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雅三曹建安骨
- 張興海
- 2980字
- 2020-08-25 09:40:35
第八章 同一個夜晚
一、軍營之夜
直到傍晚,西天顯出一鉤清冷的新月時,曹操才回到統領帳中。
已經有兩根蠟燭點燃在青銅高桿擎臺上了,燭焰如一只伸展朝上的手掌,似乎凝固了一般,不搖不跳,發出沉悶的黃白難辨的光亮。
曹操在案幾邊坐定,目光習慣地對準了那塊來自城墻上的土疙瘩。在他眼里,這塊土疙瘩時常在變。它時而像馬蹄,會發出催馬疾馳攻城奪寨時的“嘀嗒”聲;時而如秤砣,它分明壓住了天地乾坤這桿大秤的分量;它是待雕的玉石,金色印綬系著的那枚玉璽也會由它刻鐫。
此刻,望著這日日不離的土塊,他的心里異常沉悶。連續一月,攻城不克,天寒地凍,滴水成冰,不少士兵凍得體膚紅腫起瘡,人人都成了血紅鼻子。而且,崎嶇山道運輸不便,已經十天沒有給養。駐守壺關城的高干,這個袁紹的外甥,投降復又反叛的無賴,憑借山勢之險,五萬精兵之勇,守得滴水不漏。出于無奈,他拋出了最后一招——下了絕令:“攻下城池,不留活口,全體活埋!”
這道鐵令,是今日午后全體將士吃罷羊肉酒宴滿頭滿臉大冒熱氣時沖著城墻上的全體守軍齊聲喊出的。
下午,他和幾個將領仔細檢查各部的準備情況,又做了一番部署。不知不覺,天色黑了。
激戰前夜,心緒與寒冬的酷冷正好相反。也許是羊肉黍酒腸肚裝得太飽,他覺得渾身燥熱,胸口脹悶。
望著燭光中愈顯渾黃的土疙瘩,他頭腦一陣發暈,很快閉上眼睛。
這時,衛卒通報說,伍長田艾來了。
田艾即單耳人。
“快請!快請!”曹操立刻煥發出一股喜悅之情。
單耳人本來就單薄消瘦,耐不得寒冷的身子在冬夜里尤顯得不堪忍受。臉孔不像臉孔,突出的雙顴與鼻頭三點通紅,兩只眼窩青黑,其余全是紫青,燭光下真像一個跳出墳墓的骷髏。
這容貌反而讓曹操憐惜感動。待他揖禮后站到幾案旁邊,他一只胳膊伸過去摟住他的脖子,順勢提起胸前紫色錦袍的下擺,將他使勁拽過來,讓他坐在他的膝蓋上,豁開錦袍下擺蓋住他的雙腿。
“不,不,我不怕冷!”單耳人掙扎著,推開他的雙臂,雙腳蹦著,躲在一旁。
“我正要找你呢!”曹操興奮地指著他的鼻子,黧黑的臉龐放出一層閃閃油光。“你發現了山羊,這一個棋子讓全盤皆活!”
確實,他準備破城后對田艾進行嘉獎。正當多日斷炊,將士們餓得面呈菜色時,單耳人向曹操報告說周圍山嶺多有羊群,于是停戰打獵,滿載而歸。曹操破了酒禁,從山民手中高價買酒。有了山羊肉高粱酒,士氣一下子暴漲了。
“一個睡夢中知道的,神靈保護曹軍!”單耳人說。真的,在夜晚的夢中,山林里一群頭長彎彎犄角的山羊,似白云片片,叫聲咩咩,在蔥綠的草叢樹干間流動。令人奇怪的是,竟然有一位白眉白發的老者,手揮拂塵指向羊群說:“羊兮羊兮,糧兮糧兮!”次日清早,他就只身去了附近山林,果然看見了羊群。
“神靈保佑,沖著你這救世真人!”單耳人神色懇切,毫無做作之態。
“神乎其神,天命在我!”曹操抓起青銅斛,倒了兩爵美酒。
“咣”的一聲,二人一碰,仰脖即飲。
酒后說明來意:明日攻城,建議曹公親擂大鼓,他,帶人上云梯!
“好!”他極力贊成!
單耳人走后,荀彧又來了。
香氣襲人!看來外出從戎,身處軍旅,他熏衣的香料換了。是那種山洼野地常見的茵陳的氣味,濃郁的藥香,隨著他的藍錦白底靴的前行,一直躥到他的面前。
曹操驚喜地迎上前去:“文若君,這般時候,還有勞前來議事?”
二人目光相對,含著同樣的誠摯,同樣的灼灼熱氣。
從路粹口中知曉了他對孔融的態度,他對荀彧由衷地增加了敬重。本來,在四年前他已表封荀彧為萬歲亭侯,食邑千戶,如今又準備為他增邑千戶,并為他授予三公之職。以誠取人,洞見肺腑,他堅信會感化這位信義君子的。
荀彧自然也會看透他的內心。這個人向來以個人品行為立身之本,去留天地之間,渾身透出不露鋒芒的凜然之氣,因而對于曹操的感激也不會溢于言表。他揖禮后沒有落座,直截了當地說明他的建議:“攻下城池,不留活口,全體活埋”這個口號表明屠城的決心,雖然有震懾作用,但反而堅定他們死守的信念。如果針對頭目高干一人,其余全部赦免,給予將士們活命的機會,就會離間他們主從之間的關系,瓦解斗志,贏得人心。
“高見!高見!高見!”曹操激動得雙手打拱,“兵家有‘窮寇勿迫’‘圍師必闕’之說,放活口正合乎此理。一將無謀,累死千軍,文若一見換得萬千將士性命!”
直到荀彧走后多時,他還回味著屠城與活口戰略的異同,沉浸在新方略帶來的興奮之中。
燭焰瞳瞳,漸漸深下去的暗夜時分讓四周愈顯冷寂。他用手摸住了面前的土疙瘩,攻城、單耳人、荀彧、王修、孔融、路粹以及遠在許都的漢家劉室,眼前腦后的眾多人物,明里暗里的計策謀劃,全都往他的腦際擁擠。歡暢、得意、不安、焦慮,每每午夜獨處于戰地營帳,這種思索引起的煩冗滯悶情緒總要帶來難忍的折磨。
自幼性大好色,快意莫過房中。戎馬倥傯,野外營帳,總會有左右心腹為他暗中物色一女應急。可是今夜,在這人煙稀少的山林旁邊,他們怎能找到一位看得過眼的紅顏?
正在犯愁,堂弟曹洪一臉嬉笑地趕來了。
這神色,和當年在村外揭他青石碾上的老底,說他“常常騎的騍馬”時的情形完全一樣,無言中帶著一種放肆的調笑。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還未說話,帳門口,多日未見的美妾尹氏面目一現,鷂子入林一般一閃身子就來到眼前了。
曹洪嘿嘿笑著,轉身而去。
尹氏入懷,小嘴嘬近他的耳孔,嗲聲嗲氣地說著粗話,“多日子干澇池,岸邊子都生綠苔了!骨頭心子癢得快出蟲了!”
尹氏的粗俗言辭,對于慣讀古書的他來說,猶如一陣清鮮的山風,有一種特別的筋道。一開始,這位出自大將軍何進府中的少婦枕邊露出幾句粗鄙話,他聽之受耳,便鼓勵了幾句,等于給她指明了路子。
“你今夜怎樣伺候孤家?”他一手攥住她腦后的墮馬髻,一手撫摩著她的臉頰,仔細看著他親自為之設計的“仙娥妝”:修過的細彎長眉,耳垂下的幾縷長鬢,不施粉黛的粉紅腮肉,自然起線的環狀唇紋,閃著茸毛的隆起額頭,真切無掩地把女人的本色臉顏展露眼前。他剎那間有了青石碾上的春情涌動的感覺。
尹氏的七分放浪三分輕蔑讓他一時火起,不過,畢竟五十二歲,不是放情任性的年紀,須有一套房中秘法。他使了眼色,朝她的臉蛋兒拍了拍。這是“咽津”“煨梨”的暗號。那個道家壽星皇甫隆,幾年前向他傳授了兩條養生秘招,一條是“漱玉泉生津”,一條是“手煨兩顆梨”。在這位道家方士看來,口中生出的津液乃天池之水,滋養氣血,蕩滌五臟,不可唾出,只可咽下,以補精血。本來,自己的舌頭在口腔攪動,即可生津,但若有女人幫助生津,舌頭與舌頭在口腔交逗,生出的津液更汪更足。“兩顆梨”是一種暗稱,用手掌心將它向上貼托,以手溫保暖,如文火煨梨,道家稱“暖外腎”,有壯陽益壽之功。當然,姣美女人以她溫軟的手掌伺候,圖的是另一種意趣。
尹氏上面伸舌下面伸手,上面繞繞拐拐攪攪碰碰,下面輕輕貼貼微微顫顫。這一手也是功夫活兒,幾年前曹操把這活兒安排給她,她就很快上道,成為臥榻上配合最出色的女人。她知道,大凡有雄心創功業的男人,莫不看重壽命,因而在這件事上她格外上心。平時她關上門專練舌尖兒,手掌兒,練得舌頭伸得很長變得很尖攪得很快,練得掌心在交磨中熱得像火炭一樣。曹操把滿口的津液連連咽下,下面的溫熱令全身的筋骨爆熱,一個大鵬展翅烏云蓋雪,尹氏就化成一攤熱水了。
她問:“你夠了,神安了,心定了,賤妾能說幾句話嗎?”
“講。”
曹操不待她說完就勃然動怒,先是一猛拳,又一個飛腳,將這個不知趣的小妾打下臥榻。如此聰明的她犯了妻妾言政的禁忌,竟然說起魏郡太守王修擒拿逃犯一事,替一位姓柴的豪強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