土,共產主義的威脅似乎還比較遙遠。為了獲得鞏固新政權所需的喘息機會,列寧和布爾什維克黨很快開始與德國談判,以謀求其迫切需要的和平解決方案。德國漫天要價,憑借1918年初簽訂的《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和約》(Treaty of Brest-Litovsk)吞并了大片俄國領土。當大量德軍從已經停戰的東線被調往西線去增援一場春季新攻勢時,最后的勝利似乎指日可待。在1918年8月對德國民眾發布的年度公告中,皇帝向所有人保證,戰爭最糟糕的階段已經結束。局面確實如此,但趨向并不如他所愿[114],因為魯登道夫的春季攻勢讓德軍傷亡慘重,協約國在美國大規模輸送的新兵和物資的增援下,在德軍防線上撕開缺口,從西線長驅直入。德軍士氣開始瓦解,越來越多的士兵開小差或者向協約國部隊投降。最后的打擊隨之而來,德國的盟友保加利亞(Bulgaria)求和了,南線的奧匈帝國軍隊在意大利新一輪進攻面前一觸即潰。[115]興登堡和魯登道夫不得不在9月底告訴皇帝,敗局已定。在勝利的希望實際已經破滅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嚴苛的新聞審查制度確保了報紙還在繼續展望最后的勝利,因此德國戰敗的消息所造成的沖擊波特別強烈。[116]后來的事實證明,戰敗對于俾斯麥1871年所建帝國的殘存政治制度造成了過于沉重的打擊。
正是在戰爭與革命的烈焰中,煉成了納粹主義。1918年德國戰敗與1933年第三帝國來臨之間,僅僅相隔15年,但這一路波詭云譎、充滿變數。希特勒的上臺絕非在1918年就已注定,也絕非由此前的德國歷史進程所預設。德意志帝國的建立,及其經濟實力的提升和強國地位的確立,使許多民眾心生希望,然而在一戰結束時,人們清楚地看到,帝國及其各級機構無法實現他們的希望。在許多人心目中,俾斯麥冷酷、強硬,為達目的不憚于使用暴力和詭計,是領袖人物的典范;采取行動抑制政治天主教運動(political Catholicism)的民主化威脅,以及抑制社會主義勞工運動時,俾斯麥所顯示出的魄力,使他在信奉新教的中產階級中贏得了廣泛愛戴。1916年在民族危機最嚴重的時刻,興登堡和魯登道夫的“幕后獨裁”把殘酷的專制統治準則付諸實踐,為德國的未來開創了一個不祥的先例。
德國的歷史遺產,從很多方面看都是一份沉重的負擔,但它并沒有使納粹主義的興起與得勢成為必然。俾斯麥投下的那些陰影本來有可能最終被驅散,然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行將結束時,它們卻幾乎無限地加深了。俾斯麥及其繼任者遺留給德國政治制度的問題,因戰爭的影響而無盡地惡化下去,而且在這些問題之上,又添加了其他后患無窮的問題。如果沒有戰爭,納粹主義可能不會崛起為一支值得重視的政治力量,可能也不會有那么多德國人不顧一切地尋求一位獨裁者,來取代在國運攸關之際看起來顯然有負眾望的文官政治。1914—1918年,每個人所下的賭注都如此之高,以至于右翼和左翼都準備采取某種極端主義的措施,這在戰前只有處于邊緣的政治人物才敢想。討論德國戰敗之責應由誰承擔時,各派相互攻訐,其結果只是加深了政治沖突。面對巨大的犧牲、極度的物資匱乏和奇高的死亡人數,德國所有政治派別都在苦苦尋找原因。超乎想象的戰爭開支給世界經濟造成的巨大負擔,再花30年也無法擺脫,而其中負擔最重的是德國。所有參戰國在戰爭期間盡情發泄民族仇恨,給未來留下了一種可怕的后遺癥——宿怨。不過,當德軍逐漸回國,德皇心有不甘地準備將政權移交給民主派時,一切似乎仍有希望。
* 勃蘭登堡—普魯士(1415—1918)和德意志帝國(1871—1918)的主要統治家族。——編注
? 列奧·馮·卡普里維(1831—1899),普魯士王國首相(1890—1892)和德意志帝國宰相(1890—1894)。
? 霍恩洛厄—席林斯菲爾斯特親王(Prince of Hohenlohe-Schillingsfürst,1819—1901),普魯士王國首相和德意志帝國宰相(1894—1900)。
§ 耶穌會士,創建于1534年的羅馬天主教修道會“耶穌會”(Society of Jesus)的成員,強烈反對宗教改革。
? 曠野里呼喊者的聲音(voices in the wilderness),語出《圣經·約翰福音》1:23。猶太人從耶路撒冷差遣祭司和利未人來見約翰,問他:“你是誰?”約翰答道:“我是曠野里呼喊者的聲音,說:‘修直主的道路’。”
** 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由一對夫妻及其子女組成的小家庭。
?? 約402公里。——編注
?? 約724公里。——編注
§§ 喬治·克列孟梭(1841—1929),法國總理兼內政部長(1906—1909),總理兼陸軍部長(1917—1920)。
?? 勞合·喬治(1863—1945),英國首相(1916—1922)。
*** 興登堡計劃,由魯登道夫于1916年8月制定,其目標是到1917年春,彈藥供應量增加一倍、機槍供應量增加兩倍。但由于原料供應不足而無法實現。1916年10月,在國防部內成立戰爭辦公室(War Office),由威廉·格勒納(1867—1939)負責,統一指導軍需供應與人力動員。
??? 意思是格勒納與魯登道夫一樣,都不是貴族出身。
??? 德國海軍部于1917年2月宣布,德國潛艇可以事先不發警告,擊沉開往英國海域的任何商船。
§§§ 匈牙利語為Kun Béla,匈牙利人名的書寫順序是姓在前、名在后,中文譯名從匈牙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