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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京
  • 穆儒丐
  • 12933字
  • 2020-09-25 10:59:50

第一章

民國元年三月,在由西山向青龍橋的道上,有一個青年,騎著一頭驢,年紀約有二十八九歲,他在驢背上,態度至為閑雅,不住的向北山看那仲春的景色。在他所騎的驢前面,另有一頭驢,馱著他的行李。驢后面跟著兩個村童,手內替他提著小皮包,一邊叱著驢,一邊還玩耍。青年也不管他們,只顧看他的山景。

這時約有午前十點余點。前兩天的春雨,把道路灑的十分潔潤,一點塵土也揚不起。那山上草木被雨沾潤,都發了向榮的精神,一陣陣放來清香,使人加倍的爽快。那道路兩旁的田間,麥苗已然長起來了,碧生生的一望無邊,好似鋪了極大的綠色地衣,把田地都掩蓋住。驢子所經過的地方,時時有成雙成對的喜鵲,由麥田里飛起來,鳴噪不已的飛到別的田地里去。趕驢的小童見了這些喜鵲飛鳴,便由路上拾起石子,追擊他們為戲。

那山麓間的農村,也有用秫秸圍作墻院的,也有用天然石筑成短垣的,院子里面都栽著小棗、山桃、苦杏等樹。那桃杏樹已然開了花,紅白相間,籠罩著他們的茅屋,襯著展然欲笑的春山,便是王石谷[1]所畫的《杏林歸牧圖》,也無此風致。

如今利用這青年在路上行著,且敘敘他的家世。這青年,姓寧,名和,字伯雍,上有父母,下有兄弟,世居這西山麓下,雖無多余財產,卻世世守著幾本破書。伯雍幼時,由小學而中學而高等,受了幾年良好教育,陶鑄[2][3]品行學問,很有出人頭地的地方。因為公家有考送留學生之舉,他卻考中,便送到東洋學了幾年法政。如今他才卒業歸國,沒有半年工夫,便趕上革命的動亂。他無心問世,便在山林里,奉著他的父母隱居起來。伯雍為人,并不是不喜改革,不過他所持的主義,是和平穩健的,他視改革人心、增長國民道德,比胡亂革命要緊的多,所以革命軍一起,他就很抱悲觀。他以為今后的政局,不但沒個好結果,人的行為心術,從此更加墜落了,所以他甘心隱居,不問世事。這時他的父母見他已然老大不小,便把頭五六年給他定的媳婦娶了過來。且喜這位娘子,倒也賢慧,能夠體貼丈夫意思,上事翁姑,下和兄弟,家庭之間,總算幸福不淺。這時有近畿[4]一旅軍隊,營長等中上級的軍官都和伯雍有鄉誼,而且還有許多同學的,知他在家賦閑,便聘他來掌書記。

伯雍因為在家白閑著,終歸是閑不起,沒法子只得受了人家聘書。好在作幕的勾當,名義上還清高一點。當下稟明父母,擇個日子,到軍營里給人家作書記去了。他以為這些軍官除了同鄉就是同學,自然容易處的。誰知這些老爺大人們,在軍營里染了滿身驕傲脾氣,動不動以階級壓人。伯雍初到營時,多少還受點禮遇,過了二十天一個月的,也就不拿伯雍當事。有時大家一起閑談,還指桑說槐的,把書呆子貶的一文不值。他們說:“念書好一點的,總要帶一點[5]酸狂樣子,看不起人。照[6]伯雍這樣純厚端莊的,也太少了。可是如今看不起人的窮酸,要想當個司書生[7],都沒人要。當初被他們看不起的人,如今倒大馬長刀,當了營長團長,還有當旅長的。這不上天睜開眼睛、無形中懲治他們一下子嗎?”說到這里,許多老爺大人總要哈哈大笑,并且有的說:“這些窮酸也不能辦什么大事,他們的材料自能[8]當個司書生,不至餓死,也夠他們享受的了。”伯雍聽了這些話,自然有些不愿意,雖然目下念書的不值錢,也不應當這樣作踐。何況當初都是村學房圣人龕下一同長起來的,便是如今所業不同,有幸不幸之分,也不可因為自己地位一時比人家強,便這樣肆口奚落,未免使人太難堪了。從此伯雍不愿在軍營里作那會使筆的奴隸。有一天他給營長留下一張辭呈,卷了鋪蓋,竟自[9]回家去了。次日營長回營,知道伯雍已然辭了差使,還打發副官到伯雍家里挽留一次。伯雍婉言謝絕說:“賤質不慣于軍營生活,諸君臺愛[10],異日再補報吧。”副官無法,回復營長另聘高明去了。

這是還沒改民國那一兩個月內的事,轉過年來,便是民國元年,伯雍依然在家賦閑。假如他有相當的不動產,丁[11]此大革特革時代,他一定不會出來的,在山里頭事奉[12]父母,閉戶讀書,老老實實當一輩子山農,也就夠了。無奈他房無一間,地無半畝,仰事俯畜,不能不另謀生計。長此家居,終非了局[13]。可巧這時有同窗友人在前門外開了一家報館,定名《大華日報》。兩個經理,正經理白歆仁,副經理常守文,都是新被選的眾院議員。一個加入國民黨,一個加入進步黨。當初他們都是很有志氣的青年,如今榮膺民國代表,在議會里很占一部分勢力,由黨部支了一筆補助費,開張了這家報館。伯雍聽說他們的報銷路還不壞,打算在他們報館里賣文為生,或者充任一員編輯亦可。于是他給歆仁去了一封信,說明所以。歆仁素日很知道伯雍的筆墨有兩下子,假如得他來幫忙,于報紙聲價,不無小補。而且伯雍為人狷介[14],最不愛提錢字,較比[15]他人容易打發。一舉兩得,有何不可?何況他來求我,我沒去邀他,日后的薪金大小,他不能與我爭執了。主意拿定,便給伯雍去了一封信說:“你命令我的事,已然和同人[16]說好了,請你趕快到館,襄助一切。”伯雍見字,收拾進城。前面所述,正是他雇了驢子進城上報館的那一天。

伯雍一邊催促著驢,一邊看那山村景色,不知不覺,已然到了萬壽山。他由驢上下來,付了驢錢,招呼了一輛車,言明雇到新街口,二十五枚銅元。到了新街口,他多給拉車的五枚,說:“我多著一件行李,這五枚給你打酒喝吧。”拉車的道聲謝,接了錢,用條破手巾不住擦他臉上的汗。伯雍在一旁看著,老大[17]不忍,暗道:“小[18]二十里路,給他三十銅子還很高興,可見出汗賺錢過于不易了。”這時伯雍方要再呼一車到宣武門外去,那拉車的見伯雍還要出城,又知他肯多花錢,便說:“先生,不必另雇車了,我送你去就完了。”伯雍說:“你已然出了一身汗,跑了二十來里路,再到南城恐怕你的力氣來不及。”這時那車夫已然把汗擦干,喘息定了,連說:“行行,三四十里算什么?我就怕不掙錢,道路多跑倒不在乎。先生,你上車吧。”伯雍說:“你既然愿意去,我仍坐你車去吧,省得費事。”當下告訴他什么地名。伯雍方要上車,這時在街心上早擁來許多輛車,一個個你言我語,都說:“先生別坐他的車了,他已然跑不動了。”這個拉車的見大眾車夫搶他買賣,便大聲說道:“誰跑不動?有敢跟我賽賽的么?”還是伯雍排解了幾句,別的拉車的才散了。

當下上了車,那車夫拉起來便跑。伯雍說:“你倒不必快跑,我最不喜歡拉車的賭氣賽跑,你只管自由著走便了。”車夫見說,果然把腳步放慢了些。此時伯雍在車上問那車夫道:“你姓什么?”車夫道:“我姓德。”伯雍道:“你大概是個固賽呢亞拉瑪[19]。”車夫說:“可不是。現在咱們不行了。我叫德三,當初在善撲營[20]里吃一份餉,摔了幾年跤。新街口一帶,誰不知跛腳德三?”伯雍說:“原先西城有個攀腿祿[21],你認識么?”德三說:“怎不認得?我們都在當街廟[22]摔過跤。如今只落得拉車了。慚愧的很。”伯雍說:“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德三說:“有母親,有妻子,孩子都小,不能掙錢。我今年四十多歲,賣苦力氣養活他們。”伯雍說:“以汗賺錢,是世界頭等好漢,有什么可恥?掙錢孝母,養活妻子,自要[23]不辱家門,什么職業都可以作,從前的事也就不必想了。”德三說:“還敢想從前?想起從前教人一日也不得活。好在我們一個當小兵兒的,無責可負,連慶王爺還腆著臉活著呢。”這時德三已然把腳步放快,他們二人已無暇談話。伯雍抬頭看時,已然到了西四牌樓。只見當街牌樓焦炭一般,兀自倒在地下,兩面鋪戶燒了不少,至今還沒修復起來。這正是正月十二那天,三鎮兵士焚掠北京[24]的遺跡。

伯雍看了這些燒殘的廢址,他很害怕的起了一種感想。這北京城自從明末甲申那年,遭了流賊李自成一個特別的蹂躪,三百來年,還沒見有照李自成那樣悍匪,把北京打破了,坐幾天老子皇帝。便是洪楊[25]那樣厲害,也沒打入北京。不過狡猾的外洋鬼子,乘著中國有內亂,把北京打破了兩次,未久也就復原了,北京究竟還是北京。如今卻不然了。燒北京打北京的,也不是流賊,也不是外寇,他們卻比流賊外寇還厲害。那就是中國的陸軍,當過北洋大臣、軍機大臣、如今推倒清室忝為民國元首、項城袁世凱的親兵。項城先生是北洋派的領袖,國家陸軍多半與他有關系。如今他的兵,在他腳底下,居然敢大肆焚掠,流賊一般的飽載而去。此例一開,北京還有個幸免嗎?噯呀,目下不過是民國元年,大概二年上就好了。二年不好再等三年,三年不好,再等四年。四年不好,再等五年。五年不好,再等六年。六年不好,再等七年、八年、九年……若仍見不出一個新興國家樣子,那也就算完了。

伯雍一邊感想著,一邊替未來的北京發愁。他總想北京的運命[26]一天不如一天,他終疑北京是個禍患的癥結,未來慘象比眼前的燒跡廢址,還要害怕的多。他終以北京是不可居的,還是在西山尋個無人所在韜晦起來,較著[27]平安。但是他房無一間,地無半畝,仰事俯畜,都得現抓,為饑所驅,遂把伯雍一個志行高潔、有意山林的青年,仿佛用鞭子趕到豬圈里去。他明知道一入北京,人也得壞,身子也得壞,耳目所接,一定不如澗邊清風、山間明月。但是無論怎樣與志相違,終是不能不到北京城里去,他的境遇也就很可憐了。

伯雍在車上不住感想,車夫德三在馬路上不住飛跑。少時已出了宣武門,進了西茶倉胡同,伯雍才把他的思潮打住。又走了半里多路,進了一條僻巷[28]。早見一個如意門,兩邊青灰墻上寫著老大白字“大華日報社”。伯雍教車站住。當下伯雍下了車,教車夫把行李搬到門洞內,然后遞給德三一張五吊錢的票兒,德三千恩萬謝去了。

伯雍來到門房,只見有三四名館役正在炕上躺著睡覺。伯雍叫了幾聲“借光”,才有一個由炕上爬起來,朦[29][30]著眼睛,懶懨懨的問伯雍說:“你是做什么的?”伯雍當時取出一張名片說:“煩勞通稟白先生一聲,就說鄙人求見。”那館役此時仍是懶洋洋的,仿佛再睡一會兒才好呢,所以他很愿意來客趕緊就去了,他好再睡。只聽他打著呵欠說道:“你要見總理么?總理沒在報館。”說罷,似仍然要去睡覺。伯雍見這館役的神氣待理不理的,知他為睡魔所困,想是昨夜不曾睡覺,也不嗔怪于他,只得把自己來歷說了一番,并不是尋常拜訪,特來到社作編輯的。那館役見說,少[31]微把精神一振,說:“你先生在此等一等,我去回一回賬房的經理。”當下他拿了伯雍的名片進去了,不多時出來,和伯雍說:“請進去吧。”

伯雍隨他進去,走入一個木板屏門里面,卻是座[32]西五間正房。南北各有兩間廂房,院子沒有一把掌[33]大,被四面房屋欺的連太陽光也得不著。館役把伯雍讓到南廂房里,里面也有幾件木器。最重要的是一個鐵柜,證明此處是報社的財政部。隨墻放著一張木床,上面放著煙具。早有一個極瘦的人,由床上站起來,向伯雍一拱手,作出笑臉來說:“伯雍先生請坐請坐。我常聽我們總理提你先生,兄弟很是久仰的。頭幾天總理跟我們說,已然把你先生約來幫忙,好極了。活該我們的報紙應該發達。”這時伯雍一邊還禮,一邊問那瘦人說:“閣下貴姓?”那人說:“賤姓呂,草字子仙。”伯雍說:“久仰久仰。”于是二人就木床上對面坐下,彼此周旋幾句。

呂子仙煙癮未足,仍就躺下吸煙,吸了兩口,問伯雍說:“伯雍兄于此怎么樣?”伯雍說:“倒是喜愛,還沒嘗試過。”子仙說:“不吃甚好。兄弟一生事業便為這東西給耽誤了。假若我若不吃煙,內閣總理也敢去做。”伯雍說:“現在闊人,誰不吃煙?皆因吃煙才能做總理。照我們不吃煙的,也無非給人家賣賣胳膊[34]。自目下看起來,究竟是沒出息的人。吃大煙才能表示有做闊事的資格。”呂子仙見說,不禁大笑說:“伯雍,你這樣一個人還會說笑話。如此看來,我這煙倒得足[35]吸一氣。”他又連吸了五六口,精神比從前大了些兒。伯雍細看他時,雖然瘦的不成樣兒,眼睛里卻含著機警的神氣。歆仁既然用他當賬房經理,想必是歆仁的心腹可以無疑了。

此時外面已有午后四五點鐘。伯雍一個山居的人,起的絕早[36],自然早晚飯也早些。他此時因為行了三十多里路,雖然騎驢坐車,未免有些勞乏,肚子里尤覺饑餓。可是報館里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廚房里也不見有什么動靜。呂子仙把煙吃完,才叫館役打水,漱口、凈面,原來他才起床不大會。伯雍無法,初來乍到,也不能便要飯吃,只得向呂子仙說:“兄弟下榻地方,想是預備出來了?”子仙道:“頭幾天便預備好了。”說著叫來一個館役,把伯雍帶到寢室,卻是那五間上房南套間里。

伯雍到了套間一看,沿窗放著一張書案。案面上蒙的綠呢已然看不出本色,一塊黑,一塊黃,一塊紅的,還有一圈一圈的茶污。那紙煙的燒跡,比馬蜂窩還密。案頭沿墻去處,放著一個書架,塵土積的有一錢多厚。挨著后檐墻,兩條長凳架著一張藤織床面。他的行李,已被館役堆在床屜[37]上頭。此外別無陳設。惟有那墻上因為潮濕,把糊紙霉的都變了顏色,一塊一塊的霉濕陰暈,蔽滿了四壁,隱隱現現的,好似郭河陽[38]云山的藍本。伯雍一見這屋子,也就明白他后來的運命了。他沒法子,把行李打開,向館役要了一把擔子[39],把案子和書架打掃打掃,把自己帶來的幾本破書放在書架上,然后把鋪蓋就[40]床上疊起來。

他略微休息休息,又到外屋去看一看。外頭四間,卻隔成兩間。堂屋臨窗也是一個大書案,上面放著文具。他那墨污的程度,比套間那張還利害[41]。挨著西墻,放著一張榆木擦漆的方桌,一邊放一把舊式大椅。此外有許多報夾子,架著那些交換報。伯雍暗道:“這間一定是編輯部了。”

那北屋屋門上掛著一張青布簾,下面犄角不知被什么燒去半邊,上面的污垢與書案上的綠呢面可稱雙絕。此時伯雍知道屋里必然無人,因為過于寂靜了。他遂把門簾揭起,到這屋里一看,兩張床上都放著油污的寢具,大概是底下人的。他一想:“不能,底下人自有下房,這里明明是上房,怎能住底下人呢?一定是編輯先生臥[42]榻了。”這屋窗前也一樣放一張書案,文具倒很齊備。

伯雍把各屋參觀已畢,他的感想也不知是喜是傷。只見他點點頭,仍回到自己屋中。他此時餓極了,聽一聽廚房那里還沒信,也沒人來問他開飯不開飯。他暗想道:“大概飯時還早,別教老肚埋怨我了,應當吃點什么才對。”想罷,取出二十枚銅子,喊了兩聲“來人”,卻不見有人答應。他不由暗想道:“我叫‘來人’,他們或者不愿意,叫他們一聲‘館役’試一試。”也不見答應。伯雍無法,又叫一聲“伙家”,就短叫“大哥”“先生”了,卻仍不見有人答應。氣得伯雍無法,暗道:“他們真會欺負人。我新來的人,就不配[43]使令你們么?我自己有腿,會外頭去吃飯。”當下要出去吃飯。只聽廂房里呂子仙喊了一聲“來人”,遂聽門房那邊四五個人一齊答應了一聲“是”,隨著就聽有一個人連忙跑過去。只聽呂子仙和那人嚷道:“你們都干什么來著?上屋叫半天人,怎么一個答應的也沒有?快過去問問什么事。”沒一會,果見一個館役到伯雍屋里問說“先生有什么事嗎”,伯雍本來有著氣,要出去吃飯,如今見一個館役跑了過來,當時把氣減了許多,及見那館役問說“有什么事嗎”,只得把那二十枚銅子交給那館役,說:“求你到外頭給我烙一斤餅,買一吊錢醬肘子來。”那館役見說,接錢去了。此時伯雍倒不禁好笑起來,暗道:“這些館役怎這樣不知自愛?我叫了半天,卻一個答應的沒有。賬房經理不過哼了一聲,五六個人一齊答應。不用說他們心里就知有總理經理,把別的先生自然看不到眼里。小人常態大抵如此,姑且不必與他計較。等日后手內富裕,給他們幾個零錢花,也就不能呼應不靈了。”

正自想著,那館役已然把餅烙來。伯雍趁熱卷了醬肘子,飽餐一頓。因為他餓極了,在鄉下時,那[44]里這晚[45]吃過飯。他吃完了,電燈早來了。俗語說得好:“吃餅離不開井。”他此時已然不敢教館役替他泡茶,生恐碰釘子。幸虧他還明白,仍跑到呂子仙屋中。子仙一見他,便說:“你自己買飯吃作什么?咱們館里有的是廚子,餓了自管[46]分付[47]他。”伯雍說:“為我一個人,也沒有開飯的道理。再說,飯時未到,不可破例。此時我倒很渴的了。大哥,你教他們給弄壺水來喝。”子仙說:“那容易。”只聽他沉[48]著聲音叫聲“來人”,門房那邊又“嗡”的一聲有五六個人答應起來,比司令官的命令還有效呢。隨即有個年青的館役,年約十八九歲,面皮挺俏皮的,跑過來問有什么事。子仙說:“你去給泡壺茶來,拿好葉子。”那館役見說,由一張抽屜柜內取出兩罐茶葉,問用那個。子仙說:“糊涂,拿一包給總理喝的。”那個館役又由別的抽屜內取了一包茶葉,拿了茶壺去了。少時,把茶泡來,給伯雍和子仙每人斟了一碗,卻站在一旁。

這時子仙又躺在床上弄他的大煙,伯雍乏了,也躺在對面,因問子仙說:“館里什么時候辦事?怎么這時候編輯部里還冷清清的?”子仙說:“每日吃完晚飯才辦事呢,這時候稿子也不能來。所以他們吃了早飯便都出去瞎跑,有聽戲的,也有看朋友的。待一會,就熱鬧了。串門子的也都晚上來。完了事,還可出去逛逛胡同,打八圈麻將什么的。你如今入了報館很好,究竟比你老在鄉下強的多。”伯雍一聽,便有些害怕,暗道:“晚間辦事,已然是沒益處了,辦完事,還打麻將逛窯子,那一夜還有睡覺的時候么?”

他正自尋思著,早聽院中有了腳步聲音。也有不等進屋子,便喊叫開飯的。一陣說笑,都奔上屋去了。此時子仙因向伯雍說:“你去看看去,他們都回來了。”伯雍道:“兄弟與他們諸位還沒會過面,求老兄給介紹一下子,我們好同手辦事。”子仙說:“好。我同你過去。”

當下呂子仙同著伯雍到了上屋的編輯部,先和二位住館的編輯先生見了面。一位姓張名瑤字子玖,直隸人。一位姓王名桐,字鳳[49]兮,京兆人。這二位都是三十上下的歲數,子玖先生還是前清的一位孝廉公[50]。他們都彼此交換了名片。另有二位少年,一位是韋少卿,一位是訛[51]若士。若士是江蘇人,生得和女孩子一樣。少卿倒是北京人,很有文名的,不過有些怪僻性質,人人都說他狂傲。他們二人都在《民德報》當編輯,在這邊也幫忙,所以先到這邊來發稿子,完了再回那邊去。少年人如此用功,也是很可佩服的了。呂子仙一一替伯雍介紹完了,仍回自己屋中去了。

此時他們幾人初次對面,自然要說些久仰的話。雖然彼此聞名,當然不必拘泥[52],這時也不得不略事謙抑。可是十句話過來,他們便大講特講起來。張子玖此時得意揚揚的說,他方才在茶室[53]里挑了一個姑娘,別提多好啦:“頭是頭,腳是腳,才十八歲,明天一定要去住局[54]。皆因他待我太好了,頭一天招呼,竟會有這樣的勁兒。”伯雍見子玖差不多有四十來歲了,身上的衣服、臉上的氣色,在窯子里似乎得不了什么待遇,他為什么這樣入迷呢?或者他特別有此嗜好?這時只見韋少卿指著張子玖說:“老張,你大概又提起你那窯案了。我一聽這事我腦袋就疼。窯子里那有有情的人?再說你逛窯子,也不講什么品題[55]。自要肯留髡[56]的,在你就算遇了神仙。你不過恣行肉欲,在我們跟前賣弄什么?我們不愛聽。”這時訛若士方在據案大書,把十幾張宣紙信箋已然用禿筆給抹得不成模樣。聽了韋少卿奚落張子玖,他便把筆一投,鼓掌大笑起來,完了又附和著少卿說:“老張逛窯子,跟豬八戒玩老雕一樣——什么人玩什么鳥[57]。”此時張子玖臉上有些紅了,可是假作笑容,和他們辯道:“我天天逛窯子,也不是去言情,不過大爺玩樂,聊以解憂。我比不起你們,你們都是寶哥哥林妹妹一流人物,不妨彼此言情。我跟誰言去呢?只可到二等茶室里去物色知音。”旁邊王鳳兮怕他們越說越深,只得從旁取笑說:“算啦,算啦,子玖如不棄嫌[58],我當你的寶哥哥如何?”大家不禁大笑起來。

這時只見進來一個館役,問說開飯不開。鳳兮說:“快開吧,早就餓了。”館役見說,遂把外屋那張方桌放在當地,安了五個座位。伯雍已然吃過飯,只得陪他們坐一坐,湊個熱鬧。

大家吃完飯,便去預備發稿。伯雍頭一天到館,也不知作什么功課,只在旁邊看他們作活。只見他們把通信社的稿子,往一塊粘了粘,用朱筆亂抹一氣。不夠的,便拿了剪子,向交換報上去尋。不大工夫,新聞電報都算有了,交給館役往印刷所送。他們騰下手來,又作論說時評,還要來兩首詩。伯雍在旁邊看著,卻很驚訝的。這樣忙忙亂亂的胡抓一氣,居然也能出兩大張報,卻是不易了。伯雍正自參觀編輯事務,只見進來一個館役,向他說:“總理來了,請您過去呢。”伯雍見說,隨那館役去了。

原來這報館卻是兩個院子。由廂房旁邊一個小夾道,便可以通過那邊,那邊也另有大門。因為欲圖兩院的連絡,所以生辟了這一條小徑,為是方便。可是總理過這邊來的時候很少,都是由這邊往那邊叫人,所以這邊的情狀,總理很難賞下貴目的。

白歆仁每天到議院里去出席,散了會,還到黨部去辦公,最后才到報館來。每天頭一段緊要新聞,雖然關系國家大事,可是在總理看去,卻是關系報館的生死,也是他一身升沉之所系,所以等閑不肯交給編輯去作,總是他自己捉筆。他每天除了作第一條要聞,還要審查別的稿子,生恐有不謹慎的地方,所以他很覺得勞累。此刻他才由黨部里來,知道伯雍到了,舊日老同學,當然要請過來一敘。

伯雍隨那館役進了夾道,忽的豁然開朗。只見五間廳房,前廊后廈每根柱頂都裝一盞電燈,照得院中十分明亮。各種花木的盆桶,已被花兒匠擺設停妥。東西各有三間廂房,也都帶廊子。南面臨街,卻是連大門共五間草房。院內格式雖然不是什么偉大的局勢,卻很整齊潔凈。那五間廳房都安著整扇大玻璃[59],屋內電燈輝煌,滿壁書畫,已然憑著燈光看見了。

這時那館役把伯雍引到當院,自回去了。只見另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差役,氣度很是不凡的樣子,站在廳堂門前,預備肅客[60]打簾子。伯雍暗道:“派頭真不小哇。這里與那邊一墻之隔,居然是兩個世界。”一邊心思,已上臺階。那差役已把簾子揭起,伯雍躬身進去。只見四間一通連,只另隔一個套間。這大廳之內,壁上掛的、案上放的、架上架的,可謂滿目琳瑯。只那桌椅[61]一項,極時髦和中國黑木的,共有四堂,恍然到了木器鋪。伯雍正欲看看室內陳設,只聽歆仁在套間內嗽了一聲說:“伯雍來了,請屋里來。”

此時那差役已然把那湖色繡花軟簾揭起。伯雍到屋里一看,只見歆仁在一張鋼絲床上仰臥著呢。見伯雍進來了,他才扎爭[62]著起來,直咬牙皺[63]眉的。他二人見了面,彼此對鞠一躬。然后遜[64]伯雍在一把軟椅上坐了,他卻坐在他那把辦公用的轉心椅子上。差役獻上茶,自出外屋去了。

歆仁因向伯雍說:“老同學,咱們有些日子沒見了。怎么有些日子!簡直又換了一個朝代。革命以前,你往那里去了?我們也不知你的住址,大家都很念叨你。我們在去年八九月里,很替皇室奔走了許多日,打算仍然貫澈[65]我們君主立憲的主張。無奈大勢已去,我們只得乘風使舵,不得不與南中首義[66]的人聯絡。目下經我介紹,入了進步黨的很多,守文卻作了國民黨支部部長。當初次選舉時,我們那里不找你?只是找不到。你若在城里,也能弄到一名議員。不然我和蒙古王公說一說,什么蒙古議員、西藏議員,也能得一個。如今卻被別人占了去。你的為人過于因循,在政治方面未免過于不注意。以后卻很難了,在黨里沒有功,誰肯給你買議員?別忙。我先介紹你入黨,然后我再向黨魁[67]替你說項[68]。”

伯雍說:“那倒不必。兄弟到如今,對于政黨是抱一種懷疑,不愿人說我在那一黨。況且政變[69]以來,我終日在山窟窿里住著,把性質[70]養的益發疏懶。我的志愿不過在社會上賣賣胳膊,聊博升斗,孝養老親,也就夠了。飛黃的事,我已不想。”歆仁聽了,微微一笑,說:“你要替前清守節嗎?你不過是個洋舉人,還夠不上遺老資格。”伯雍說:“不管夠不夠,我的性質只是不愿意作官,我自己知道。便是勉得一官,也弄不到好處。既然弄不好,何必一定去弄?所以我只愿在社會上作事,較比作官仿佛自由一點。我所以給你寫信,也是這個意思。論理,我向你們大家告個幫[71],也能夠我活一年半載的。但是究竟沒有自己掙的吃著舒服。我如今不過欲賴筆尖,賣幾個錢,求你原諒這點微忱,給我相當的報酬便了。”歆仁聽了,連連搖頭說:“可惜,你在同仁里面很是有出息的,不想你弄成這么一種性質。你若老這樣,恐怕你將來要窮死。”伯雍說:“那也無法,假如社會上不要我這樣的人,我不死怎的?”

歆仁聽到這里,似乎有點不愿意再和伯雍說話。只見他連連打呵欠,伸懶腰,不住的說:“好乏好乏。今天可累壞了。”伯雍見歆仁有些困怠,便說:“我看你有些勞倦,你歇一歇吧。”歆仁說:“我真得睡一覺。今天在議會里,為了許多議案累得筋疲力盡,完了又到黨部辦公。真是苦事,但也無法。回頭還得編新聞,他們我誰也不敢靠,一不留神,就出毛病。有一天頭段新聞我沒管,總統府竟給圈出來,傳諭注意。若不是有人維持,不但報館禁不起,連我也老大不便。如今你來了,好極啦,你得多替我幫忙。我們的報,固然惟黨魁之馬首[72]是瞻,對于老袁,一句話也別得罪。他不久要當中國大皇帝了,現在已有一群人想著那么辦,不過不便明說。將來由宣傳入手,先說共和不便于中國,然后再往帝制上作。這種風氣,我已揣摩出來了,我們不可不先事預備。所以我求你替我幫忙,多多注意。將來免不了大買報館,我們的報不要落第才好。”

伯雍說:“這事難極了。我新來乍到,怎能統御別人?你不要把難題往我身上加。你是總理,責任還是你負。你就給我一個責任,不與別人沖突才好,不過我不能壞你的事便了。要緊的東西,還是你自己辦較為穩健。”歆仁說:“也是。沒法子,我還得累。有必要時,你得替我幫忙。目下咱們的報,文藝部太不好。明天你就替我辦文藝部,與別人一點沖突沒有,你看如何?”伯雍說:“那好極了,我就替你辦辦。別的不行,文藝部或者能多干兩天。”這時歆仁又打了兩個呵欠。伯雍說:“你歇歇吧,我到外屋看看你的書畫。”歆仁說:“好,回頭見吧。”

伯雍來到外屋,由頭看去。雖無唐宋人的真跡,由四王吳惲[73]直到戴文節[74],以及成劉翁鐵[75]的墨寶[76],掛滿了四壁。今人如吳昌碩[77]、林琴南[78]的東西也都有幾幅,案上的古玩也有幾件出奇的。伯雍看完這些東西,又想起方才他那間寢室和編輯部的污穢,暗道:“人是平等的嗎?平等不過是一句啞謎,不知冤死多少人了。智者、黠者、悍者、猾者都能猜得破,說是假的。不過他們不肯說破,還拿著去冤人。人們一天不明白,還以為平等是真的,便一天一天的受人家的欺弄。他們要做不平等事,必得先說人家不平等。等到他們把人推倒,他們的不平等比人家還利害。不過口里還說是為平等爭自由便了。其實他們所說的話,還是愿意人家服從他們。不然,他們既為平等,何必自己要當總統,要當總長,要攬政權?怎見得就是你們配呢?這不是明明不作平等的事么?可是他們早早若說平等是假的,人也就不猜這啞謎了,他們由那里如愿以償呢?”

伯雍由后院過來,天已不早了。只見編輯部里黑洞洞,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惟有呂子仙那房里,一燈熒然,大概還在那里噴云吐霧。他以為別的先生完了事都睡覺了,不便驚動,便到子仙屋里。果見子仙在床上吃煙呢。他見伯雍進來,由床上欠欠身說:“在這里歇歇吧。”伯雍便躺在他對面。子仙說:“你見著總理了?”伯雍說:“見著了。”子仙說:“你們是老同學,他將來一定優待你,你只跟著他忍著。他不久要當總長了。他當了總長,咱們都能闊。咱們的報館,原不為賺錢,現在的經濟也無力擴張。可是咱們總理手眼很大,凡是跟他作事的,將來都有個位置。所以我勸你極力幫他忙,先別求眼前的便宜,如同薪水什么的,可以不必跟他爭多論少。再說你們是同學,原說不到這上頭。有錢沒錢,不是一樣?說回來了,這報館跟你自己的一樣。”子仙說一句,伯雍答應一句。實則伯雍也無心聽他的話,知道他的話都是替歆仁在那里作宣傳。他等子仙吸完一口煙,才問他說:“編輯部都完事了嗎?”子仙說:“都完了,就等總理頭條新聞了。他們利用這點時候,又出去逛窯子去了。只有韋少卿和訛若士,天天這邊完了事,便回他們《民德報》去,已然走了半天。”伯雍說:“天氣大概不早。”子仙說:“早呢,也就十二點鐘。”伯雍說:“若在家里,我早睡了。好在今天沒我的事,我睡覺去了。”

說著辭了子仙,到他自己寢室,暗中摸索,把電燈捻亮,把鋪蓋放好,寬衣睡下了。他一個山居的人,平日早睡早起,鼻子里所聞的都是新鮮空氣,那里這晚睡過覺,那里住過這樣霉濕屋子?若不是他這一天的勞累,他真不能睡好。在伯雍為人,向持達觀,人情世故,沒有他不明白的,沒有他沒看透的,所以他尚能隨遇而安。他看著世上那些形形色色,不是可笑,就是可憐。尤且[79]對于方才子仙那些話,他以為可笑極了。至于歆仁的狀態,他更以為可憐。據伯雍的意思,總不愿歆仁作一個滑頭政客。如今自己既有相當力量,應當盡全幅[80]精神經營報務,在社會上廣求后援,成為言論界一個有名人物。何必利用報紙的空名,一心專想買收[81]?作一二人的走狗,也未免過于沒出息了。他竟[82]在政界上揣摩風氣,迎合意旨,將來究竟怎樣呢?倒替他怪發愁的了。伯雍一邊想著,耳邊只聽外屋壁鐘“答[83]答”的響,忽的交了一下[84]。他驚道:“真不早了。”于是他打斷思潮,漸漸入了黑甜鄉[85]了。

[1] 王石谷:王翚(1632—1717),字石谷,號耕煙散人、烏目山人、清暉老人等。江蘇常熟人,清代著名畫家,被稱為“清初畫圣”,與王鑒、王時敏、王原祁并稱山水畫家“四王”。

[2] 陶鑄:本指制作陶范并用以鑄造金屬器物。比喻造就、培育。

[3] 的:得。

[4] 近畿:鄰近首都的地方。

[5] 底本作“貼”。

[6] 照:像。

[7] 司書生:軍隊的文職事務官。

[8] 自能:只能。

[9] 竟自:竟然。

[10] 臺愛:抬愛。

[11] 丁:遭逢。

[12] 事奉:侍奉。

[13] 了局:了結,結局。

[14] 狷介:正直孤傲。

[15] 較比:和……相比。

[16] 同人:同仁。

[17] 老大:表示程度高。

[18] 小:接近。

[19] 固賽呢亞拉瑪:滿語“旗人”之意。

[20] 善撲營:由康熙建立的清廷內衛部隊,隸屬禁衛軍,負責表演摔跤、騎射、騙馬等技藝,兼有護衛職責。

[21] 攀腿祿:晚清善撲營的一名撲戶。也作“搬腿祿”。(蘇學良,李寶如著《京跤史話》,新華出版社,2004年)

[22] 當街廟:北京西四北五條胡同東口的路當中,原有一座塔狀磚砌小廟,被稱為“當街廟”,新中國成立后被拆除。

[23] 自要:只要。

[24] 三鎮兵士焚掠北京:1912年2月29日,北洋軍曹錕的第三鎮(師)下屬軍隊嘩變,即俗稱之“北京兵變”,又名“京保津兵變”。

[25] 洪楊:洪秀全和楊秀清。

[26] 運命:命運。

[27] 較著:比較,程度副詞用法。

[28] 巷:*。

[29] 朦:矇*。

[30] 朧:矓*。

[31] 少:稍微。

[32] 座:坐。

[33] 把掌:巴掌。

[34] 賣胳膊:出賣勞動力,受雇于人。

[35] 足:放開做某事。

[36] 絕早:極早。

[37] 床屜:架在床幫上面,用來支撐床墊的東西。屜:笹*。

[38] 郭河陽:郭熙(1023—約1085),北宋杰出畫家之一,字淳夫,河陽溫縣(今河南孟縣)人。世稱“郭河陽”,他在山水畫上的成就和貢獻十分突出。

[39] 擔子:撣子。

[40] 就:依照現有情況或趁著當前的便利,順便。(《漢語大字典》)

[41] 利害:厲害。

[42] 臥:臥*。

[43] 底本作“佩”。

[44] 那:哪,疑問代詞。

[45] 這晚:這樣晚。

[46] 自管:只管。

[47] 分付:吩咐。

[48] 沉:沈*。

[49] 底本作“凰”。

[50] 孝廉公:明清時期對尚未入仕的舉人的尊稱。

[51] 訛:譌*。

[52] 底本作“呢”。

[53] 茶室:老北京八大胡同妓院等級分明,一等妓院稱“小班”“班子”,二等稱“茶室”,三等稱“下處”,四等叫“土娼”或“小下處”。

[54] 住局:嫖客在妓院過夜。

[55] 品題:評論人物,定其高下。

[56] 留髡:妓院留客。髡:髠*。

[57] 豬八戒玩老雕——什么人玩什么鳥:歇后語,比喻性格和修養決定了不同的愛好,也說“豬八戒玩老雕——各好一路”。

[58] 棄嫌:嫌棄。

[59] 底本作“璃玻”。

[60] 肅客:迎進客人。

[61] 底本作“琦”。

[62] 扎爭:掙扎。

[63] 底本作“縐”。

[64] 遜:謙讓。

[65] 貫澈:貫徹。

[66] 南中首義:南方的武昌起義。通常將1911年武昌起義稱為辛亥首義。“南中”語出1912年宣統退位詔書:“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于前,北方諸將亦主張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

[67] 黨魁:特指操縱政黨機器的首腦人物。在黨內并無正式職務,權限也無明確規定。

[68] 說項:替人說好話,說情。

[69] 政變:政局變化,此指民國推倒清王朝。

[70] 性質:性情品質。

[71] 告幫:請求別人給予幫助。

[72] 底本作“首馬”。

[73] 四王吳惲:清初六位畫家的合稱,即王時敏、王鑒、王翚、王原祁、吳歷、惲壽平,他們被認為是清代畫史上的正統派。

[74] 戴文節:本名戴熙(1801—1860),清代官員、畫家。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咸豐十年(1860)太平天國克杭州時死于兵亂,謚號文節。

[75] 成劉翁鐵:清中期四大書法家的合稱,即成親王愛新覺羅永瑆、劉墉、翁方綱、鐵保。

[76] 底本作“黑”。

[77] 吳昌碩:原名俊(1844—1927),字昌碩,別號缶廬、苦鐵等,漢族,浙江安吉人。晚清民國時期著名國畫家、書法家、篆刻家。

[78] 林琴南:林紓(1852—1924),字琴南,號畏廬,別署冷紅生,閩縣(今福建福州)人。近代文學家、翻譯家。在北京以譯書售稿與賣文賣畫為生。

[79] 尤且:尤其。

[80] 幅:副。

[81] 買收:收買。

[82] 竟:凈,只。

[83] 答:荅*。

[84] 交了一下:時鐘敲了一下,即一點鐘。

[85] 黑甜鄉:黑暗甜蜜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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