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媒體的語言
- (俄)列夫·馬諾維奇
- 1564字
- 2020-08-27 18:32:33
關于當下的理論
我多么希望在1895年、1897年或者至少在1903年曾有人意識到電影這一新媒體的誕生所具有的重要意義,并為此留下詳盡的記錄:對觀眾的采訪,關于敘述策略、場景空間設計(scenography)、攝影機位置的系統化陳述,對新興電影語言與同時代其他娛樂形式之間關系的探討等。很可惜,這類記錄并不存在。我們只能看到一系列散亂分布的歷史痕跡——比如報紙新聞、電影發明者的日記、電影放映日程及其他零碎片段。
今天我們正在見證另一種新媒體的誕生,即數字計算機這一元媒體。與一百年前電影誕生時相比,現在的我們已經完全認識到了這一新媒體革命的重要意義。然而,我卻有些擔心:未來的計算機媒體理論家和歷史學家回頭來看現在,他們能找到的記錄,未必比電影誕生最初幾十年里僅存的那些零散的報紙新聞、排片日程更多。他們會發現,雖然我們這個時代的分析文章認識到了計算機接管文化的重大意義,但大多人都在闡述對于未來的猜想,而非記錄與論述現狀。未來的學者會非常疑惑,為什么這些理論家們在分析早先的文化形式上有著豐富的經驗,但卻并沒有嘗試描述計算機媒體的符碼、媒體對受眾的稱呼方式(modes of address),以及受眾接收的模式。當未來的學者們煞費苦心地再現了電影是如何從先前的文化形式(全景畫、光學玩具、拉洋片)中誕生的之后,有人可能會問,為什么他們在計算機媒體剛剛誕生的時候(也就是說,在計算機媒體的語言尚未自成一體、先前的各類文化形式對計算機媒體語言的影響尚清晰可辨時),沒有嘗試為計算機媒體的語言構建一個類似的譜系?在那時,多媒體交互界面上的圖標和按鈕還是新鮮事物,就像新的畫作上未干的墨跡,人們尚未因習慣而忽視它們的存在。在那時,《神秘島》(Myst)游戲的設計師們還在調試代碼、將圖形轉化為8位像素、處理Quicktime片段。在那個歷史性的時刻,網景(Netscape)公司一名20多歲的設計師對著計算機連續工作了16小時,趕在截稿前完成了任務。然后,他吐掉口香糖,啜口已經不再冰涼的可樂,終于對文件大小感到滿意。他點擊“保存”按鈕,一段夜空星軌圖的動畫留了下來。這段動畫后來出現在網景公司的導航員瀏覽器(Netscape Navigator)網站的右上角,成為當時最廣為流傳的運動影像段落(sequence,又譯“序列”)——直到它被新的版本取代。在這些重要時刻里,理論家都去哪了?6
我接下來的文字嘗試為現狀留下一段記錄和一種理論。正如電影史學家在電影頭幾十年追溯電影語言的發展一樣,我試圖描述和理解那些推動新媒體語言發展的內在邏輯(我并不主張新媒體只有一種語言,我把“語言”用作一個泛稱,意指新媒體對象的設計師所使用的,用以組織數據、構建用戶體驗的一系列慣例[conventions])。本書將嘗試進一步展開這種新媒體史與電影史的類比,探究這種新語言是否已經接近于發展到了一個最終的、穩定的形式——就像電影語言在20世紀頭十年獲得了其“經典”形式一樣。或者說,也許20世紀90年代的新媒體更像是19世紀末的電影,如果是那樣,未來的計算機媒體語言可能與現在的全然不同。
新媒體的面貌日新月異,對當下現狀進行理論化是否有意義?這個賭注值得一試。如果以后的發展證實了我的理論化預測,那我就贏了。即使計算機媒體語言的未來發展與我當下的分析背道而馳,這本書至少也記錄下了一些后來沒有實現的可能性,以及我們在今天可以展望但后人無法想象的視界。7
今天的我們不再把電影的歷史看作通往一種語言的線性發展過程,或者通往絕對逼真的進程。相反,我們逐漸認識到,電影的歷史包含一系列具有不同表現力的語言,這些語言具有各自的美學變量,并各自消弭其“前輩”遺留的一些可能性(這里的文化邏輯與托馬斯·庫恩[Thomas Kuhn]對科學范式的分析并無二致3)。同樣,計算機媒體在歷史發展的每個階段,都具有自身獨特的審美時機及對未來的期望:簡而言之,每個階段都具有其特有的“研究范式”。本書力圖記錄下新媒體在第一個十年中的“研究范式”,趁它們還沒有消逝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