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麗莎白·吉爾伯特作品集(套裝共2冊)
- (美)伊麗莎白·吉爾伯特
- 4719字
- 2020-09-10 17:07:09
第02節
總之,我平安抵達了紐約——一個剛出殼的姑娘,頭發上真的掛著雞蛋黃。
佩格姑姑本該來中央火車站接我的。那天早上,在我從尤蒂卡上了火車之后,父母才告訴我這件事,但沒人提到任何具體的安排。沒人告訴我具體應該在哪里等她。而且,沒人告訴我遇到緊急情況時可以撥哪個電話號碼,也沒人告訴我萬一落單了可以去哪個地方。我只要“跟佩格姑姑在中央火車站見面”就行了,沒別的。
嗯,中央火車站是夠氣派的,跟宣傳的一模一樣,但它也是個讓你找不到人的好地方,所以我在到站之后找不到佩格姑姑沒什么可驚訝的。我帶著自己那堆行李在月臺上站了有生以來最長的一段時間,看著火車站里人頭攢動,但沒有一個人像佩格。
不是我不知道佩格長什么樣。在那之前我已經見過姑姑幾次了,雖然她和我父親走得并不近。(這么說可能都算是客氣的了。我父親有多不待見自己的媽,就有多不待見自己的姐。每當我們在飯桌上提起佩格時,父親都會哼著鼻子說:“活得倒是挺瀟灑啊——四處閑逛,活在假想的世界里,還大把大把地花錢!”而我則會想:這聽上去確實挺瀟灑啊……)
在我還小的時候,佩格回來跟家人一起過了幾次圣誕節——但次數不多,因為她總是跟著劇團四處巡演。十一歲時我陪父親來紐約出差,在這里玩了一天,這是關于佩格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佩格帶我去中央公園滑冰,還帶我去見了圣誕老人。(雖然我們都覺得以我當時的年紀,圣誕老人實在太幼稚了,但我說什么都不會錯過他的,我還因為要跟他見面而暗暗激動來著。)我們倆還一起吃了頓自助午餐,那是我生命中相當快樂的一天。我和父親沒有在城里過夜,因為父親討厭紐約,也不信任它,但我可以跟你保證,那天非常輝煌燦爛。我覺得姑姑棒極了。她拿我當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小孩看待,這對于一個不想被當作小孩看待的十一歲小孩來說,意味著一切。
佩格姑姑最近一次回到我的家鄉克林頓是為了參加莫里斯奶奶,也就是她母親的葬禮。舉行儀式時她坐在我旁邊,用她又大又能干的手挽著我的手。這個姿態讓我感到既寬慰又驚訝(我的家人不太喜歡手挽手,這可能會讓你覺得震驚)。葬禮結束后,佩格用伐木工一樣大的力氣擁抱了我,我融化在她的臂彎里,眼淚像瀑布一樣噴瀉而出。她身上有薰衣草香皂、香煙和杜松子酒的味道。而我則像一只悲慘的小考拉一樣掛在她的身上。但葬禮結束后,我并沒能跟她相處太長時間。她得趕緊離開鎮子,城里有一部劇等著她去制作。我覺得在她懷里崩潰挺丟人的,雖然那時候她讓我覺得很踏實。
畢竟,我幾乎不認識她。
實際上,當十九歲的我踏入紐約的時候,我對佩格姑姑的了解加起來只有下面這么多:
我知道佩格在曼哈頓中城區的某個地方開了一家劇院,叫莉莉劇院。
我知道她最開始沒想干舞臺劇這行,但卻陰差陽錯做了現在的工作。
我知道佩格受過培訓,當過紅十字會的護士,這事挺有意思的,一戰期間她還被派到法國駐扎過。
我知道在那期間,佩格突然發現與照料受傷士兵的傷口相比,自己在為他們組織娛樂活動方面更有天賦。她發現自己在為戰地醫院和兵營組織既便宜又短小、雖艷俗卻幽默的戲劇方面很有一套。戰爭是門可怕的生意,但它卻能教給每個人一點東西;這場戰爭教會了我姑姑如何作戲。
我知道戰爭結束后,佩格在倫敦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那邊的一家劇院里工作。她在西區制作時事諷刺劇時遇到了她未來的老公,比利·布爾——一個同樣決定戰后留在倫敦,在戲劇界闖出一片天地的瀟灑帥氣的美國軍官。跟佩格一樣,比利也是從“底層”出來的。莫里斯奶奶曾經形容布爾一家“富得讓人惡心”。(在好幾年的時間里,我都納悶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奶奶很尊重財富,財富多到什么地步會“讓人惡心”呢?有一天我終于向她問了這個問題,她答道:“他們是紐波特人,親愛的。”好像這就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似的。)盡管比利·布爾是個紐波特人,他跟佩格還是很像,因為他一直將自己出身其中的那個精英階層拒之門外。跟光鮮亮麗但卻讓人壓抑的時髦生活相比,他還是更喜歡堅韌不拔、充滿誘惑的戲劇世界。而且,他還是個花花公子。他喜歡“作樂”,莫里斯奶奶說,她這是在委婉地表達“喝酒,花錢,追女人”的意思。
比利和佩格·布爾結婚后就回到了美國,他們一起創辦了一家巡演劇院。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那會兒,他們花了大部分時間跟一小群核心戲骨在路上奔波,在全國各地的城鎮巡回演出。比利負責撰寫和主演時事諷刺劇,佩格負責執導并把它們制作出來。這對夫妻從來沒有任何華而不實的野心。他們只不過是在享受生活,回避成年人更應該承擔的責任而已。但盡管他們想盡辦法不讓自己成功,成功還是意外地追上了他們,將他們捕獲。
一九三零年——那時大蕭條愈演愈烈,整個國家都瑟瑟發抖、倍感恐懼——我姑姑和她愛人不小心創作了一部熱門劇。比利寫了一部叫《歡喜韻事》的舞臺劇,這部劇太歡樂、太好玩了,大家都喜歡得不得了。《歡喜韻事》是一部滑稽音樂劇,講的是一個來自英國貴族階層的女繼承人愛上了一個來自美國的花花公子的故事(這角色自然是比利·布爾演的)。那就是一個小打小鬧的俗套劇,跟他們丟到舞臺上的所有其他劇沒什么兩樣,但它卻取得了轟動性的成功。在全美范圍內,好長時間沒找過樂子的礦工和農民把他們兜里的最后一點零錢都掏了出來,就為了看一眼《歡喜韻事》,讓這部簡單的無腦劇成功地賺到了錢。事實上,這部劇積累的人氣之高,在當地報紙上收獲的好評之多,使得比利和佩格在一九三一年時把它帶到了紐約,讓它在一家著名的百老匯劇院里上演了一整年。
一九三二年,米高梅將《歡喜韻事》改編成了電影——是比利寫的,但不是由他主演。(威廉·鮑威爾替他演了。那個時候比利已經想明白了,作家的生活比演員的生活要容易一些。作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時間工作,他們不用看觀眾的臉色,也沒有導演對他們發號施令。)《歡喜韻事》的成功催生了一系列搖錢樹電影續集(《歡喜離婚》《歡喜嬰兒》《歡喜游獵》),好萊塢在幾年時間內一直批量生產這類電影,就像用灌腸機做香腸一樣。“歡喜”宇宙讓比利和佩格賺得盆滿缽滿,但它也標志了他們婚姻的終結。愛上好萊塢之后,比利再也不回頭了。至于佩格,她決定關掉巡演劇院,用自己那一半的“歡喜”版稅在紐約買下一家又大又老、破舊不堪、但卻完全屬于她的劇院:莉莉劇院。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九三五年前后。
比利和佩格沒有正式離婚。雖然他們之間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合,但在一九三五年之后,你沒法說他們還是“夫妻”。他們不住在一起,也不在一起工作,而且在佩格的堅持下,他們的財產也不共有了——這意味著那些閃閃發光的紐波特銀兩現在都跟我姑姑沒關系了。(莫里斯奶奶不明白為什么佩格會心甘情愿地離開比利的錢,她只能這樣評價自己的女兒,而且毫不掩飾失望之情:“恐怕佩格向來不在乎錢吧。”)我奶奶猜測,佩格和比利之所以沒有辦離婚手續,是因為他們太“不拘泥于傳統”了,不愿意在這種事情上糾纏。或者沒準他們還愛著對方。只不過他們的愛情是只有當夫妻二人被一整片大陸隔開的時候才保鮮得最好的那種。(“別笑,”我奶奶說,“很多夫妻這樣才能處得更好。”)
我只知道比利姑父缺席了我的整個少女時代——最開始他在巡演,后來他去加利福尼亞定居了。實際上,因為他缺席得太厲害,所以我壓根就沒見過他。對我來說,比利·布爾就是一個謎,一個由故事和照片組成的謎。可那都是多迷人的故事和照片啊!我和莫里斯奶奶經常在好萊塢八卦雜志上看到比利的照片,或者在沃爾特·溫切爾和洛厄拉·帕森斯各自的八卦專欄里讀到關于他的文章。比如說,當我們得知他參加了珍妮特·麥克唐納和金·雷蒙德的婚禮時,我們簡直喜出望外!《綜藝》雜志上刊登了一張他在婚禮簽到臺的照片,當時他就站在穿著嫩粉色婚紗、閃閃發光的珍妮特·麥克唐納身后。在照片里,比利正在跟金杰·羅杰斯和她那時候的老公劉·艾爾斯交談。奶奶指著比利對我說:“他在這兒呢,還是老樣子,在全國各地拈花惹草。瞧瞧金杰沖他笑的那副模樣!如果我是劉·艾爾斯的話,我得盯緊自己的老婆了。”
我借著奶奶那個鑲著珠寶的放大鏡仔細地看了看那張照片。我看到一個身穿燕尾服、長相帥氣的金發男人把手搭在了金杰·羅杰斯的小臂上,而她也的確面露喜色,兩眼沖他放著光。他比站在自己兩邊的那些明星更有明星的樣子。
我很驚訝,這樣一個人竟然娶了我的姑姑佩格。
佩格很棒,這毫無疑問,但她相貌平平。
他究竟看上了她什么?
我怎么也找不到佩格。
已經過了太長時間,我徹底放棄了在火車站臺上跟她碰面的念頭。一個戴紅帽子的行李搬運工幫我寄存了行李,然后我便在中央火車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閑逛了起來,想在不斷匯合的人潮中找到我姑姑。你可能會以為當我發現自己在紐約只身一人,沒有計劃也沒有監護人陪同的時候會很慌,但不知怎的我并沒有。我相信一切最終都會沒事的。(也許這是有優越感的人的特點:某些出身高貴的年輕姑娘就是無法想象,也許短時間之內不會有人來拯救她們。)
最后我放棄了閑逛,坐在了候車大廳附近一張很顯眼的長椅上,等待著我的救贖。
呦,最后我還真被人給找到了。
拯救我的是個矮個子的銀發女人,她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西服,像圣伯納犬靠近被困的滑雪者一樣朝我走來——全神貫注,莊重嚴肅,一心只想救命。
實際上,“樸素”并不能強有力地描述這個女人身上的這套西服。那是一個雙襟的、四四方方的東西——這種衣服是故意做成這個樣子的,好讓全世界都誤以為女人沒有胸、腰和屁股。我看這衣服像是從英國進口的,難看死了。這女人還穿了一雙肥肥大大的黑色低跟牛津鞋,戴了一頂老式的綠色強縮絨羊毛帽,就是開孤兒院的女人喜歡戴的那種。我在寄宿學校里見識過這種人:她看上去像是一個拿阿華田當晚飯,然后再用鹽水漱漱喉嚨好讓自己精神抖擻的老處女。
她從頭到腳都很平庸,更重要的是,她是故意讓自己這么平庸的。
這個磚頭一樣的中年婦女向我走來,很清楚自己的任務是什么。她皺著眉頭,手里拿著一張鑲在華麗銀相框里的照片,尺寸大到讓人尷尬。她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我。
“你是薇薇安·莫里斯嗎?”她問道。她清脆的口音暴露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這件雙襟西裝不是全紐約唯一一件其貌不揚的英國進口貨。
我回答說我是。
“你長個了。”她說。
我很困惑:我認識這個女人嗎?我小時候見過她嗎?
看到我這么困惑,這個陌生人給我看了下她手里的照片。這下我更迷糊了,因為那東西竟然是我家的全家福,大概是在四年前拍的。這照片是我們在一家很像樣的照相館照的,用我母親的話說,她覺得我們有必要“正式地留個影,哪怕就這一次”。照片上有我的父母,他們正強忍著被一個商人拍照的侮辱。照片上有我那個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哥哥沃爾特,他把手搭在母親的肩膀上。照片上還有年輕版的我,瘦瘦高高的,穿著一條對那個年齡的女孩來說幼稚得過頭的水手裙。
“我是奧利芙·湯普森,”這女人宣布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語氣說明她已經習慣了宣布各種東西,“我是你姑姑的秘書。她來不了了,今天劇院出了點緊急狀況,著了場小火。她讓我來接你。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幾個小時前就來了,但因為我只能靠這張照片認你,所以花了點時間確認你的位置。你應該能理解的。”
那時候我很想笑,現在僅僅是回憶起這個場景我也很想笑。一想到這個決絕的中年婦女拿著一張鑲了銀相框的大照片在中央火車站里走來走去——這相框看上去像是從哪戶有錢人家的墻上匆匆忙忙扯下來的一樣(事實也的確如此)——盯著每張面孔看,想把眼前的人跟四年前這張照片上的小姑娘對上號,我就很不厚道地想笑。我怎么就沒看見她呢?
不過奧利芙·湯普森似乎并不覺得這好笑。
我很快就會發現她這個人就這樣。
“你的包,”她說,“拿過來。然后我們打車去莉莉劇院。晚場表演已經開始了。快點吧。別跟我耍滑頭。”
我順從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只鴨寶寶跟在鴨媽媽身后。
我沒跟她耍滑頭。
我心想,“著了場小火?”——但我沒有勇氣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