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世姻緣傳(全3冊)
- (清)西周生著 作者著作方式為輯著 袁世碩 鄒宗良校注
- 8231字
- 2020-09-11 13:42:25
第十回 恃富監生行賄賂 作威縣令受苞苴[1]
官有三長,清居首美。恪守四知[2],方成君子。枉法受贓,寡廉鮮恥。罔顧人非,茫昧天理。公論倒顛,是非圮毀。人類鄙夷,士林不齒。盜跖衣冠,書香臭屎。民怨徹心,神恫入髓。惡貫滿盈,云何不死。又有僇民,靡所不至。武斷椎埋[3],奸盜詐偽。挾勢恃財,放僻邪侈。萬惡畢居,諸愆咸備。寵妾跳梁,逼妻自縊。身蹈憲刑,善于鉆刺。打點衙門,陷官不義。天網不疏,功曹善記。報應自明,殊快人意。
卻說計家族里有個計三,是個貪財作惡的小人,還是老計的祖輩。計家合族的人雖是惡他,卻又怕他。晁大舍見計老頭告準了狀,意思要著計三收兵。這日點燈以后,晁大舍封了二十兩銀子,叫晁住袖了走到計三家去,央他做主講和,仍與老計一百兩銀子作向日的妝奩,又分外與計巴拉三十兩,又將賠來的妝奩的地,并晁老賣去的二十畝都贖來退回去。誰知那計三這時卻大有氣節起來,說道:“你要講和,自與你計老爺說。我雖是見了銀子就似蒼蠅見血的一般,但我不肯把自己孫女賣錢使!我倒不怕惡人,倒有些怕那屈死的鬼!”說了幾句,佯長[4]進門去了。晁住來回了話。
晁大舍見事按捺不下,料道瞞不得爹娘,只得差了李成名星夜前往通州報知晁老,要早發書搭救,恐怕輸了官司,折了氣分。一面下了請帖,擺了齊整酒席請那兩個差人吃酒,每人送了四十兩銀子。跟馬的小廝,每人一兩;兩個的副差,每人五兩。買囑一班人都與晁大舍如一個人相似,約定且不投文,專等通州書到。
直至七月初二日,晁老寫了書,又差了晁鳳赍了許多銀子,同李成名回來打點。次早到了縣前,尋見了陰陽生[5]。那陰陽生曉得是為人命說分上的書,故意留難,足足鱉了六兩銀子,方才與他投下。
縣尹拆開書看了,大發雷霆,一片聲叫下書的陰陽生進去,尖尖[6]十五個板子。又一片聲叫原差。那伍小川、邵次湖見得不是好消息,自己不敢上去,叫了兩個外差回話。縣尹不由分說,一聲就要夾棍,說道:“人命重情,出了票二十日,不拘人赴審,容兇犯到處尋情!你這兩個奴才受了他多少錢?敢大膽賣法!”兩個外差著實強辯,駕說:“晁監生被計都父子糾領了族人,打得傷重,至今不曾起床。且是那告的婦女多有詭名,證見禹承先又往院里上班去了,所以耽閣了投文。豈敢受賄容情。”大尹道:“且饒這兩個奴才一頓夾棍,限明日投文聽審!再敢故違,活活敲死!”真是:
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伍小川兩個飛也似來見晁大舍。晁大舍已是曉得打了陰陽生,又要夾打原差,正沒理會時節,恰好兩個心腹差人到了,說道:“晁相公,你聞得說來不曾?可見收你幾兩銀子,都是買命的錢!方才一頓夾死了,連使那銀子的人都沒了!你快自己拿出主意,不然,這官司要柳柳[7]下去了!”晁大舍道:“脫不了人是吊死的,已是殯斂了,這問出甚么重情來?況且見任鄉宦人家,難道不看些體面?”邵次湖道:“怎好不看體面?若果真不看體面時節,適才那陰陽生足足還得十五板哩!”晁大舍道:“我曉得這意思了,卻是怎么進去?”伍小川道:“有我兩人,怕他什么東西進不去?”晁大舍道:“這約得若干?”伍小川道:“這不得千金?少了拿不下他來!”商量算記,講到上下使用,通共七百兩銀子。兩個差人去了,約定晚夕回話。
兩個同到了伍小川家里,用紙一折,寫道:
快手小的伍圣道、邵強仁叩稟老爺臺下:監生晁源一起人犯拘齊,見在聽審。
上邊寫了七月,下邊寫了個日字,中間該標判所在,卻小小寫“五百”二字。這是那武城縣近日過付的暗號。若是官準了,卻在那“五百”二字上面濃濃的使朱筆標一個日子,發將出來,那過付的人自有妙法,人不知,鬼不覺,交得里面。若官看了嫌少,把那丟在一邊,不發出去,那講事的自然會了意,從新另講。
那日這兩個差人打進帖去,雖在那“五百”上面也標了個日子,旁邊卻又批了一行朱字道:
速再換葉金六十兩,立等妝修圣像應用。即日交進領價。
兩個把與晁大舍看了,只得一一應承,差了人各處當鋪錢桌,分頭尋覓足色足數金銀,分文不少,托得二人交付進去。那使用的二百兩銀子,與了那傳遞的管家五十兩,分與兩個外差每人十兩,又與那兩個跟馬的每人一兩。其馀的,兩人差人都均分入了己。
次早拘齊了一干人犯,投了文,隨出了牌,第一起就是犯人晁源等一干人等。打了二梆,俱到了縣前伺候。晁大舍又拿了一二十吊銅錢,托那伍小川兩個在衙門一切上下使用。計家因是原告,雖也略使用些,數卻不多。只是那晁大舍里里外外把錢都使得透了,那些衙門里的人把他倒也不像個犯人,恰像是個鄉老先生[8]去拜縣官的一般,讓到寅賓館[9]里,一把高背椅子坐了,一個小廝打了扇,許多家人前呼后擁護衛了。兩個原差把那些婦女們都讓到寅賓館請益堂后面一座亭子上坐了,不歇的招房來送西瓜,刑房來送果子,看寅賓館的老人遞茶,真是應接不暇。
伺候了多時,縣尹方才上堂。門子擊了云板,庫夫擊了升堂鼓,開了儀門。晁源等一干人在二門里照牌跪下。上面頭一個叫禹承先。原差跪過去回話道:“他屯院書吏,上班去了。”又叫高氏。那高氏:
合菜[10]般蓬松頭發,東瓜樣打折臉皮。穿條夏布藍裙,著件平機青褂。首帕籠罩一窩絲,襪桶遮藏半籃腳[11]。雄赳赳跪在月臺,響亮亮說出天理。若不是貪大尹利令知[12]昏,豈不是歪監生情真罪當?
縣尹道:“那高氏,你要實說!若還偏向,我這拶子是不容情的!”高氏說:“這個老爹可是沒要緊!俺是根基人家的婆娘,你憑什么拶我?”大尹道:“一個官,要拶就拶,管你什么根基不根基!”高氏道:“這也難說,八個金剛抬不動個‘禮’字哩!”大尹道:“話是這等說,你實說就罷了,拶你做甚?那計氏是怎的吊死?你可說來。”高氏道:“那計氏怎么吊死,我卻不曉的。只是他頭一日嚷,我曾勸他來。”大尹道:“你就把那嚷的事說詳細著。”高氏道:“我合晁家挫對著[13]門住,因他是鄉宦人家,誰合他低三下四的,也從來沒到他家。只前年十一月里,計氏來他大門上看晁大官人去打圍,因此見了他一面,還合街上幾個婆娘到跟前站著,說了一會話,都散了。昨六月初六日,我在家里叉著褲子,手拐著幾個繭,只聽得街上央央插插[14]的嚷。我問孩子們是怎么。孩子們說:‘是對門晁相公娘子家里合了氣,來大門上嚷哩。那央央插插的,是走路站著看的人。’叫我說:‘可是丟丑!這們鄉宦人家的媳婦,年小小的[15],也不顧人笑話,這是怎么說!’心里極待出去看看,只為使著手,沒得出去。待了一大會,只見鄰舍家禹明吾來家說道:‘對門晁大嫂家里合氣,跑到街上來嚷,成甚么模樣!俺男子們又不好上前勸他。高四嫂,你不去勸他進去,別人也勸不下他來。’”
高氏正說著這個,忽道:“這話長著哩,隔著層夏布褲子,墊的跛羅蓋子[16]慌!我起來說罷?”大尹道:“也罷,你就起來旁里站著說。”高氏接說道:“叫我說:‘我從頭里就待出去看,只為使著這兩只手。’一邊說著,一邊滴溜著裙子,穿著往外走。那街上擠住的人封皮似的,擠得透么。叫我一只手顙[17]著,一只手推著,到了他門上。可不是計氏在大門里頭,手里拿著刀子,一片聲只待合忘八淫婦對命哩。”
大尹道:“他罵誰是忘八淫婦?”高氏道:“忘八敢就是晁大官人,淫婦敢就是小珍哥。”大尹道:“小珍哥是甚么人?”高氏道:“是晁大官人取的唱的。”大尹道:“是那里唱的?”高氏道:“老爹,你又來了!你就沒合他吃過酒?就沒看他唱戲?”大尹道:“胡說!你再說,他罵著,又怎樣的?”
高氏道:“叫我到了跟前,我說:‘晁大嬸,咱做女人的人不占個高枝兒,這嘴也說的響,也敢降漢了[18]么?你是不是[19]跑到街上來,這是做女人的事么?快著進去!有話家里說。’他對著我待告訴,我說:‘這里我不耐煩聽,你家里告訟[20]去。’他又說:‘怎么聽著淫婦調唆,要休我!’叫我插插著合他說道:‘快進去!只這在街上撒潑,也就休得過了。’叫我一邊說,一邊推的進去了。”
大尹道:“那時小珍哥在那里?”高氏道:“那里這們個雄勢[21],什么‘小珍哥’哩,就是‘小假哥’也躲了!”大尹道:“彼時晁源在那里?”高氏道:“晁大官人閃在二門半邊往外瞧。”大尹道:“晁源看著怎么說?”高氏道:“晁大官人只合看門的說道:‘攔住大奶奶,休要放他往街上去。’沒說別的。”大尹道:“這樣說起來,那計氏在大門上嚷罵,晁源閃在門后不敢做聲,珍哥也躲的不見蹤影,這也盡怕他了,還有什么不出的氣,又自吊死?”高氏道:“你看這糊涂爺!比方有人屈枉你怎么要錢,怎么酷,你著極不著極?沒的你已是著極,那屈枉你的人還敢照著[22]哩?”
大尹笑了笑,道:“胡說!你同合他進去了不曾?”高氏道:“我拉進他去了。我這是頭一遭往他家去。他讓我坐下,叫我說:‘你有甚么冤屈的氣,你可對著我一五一十的告訴告訴,出出你那氣么。’他說:‘一個連毛姑子[23]叫是海會,原是他親戚家的丫頭,后來出了家;又一個景州來的姑子,姓郭,從清早到了他家里,坐到晌午去了,打珍哥門口經過……’”大尹道:“那珍哥不與計氏同住?”高氏道:“就沒的家說[24]!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么?珍哥在前頭住,計氏在后院住。”大尹道:“那晁源同誰住?”高氏道:“他要兩下里住著倒也好來!通不到后頭,只在前邊合珍哥同過。”
大尹道:“你再說打珍哥門首卻是怎樣?”高氏接說:“珍哥撞見了,就嚷成一塊,說海會是個道士,郭姑子是個和尚,屈枉晁大官人娘子養著他,赤白大晌午的,也通不避人,花白[25]不了。晁大官人可該拿出個主意來,別要聽。他沒等聽見,已是耳躲里冒出腳來,叫了他爺合他哥來,要休了他家去。一個女人家屈枉他別的好受,這養漢是什么事,不叫人著極?”
大尹道:“只怕是道士和尚妝著姑子,這也是有的。”高氏道:“老爹,你就沒的家說!那個連毛姑子原是劉游擊家的個丫頭,名叫小青梅。那景州來的郭姑子,這城里大家小戶,誰家沒到?他就沒到咱家走走?”大尹道:“他不敢往我家來。”又問:“那計氏可是幾時吊殺?”高氏道:“我勸了他出來了,誰知他是怎么吊殺來?”大尹道:“那計氏也曾對著你說要尋死不曾?”高氏道:“他沒說自己尋死,他只說要與晁大官人和珍哥對命。”大尹道:“我曉得了。你過一邊去罷。”
就叫一干人都上來。喚道:“海會。”又喚:“郭姑子。”問說:“你是那里人?”回道:“是景州人。”問說:“你來這里做甚么?”回說:“景州高尚書太太有書,薦與這蔣皇親蔣太太家住過夏,趕秋里往泰山頂上燒香。”大尹道:“你這們一個胖女人,怎么胸前沒見有奶?”郭姑子把手往衫子里邊將抹胸往下一扳,突的一聲跳出盆大的兩只奶,支著那衫子大高的。海會也要去解那抹胸顯出奶來與大尹看,大尹道:“你倒不消。你這青梅,我聞名的久了。郭姑子,你既來投托蔣太太,你在蔣府里靜坐罷了,你卻遙地里[26]去串人家,致得人家敗人亡!這兩個該每人一拶一百敲才是!我且饒你,免你問罪,各罰谷二十石。”兩個姑子道:“出家人問人抄化著吃還趕不上嘴哩,那討二十石谷來?這就銼了骨頭也上不來!”大尹道:“呆奴才!便宜你多著哩!你指著這個為由,沿門抄化,你還不知撰多少哩!”“神不靈,提的靈”,那兩個姑子果然就承認了。
大尹又叫:“晁源,你是個宦家子弟,又是個監生,不安分過日子,卻取那娼婦做甚?以致正妻縊死!這事略一深求,你兩個都該償命的!”晁源道:“監生妻,這本縣城內也是第一個不賢之婦,又兼父兄不良,日逐挑唆。監生何敢常凌虐他?”大尹道:“你取娼婦,他還不攔住你,有甚不賢?論你兩事,都是行止有虧。免你招部除名,罰銀一百兩修理文廟。珍哥雖免了他出官,量罰銀三十兩賑濟。”
又叫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又叫趙氏、楊氏,問道:“這兩個婦人是晁源甚么人?”趙氏道:“俺兩個都是管家娘子。”大尹道:“你這七個女人倒是饒不得的!你們都在那里,憑著主母縊死,也不攔救!拿七把拶子上來,一齊拶起!”兩邊皂隸一齊納了聲喊,拿著七把拶子呼呼的往上跑,亂扯那丫頭們的手,就把拶子往上套,唬的那七八個婆娘鬼哭狼號的叫喚。大尹道:“且都姑饒了,每人罰銀五兩賑濟。”
又叫計都、計巴拉。大尹道:“你這兩個奴才,可惡的極了!一個女子在人家,不教道他學好,卻挑唆他撒潑不賢,這是怎說?人家取妾取娼,都是常事,那里為正妻的都持著刀往街撒潑?你分明是叫你女兒降的人家怕了,好抵盜東西與你!若是死了,你又好乘機詐財!”一邊說,一邊就去簽筒里抓簽。
計老道:“這事老爺也要察訪個真實。難道只聽了晁源一面之詞,也就不顧公論么?晁源家是鄉宦,小的雖不才,難道不是鄉宦的兒子?城中這些大小鄉宦,也都是小的至親。人家一個女兒嫁與人家,靠夫著主,只指望叫他翁姑喜歡,夫妻和睦,永遠過好日子[27],豈有挑他不賢的事?誰說取妾取娼的沒有?卻也有上下之分,嫡庶之別。難道就大小易位,冠履倒置?那賤妾珠錦僭分,鼎食大烹;把正妻囚在冷房,衣不蔽體,食不充腸。一個大年下,連個饃饃皮子也不曾見一個,這也只當是死了的一般。還不肯放松一步,必欲剪草除根,聽信那娼婦平地生波,誣枉通奸和尚道士!這個養漢子名,豈是婦人肯屈受的?如今這兩個姑子現在,老爺著人驗他一驗。若果是個和尚道士,就該處計氏;總然計氏死了,卻坐罪于小的,小的死也無辭。若驗得不是和尚道士,娼婦把舌劍殺人,這也就是謀殺一般。老爺連官也不叫他出一出,甚么是良家婦女,恐怕失他體面不成?”
大尹道:“你說囚在冷房,有何憑據?不給他衣食,你那女兒這幾年卻是怎么過度?”計老道:“他使六千銀子,新買的是姬尚書府宅,有八層大房:他與娼婦在第二層住,計氏領了兩個丫頭,一個老媼,在第七層里住。中間隔著兩層空房。若不是后邊有井,連水也沒得吃的。計氏嫁去,小的淡薄妝奩,也不下六百馀金。因他沒了母親,分外又賠了一頃地。如今這連年以來,計氏穿的就是嫁衣,吃的就是這一頃地內所出。——又為晁鄉宦上京廷試,賣去了二十畝。”大尹道:“看你這個窮花子一片刁詞!”計老接道:“老爺不要只論眼下。小的是富貴了才貧賤的,他家是貧賤了才富貴的,小的怎便是花子?”
那高四嫂在東邊老遠的站著,走近前來說道:“他說的到是實話哩。他雖是窮了,根基好著哩。俺城里大小人兒,誰不知道計會元家?”大尹道:“可惡!砍出去!砍出去!”那皂隸拿著板子,就待往外砍。那高氏道:“我出去就是了。火熱熱的,誰好意在這里哩!你拿紅字黑押的請將我來,往外砍人!賊殺的!賊砍頭的!”喃喃吶吶的,一邊走,一邊罵出去了。
大尹又接道:“計都、計巴拉都免打,也免問罪,每人量罰大紙四刀。”看官聽說,甚么叫是大紙?是那花紅毛邊紙的名色。雖是罰紙,卻是折銀。做成了舊規,每刀卻是折銀六兩。計老、計巴拉爺兒兩個,六八四十八,共該上納四十八兩銀子,庫里加二五[28]秤收,又得十兩往外。老計卻不慌忙,稟道:“這紙叫誰與小的上?”大尹道:“你自己上納。”老計道:“這八刀紙,六十兩銀攪纏不下來,就是剮了肉,只怕也還沒有六十兩重哩!那兩個姑子好去人家抄化,小的卻往那里抄化?”
大尹把眉頭蹙了一蹙,道:“叫晁源。他的一頃地,原是他女兒的妝奩,他的女兒既歿有了,這地要退與他,好叫他變了上紙價。”晁源道:“宗師不要聽他胡稟。他窮的飯也沒得吃,那有一頃地賠女兒?計氏種的這一頃地,原是監生家自己的。”計老道:“是你那一年有的?用了多少價?原地主是何人?原契在那里?實征上是那個的名字?”說得晁源閉口無言,強辯不來。大尹道:“不長進!賣過的二十畝罷了,見在的八十畝即日退還!”分付了免供,將一干人犯分付出去了。也有說問得好的,也有怨生恨死的,也有咒罵的,這都是常事,不消提得。
直堂的當時寫了一張條示,寫道:“一起晁源等人命事免供,并紙價逐訖。”那直掌的又寫了一張票道:
武城縣為賤妾逼死正妻事。計開:晁源罰修文廟銀一百兩。海會罰谷二十石,折銀十兩。郭姑子罰谷二十石,折銀十兩。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趙氏、楊氏各罰銀五兩,共三十五兩賑濟。珍哥罰銀三十兩備賑。計都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價六兩。計巴拉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六兩。以上紙八刀,共銀四十八兩。高氏罰谷十石,折價五兩,晁源名下追。又晁源下退原地八十畝,還計都收領。計氏著晁源以禮殯葬。七月初九日。差伍圣道、邵強仁。限本月十一日繳。
仍差了兩個原差,執了票嚴催發落。大尹又取了一張紙,寫了幾句審單。寫道:
審得晁源自幼娶計氏為妻,中道又復買娼婦珍哥為妾。雖蛾眉起妒,入宮自是生嫌,但晁源不善調停,遂致妾存妻死。小梅紅等坐視主母之死而不救,郭姑子等入人家室以興波,計都、計巴拉不能以家教箴其子妹,致其自裁;高氏不安婦人之分,營謀作證。以上人犯,按法俱應問罪。因念年荒時詘,姑量罰懲,盡免究擬,疊卷存案。
該房疊成了一宗文卷,使印鈐記了,安在架上。
卻說晁源自從問結了官司,除了天是王大,他那做王二的傲性,依然又是萬丈高了。從那縣里回來,也就把珍哥從對門接得來家。禹明吾是因懶去見官,只說屯院上班去了,好好的住在家里,自己送珍哥到家。晁大舍出來相見,單只謝禹明吾的擾攪,禹明吾卻不謝謝晁大舍的作成。說了些打官司的事體,商量要等收了秋田,方與計氏出殯。
到了次日,兩個差人來到晁家。晁大舍千恩萬謝,感不盡他的指教,得打了上風官司,盛設款待了。約定了十一日去往縣庫上納那罰的銀子,除自己那一百兩是不必說得,其珍哥的三十兩,小桃紅七個的三十五兩,高氏的五兩,脫不了都是晁大舍代上。晁大舍道:“別的都罷了,只替老高婆子這五兩銀子,氣他不過!替他說公道話,臨了還要邦邦。不是大爺教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差人道:“我拿票子到他家呼盧[29]他呼盧!”晁大舍道:“我是這般說。咱惹那母大蟲做甚?你看不見大爺也有幾分餒他?這要換了第二個婆娘,大爺拶不出他的心來哩!”差人道:“晁相公,你見的真。大爺也拇量那老婆不是個善茬兒,故此叫相公替他上了谷價。”
差人又問:“那八十畝地幾時退己他?好叫他變轉[30]了上紙價。”晁大舍道:“地是己他,只早哩!他得了地去,賤半頭賣了,上完了紙價,他到俐亮!仗賴二位哥下狠催著他,鱉他鱉兒,出出咱那氣!”差人道:“只是地不退己他,取不出領狀來,怎么繳票子?”晁大舍道:“這也只十來日的帳,咱沒的鱉他半年十個月哩!”說著,也就作別散了。
大凡天下的事都不要做到盡頭田地,務要留些路兒。咱趕那人,使那人有些路兒往前跑,趕得他跑去了,就可以歇手。前邊若堵塞[31]嚴嚴的,后頭再追逼的緊,別說是人,就是狗也生出極法來了。其實這幾畝地早些退出還了他,叫他把那紙價上完了,若是那兩個差人不要去十分難為他,他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捏著鼻子挨一鐘也是肯的[32]。只算計要趕盡殺絕,以致:
兵家勝敗全難料,卷土重來未可知。
[1] 苞苴——包裹。因貨賄先要用包袱之類包裹起來,故引申指賄賂。
[2] 恪守四知——《后漢書·楊震傳》載,昌邑令王密謁見楊震,送上十兩黃金,說夜里沒有人知道此事。楊震說:“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么能說沒有人知道!”恪守四知,就是廉潔自持,不受暮夜之金的意思。
[3] 椎埋——椎殺人埋掉,指殺人。
[4] 佯長——即揚長,大模大樣、旁若無人的樣子。
[5] 陰陽生——明代縣里有陰陽學,設訓術一人,管星象、占卜諸事,俗稱陰陽生。
[6] 尖尖——足足的意思。
[7] 柳柳——山東方言,向斜刺里滑落。這里形容不再占上風、具有優勢。
[8] 鄉老先生——致仕后回鄉居住的縉紳。
[9] 寅賓館——就是客館,縣衙內接待客人的處所。
[10] 合菜——一種家常素菜,以菠菜、粉條、炸豆腐絲等為原料。這里是形容細長、蓬亂的樣子。
[11] 半籃腳——指勞動婦女纏裹之后仍顯長大的腳。
[12] 知——通“智”。
[13] 挫對著——錯對著,斜對著。挫,同“錯”。
[14] 央央插插——形容人群中發出的嘈雜聲音,等于說嚷鬧、喧嚷。
[15] 年小小的——山東方言,年紀輕輕的意思。
[16] 跛羅蓋子——山東魯東、魯中一帶方言,膝蓋。
[17] 顙——“搡”的借字,用力推。
[18] 降漢了——等于說“降漢子了”。此處“子”字在山東方言中語音脫落。
[19] 是不是——這里是“動不動”、“行動”、“一遇事就……”的意思。
[20] 告訟——山東方言,同“告訴”。
[21] 雄勢——山東方言,形勢,情勢。
[22] 照著——山東方言,照面,面對面地對峙。
[23] 連毛姑子——帶發修行的女道士。姑子,尼姑、道姑的俗稱。
[24] 沒的家說——山東方言,沒的說。
[25] 花白——山東方言,數落、斥責的意思。
[26] 遙地里——山東方言,到處,四處。
[27] 好日子——同本作“好目子”。“日”與“目”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28] 加二五——正額之外按二成半的比例加收。
[29] 呼盧——“呼隆”的音變。呼隆,山東方言,鬧騰、折騰的意思。
[30] 變轉——變賣,變換成銀兩。
[31] 堵塞——同本作“諸寨”。“塞”與“寨”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32] 也是肯的——同本作“也是背的”。“肯”與“背”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