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媒體的語言
- (俄)列夫·馬諾維奇
- 2387字
- 2020-08-27 18:32:32
推薦序
三年前(1996年),我第一次和列夫·馬諾維奇有了接觸。那年,他在Rhizome網站的郵件訂閱組里發了一篇文章,郵件主題是“論極權主義的交互性”(On Totalitarian Interactivity)。其中的一段深深吸引了我,他寫道,“對于西方藝術家而言,互聯網可以摧毀等級,將藝術直接帶給大眾。而我的觀點卻截然不同,作為一個后共產主義時代的主體,我不由自主地把互聯網與斯大林時代的集體公寓聯系起來:沒有隱私,人與人互相監視,洗手間與廚房等公用區域門口經常排著長隊?!碑敃r我剛在莫斯科與一位藝術家共住了一個月,所以馬諾維奇“俄式公寓”的比喻在我看來顯得極為生動。在此之前,我從柏林搬到紐約,在柏林期間,我曾從事過網站設計工作。從物理角度看,互聯網是全球性的同質化網絡,具有全球共用的工具和傳輸協議。雖然,與其他新技術相比,它為經濟和文化的全球化做出了更大的貢獻,但我在柏林的經歷告訴我,在世界各地,互聯網有著極為不同的意義。馬諾維奇的視角猶如一記鳴鐘,讓我們意識到,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美國人(包括我自己)對計算機和互聯網的狂熱推崇并非放之四海而皆準。
馬諾維奇的那篇《論極權主義的交互性》引發了Rhizome郵件組成員的熱烈討論。歐洲人雖在技術上有點兒掉隊了,但一談到理論就盡顯攻勢。他們批評美國人的“加州意識形態”(這是一種由幼稚的樂觀主義、技術派烏托邦、《連線》[Weird]雜志所倡導的新自由主義政治混合而成的致命毒品)。馬諾維奇處于兩極化討論的中間,作為在兩種意識形態的極端中都有過“生活經驗”的人,他的見解讓人耳目一新。從勃列日涅夫統治下的超現實(surreal)的蘇聯,到充斥著迪士尼幻想的超真實(hyperreal)的加州,他的生活經歷了巨大的變化。馬諾維奇在蘇聯長大,在美國完成高等教育并留在美國生活和工作,他通過自稱的“后共產主義的主體”視角觀察世界。也可以說,他同樣戴著一副新世界的眼鏡觀察這個世界。
馬諾維奇學習過電影理論、藝術史、文學理論,也從事過新媒體藝術,做過商業設計師、動畫師和程序員。他結合理論和實踐,探索著新媒體研究的新路。他將后共產主義與晚期資本主義并置呈現,將學術與應用并進推衍。在技術烏托邦人士和象牙塔里的理論家們看來,這種多層雜糅所呈現出的豐富性和復雜性讓人大開眼界。我個人對新媒體的興趣在于互聯網本身,以及互聯網作為一種工具和一個藝術創作空間的發展潛質。藝術與技術從來都是緊密相連的,藝術家總是在第一時間采用新技術:我們信手拈來新技術,天馬行空地亂試一氣,進行一些工程師們從來沒想過的嘗試;我們試圖理解新技術的意義,思考新技術的影響,不斷探索新技術的界限,進而完成突破。對于藝術家群體而言,某些技術具有更為廣闊的探索空間,尤其是互聯網技術?;ヂ摼W的發展和成熟帶來了潛力,使全新的合作生產模式、民主分配方式,以及參與性的經驗成為可能。
新媒體的新奇性(newness)吸引了大量文化生產者,它成為變化多端的實驗陣地與探索前沿。如果從早先的舊媒體角度來看,新媒體在某種程度上突破了許多傳統束縛。學會使用新工具是創新的必要條件,也激發了創作者們的“初心”。新媒體吸引了一群勇于創新、突破傳統、敢于冒險的人。因此,一批極具創造力的藝術家不斷嘗試著一些前所未聞的新技術。從這種意義上看,當今的新媒體藝術家很像20世紀70年代初的影像藝術家。馬諾維奇為新媒體藝術做出了卓著貢獻,例如,他那基于網絡的作品《小電影》(Little Movies)和《弗洛伊德—李西茨基導航員》(Freud-Lissitzky Navigator)。也正是因為這種新奇性,新媒體逐漸超出了已有學科的詮釋范圍和條條框框。網絡藝術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20世紀90年代末,當博物館逐漸開始認識到網絡是一種藝術媒介,并開始收藏、征集、展出網絡作品的時候,大多數網絡藝術家早已在畫廊—博物館體系以外獲得美名。20世紀90年代末的網絡藝術社群具有一種精英領導下的無政府主義氛圍,這與當時的藝術氛圍全然不同——那時,畫廊的公關能力和作品的市場前景仍然是成功的首要因素。
然而,這種自由是有代價的。盡管畫廊和博物館行動遲緩,但它們仍然發揮著重要的闡釋功能。它們能聚集并引導批評家和觀眾的關注點,將一部作品定位在歷史語境中,使觀眾在特定的時空中體驗和思考作品。由于博物館鮮少涉足藝術創造的技術前沿,批評性的對話就顯得更為重要。然而,新媒體的新奇性又是難以言表的,我們很難做出評論,或者說,我們很難做出有用的評論。所以,許多人都僅僅止步于談論新媒體的未來,或者仍然沉溺于不切實際的理論。從這一點來看,列夫·馬諾維奇的這本書顯得更為重要且不同尋常:這是第一本詳盡分析新媒體視覺美學的著作,它將新媒體置于視覺文化的歷史視野中,清晰闡述了新媒體與以往媒體形態的聯系與區別。通過在繪畫、攝影、電影和電視中探尋新媒體美學的源頭,馬諾維奇考察了數字影像、人機交互界面、超媒體、計算機游戲、合成、動畫、遠程在場(telepresence,又稱遠程呈現、遙現)及虛擬世界。在這些考察中,他既全面發揮想象力,又適度折中地借鑒電影理論、文學理論和社會學理論。更重要的是,他利用自己在新媒體技術和計算機科學領域的工作經驗,總結出一套新媒體區別于其他舊媒介的基本法則。在分析中,他提供了對藝術與流行文化中某些對象(作品)的詳細解讀。這部著作獨有的深度和廣度,不僅會引發學術界普遍興趣,也會使藝術家和設計師更好地理解自己實踐的歷史意義與理論價值。
在一次最近舉辦的探討計算機游戲理論與文化的會議上,有發言者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在電影發展的早期,重要的作品就誕生了,完成了對于電影語言的定義。為什么在計算機游戲領域,我們至今還沒看到一部相當于格里菲斯(D. W. Griffith)《一個國家的誕生》(Birth of a Nation)那樣的作品呢?”當然,答案是我們已經有了這樣的作品,但問題是應該如何認識這些作品。因此,新媒體語言的歷史和理論亟待建立。在這本開創性的書中,列夫·馬諾維奇朝著這個目標,做了大量基礎性的概念工作。
馬克·特賴布(Mike Tribe)1
于紐約
1藝術家,Rhizome.org網站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