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從廚房端出最后一盤炒南瓜葉，在院中的龍頭下沖了手，時沐和言之庭早已坐好等著她。

時沐起身去盛飯，遞給言之庭。

“謝謝。”言之庭客客氣氣。

“不用謝不用謝，粗茶淡飯，奶奶就怕你吃不來。”時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夾起一塊茄子放入他的碗中。

言之庭半起身接住：“奶奶，我自己來就好?！?

奶奶白發蒼蒼，眼睛卻十分有神，她看著言之庭，始終笑得和藹，開口問道：“小言跟我們家時沐還是一個班的？”

“是的。”言之庭點頭，又看了眼正在往嘴里夾菜的時沐，輕笑：“小沐平時很努力，在班上成績很好，老師和同學都很喜歡她?！?

奶奶聽了，心間欣喜，摸著孫女的頭，面露欣慰：“我這個孫女啊，什么都不好，從小愚笨，就是體諒我，這長大了，懂事了，也不要我操心了！”

時沐放下碗筷：“奶奶，我一直很聽話的好不好？”

“是啊，一直聽奶奶的話。我就你這么一個孫女，奶奶真的高興！”老人話至情中，卻紅了眼眶。

言之庭看著，捏緊了筷子，心中什么在顫動，沉入了海里。

或是什么缺失的，在心上狠狠剃了一刀，成了空洞。

他卻淡笑，眸中墨色渲染：“奶奶，小沐這么漂亮懂事，你還有什么好擔心的?！?

時沐不好意思的笑，眼睛亮瑩瑩的，往嘴里扒了一口白米飯。

“小言家幾口人吶？有兄弟姐妹嗎？”奶奶探身問道。

果然是天下所有長輩都喜歡問這些問題。

言之庭如實說道：“父母之外，還有一個哥哥。”

奶奶點頭：“哥哥多大了？怕已經上大學了吧。”

言之庭：“已經參加工作了，比我年長十幾歲。”

“喲，大這么多啊。那你父母年紀也不小了?！蹦棠汤^續說著，時沐察覺到不禮貌，給她碗里夾了菜，提醒地喊：“奶奶?！?

老人明白了，呵呵笑開，鬢邊的發黑白相間，皺紋如溝壑：“害，我家小沐不樂意了，你看奶奶這嘴，不問了，不問了就是了！”

言之庭拾起碗筷，不失禮節，笑得溫柔，低頭往嘴里夾了塊豆腐。

時沐訕訕，慢慢嚼著。

抬眼看向身邊那端坐的少年，白發垂額，露出光潔的下巴。

光禿禿的橘樹旁，一老兩少，情誼正濃，心意初露，笑聲盈盈。

………

當許闈再次站在唐然面前的時候，她卻覺得恍如隔世。

許闈戴著副黑眼睛，文質彬彬，小時候的一頭自然卷變成了直直的黑發。

他筆直地站在唐然面前，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禮貌地笑著說：“你好，唐然?！?

唐然愣了愣，腦袋里卻回蕩的是另一副畫面。

頂著像雞窩一般蓬松的頭發，追在唐然后面，急紅了臉，開口帶著濃厚的方言味道，磕磕巴巴：“唐然！你……不許跑———我要、要告訴你爸爸，讓他教訓你！”

唐然拍拍屁股，吐著舌頭什么都不怕，專心逗著小許闈：“你去呀，我還怕你不成?！?

說著跑的更快了，將許闈遠遠甩在身后，直到躲進了轉角看不見他。

許闈左顧右盼，急得抹汗，一臉稚氣：“你在不出、出來，我就不管你了！”

唐然憋緊嘴巴不出聲，看到許闈跑向下一個路口才探出頭來，嬉皮笑臉地跑回家去。

小時候的許闈就是個討厭鬼，什么都管著她，這不要她做，那也不要她做。唐然便送他一個稱號———管事婆。

管事婆經常來唐然家里玩，他們的媽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當初說好了的，如果雙方為兒女，看對眼了的話就結娃娃親，從小更是一次都不放過兩孩子培養感情的機會。

小唐然自然是不懂大人的心思，雖然許闈是那么討厭，可那時的唐然卻是實實在在喜歡著年長她幾歲的許闈。

后來……后來慢慢長大了，各自上各自的學校，青春期的孩子格外敏感，也不知是哪里突然來的隔閡，兩人來往的漸漸少了許多，在家宴上見過幾次，都是隔的遠遠的，簡單的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你好，唐然?！眱簳r那般親密無間似乎已經離得很遠很遠了，再次面對面，只有無處安放的尷尬，和疏遠之下的禮節。

唐然忽然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那人，笑了：“你好?！?

唐母端出兩杯果汁，笑瞇瞇拍拍唐然肩膀：“你忘了，這是你許哥哥。你們也好久沒見了吧！”

許闈點點頭，溫和開口：“是好久了，以前，然然都是叫我管事婆。”

唐然一口果汁差點噴出來，驚訝于他的心平氣和。

她擦擦嘴巴：“媽媽，我們上去學習了?！北阕呱隙牵S闈跟在后面。

唐母朝樓梯上說：“好，你好好學習，聽許哥哥的話，待會媽媽給你們切點水果上來?！?

兩人走進房間，許闈自顧自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桌上的書，開始拿起筆圈題。

唐然略顯尷尬，也坐在他對面，手支在雙腿上，看著他手中的筆在書本上滑動。

骨節分明，手指白柔。

唐然仔細端詳著眼前這人，唇邊多了些青色的剛刮過的胡子茬，帶著男人的印記。眼睛卻依舊像小時候，睫毛長而濃密，眸色黑而有神。

“二面角類型的題老師講過嗎？”許闈停下筆問道。

唐然回神，想了想又搖頭。

“沒有？”

“嗯?！碧迫晃Ⅻc頭，視線定在反著對著她的書本。

許闈轉筆，又向后翻了幾頁，微皺了眉。半響，又問道：“你覺得哪些方面自己比較薄弱呢？”

他看著唐然懵仲著一雙大眼睛，似乎思考著沒回答。

“立體幾何？圓錐曲線？或者是選做題？”他認真的詢問。

唐然想了想，小聲答到：“圓錐曲線。”

許闈扶扶眼鏡，從包中掏出一本書：“其實數學沒有什么特別的技巧，關鍵還是得多做，見得多了，各種題型都做一遍，應付高考，還是綽綽有余的?！?

唐然乖乖點頭。

“這樣吧，我給你圈幾道題，先從基礎做起。你先做，遇到不會的再來問我，學習必須得要有思考的過程?！痹S闈頭也不太，極快地用黑筆圈出題號，將書本遞給唐然。

唐然接下，開始看著第一題，左手托著下巴。

許闈也從書包中掏出兩本厚厚的教輔書，全神貫注地做起來，筆在書上勾勾畫畫。

原來他不是沒事做，是擠出時間來的。

唐然抬眼看著那人，短發干凈利落，襯衫一絲不茍，和小時候真是太不一樣了。

許闈察覺到她的目光，筆敲敲桌子：“認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