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帥克成為聯隊隨軍勤務兵
- 歐美名著叢書(全12冊)
- (英)莎士比亞 (美)馬克·吐溫等
- 13142字
- 2020-07-30 14:53:11
一
在兩名背著刺刀槍的士兵的護送下,帥克極為榮耀地開始了他新的歷險活動。他正被士兵押送到聯隊隨軍神父那里去。
士兵沿著便道往前走著,神情極為嚴肅,時而瞅一眼夾在他們中間的帥克。帥克逢人便打招呼,他原有的便衣和從軍時戴的那頂軍帽都丟在拘留所的貯藏室了。在釋放他之前,他們塞給他一套舊軍服。軍服原本屬于一個大胖子,比帥克高出一頭,所以褲腿臃腫得可以容納三個帥克。褲腰高及他的胸口,到處都皺巴巴的。他這身打扮惹得滿街行人都注視著他,這并不出乎意料。他的上衣滿是油漬,臟兮兮的,袖筒上綴滿了補丁。帥克套在身上,搖頭晃腦的,讓人想起穿長袍的稻草人。他穿的褲子又肥又大,猶如馬戲團來的小丑,那頂碩大無比的軍帽蓋住了他的耳朵,也是拘留所換來的。
帥克見街上行人紛紛沖他微笑,便也報以友好的微笑和親切的目光。
神父的住處在卡爾林,他們一行三人就這么朝那里走去。
首先和帥克說話的是那個矮胖子士兵。說話時他們已來到小城廣場,正好經過廣場下面的拱廊。
“你是哪里人?”矮胖子和他攀談道。
“布拉格的。”
“你沒有從我們手里溜掉的念頭吧?”
瘦高個兒士兵也參與談話之列了。矮胖子是善良熱心的樂觀主義者,而瘦高個子正好相反,是懷疑論者。這種現象不能不說奇特。
這不,這位瘦高個兒就在對矮胖子說:“他要是有機會,肯定會跑沒影了。”
“他為什么要逃跑?”矮胖子說,“他從拘留所里釋放出來,這意味著他是自由人了。我手里是什么,就是這封公函啊。”
“去神父那兒,干嗎帶封公函啊?”瘦高個子不解地問。
“我也不知道。”
“瞧你,不知道還說什么?”
他們都不作聲了,默默走過查理士大橋。來到查理士大街,矮胖子又開口和帥克說話:
“怎么,我們把你送到隨軍神父那兒,你竟然不知道為什么?”
“去懺悔唄。明天我就要被送上絞刑架啦!”帥克信口回答,“慣例不都是如此嗎?人們都叫這個為刑前祈禱。”
“他們為什么要把你……”瘦高個子極為小心地問,與此同時,矮胖子憐憫地望著帥克。
順便說一句,他們兩人都是農村里的手藝人,都有妻子兒女。
“我怎么知道?”帥克帶著和善的微笑回答道,“我什么都不清楚。或許,命中注定吧!”
“看來,你注定命運不好。”矮胖子同情地說,說話的口氣表示他見慣了諸多苦難,“在普魯士戰爭期間,我們村子也曾這樣絞死過一個人。他們找到那人,什么也沒說,就把他絞死了。”
“我想,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把一個人吊死啊。”瘦高個兒持懷疑的態度,“總得有個憑據,能說得人心服口服。”
“如果是沒有打仗的時節,”帥克說,“興許還講個道理,可是現在是打仗啊,一個人的生命就顯得微不足道了。或者犧牲在前方戰場,或者被吊死在后方,反正都是死路一條。”
“喂,你不會是什么政治犯吧?”瘦高個子問道,他開始有些同情帥克了,這從他提問的音調中可以聽出來。
“要是讓我做政治犯真是綽綽有余啊!”帥克微微一笑。
“那,你是民族社會黨?”矮胖子變得警惕起來,也加入了談話。“可是這與我們一點關系也沒有。”他說,“你看,四面八方都是人,到處都有眼睛盯著我們。咱們也太顯眼了,是不是找個僻靜地方把刺刀卸下來啊?你該不會溜了吧?你可不能逃,否則我們就慘了。你說呢,托尼克?”他轉身對瘦高個子說。
瘦高個子小聲地說:“好,我們卸下刺刀來。他終歸是我們自己人啊。”
他心中對帥克充滿了同情與憐憫,早就不再疑神疑鬼了。于是他們找到一個比較方便的隱蔽地方,把刺刀取了下來。矮胖子還讓帥克與他并排走。
“或者,你想抽支煙?”他說,“天知道……”他想說的是“天知道能不能允許你在遭受絞刑之前抽支煙”,可話沒說出口,便覺得這樣說怕是不太合適。
他們都開始抽煙了。押送帥克的兩個士兵開始向他介紹他們的家庭,他們都有老婆、孩子、一小塊土地和一頭耕牛,在克拉洛夫·赫拉德茨地區。
“我口渴了。”帥克說。
瘦高個子和矮胖子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喝上一杯,”矮個子說道,他認為高個子不會反對,“但是一定要找個不明顯的角落。”
“去‘蒙面人’酒吧!”帥克提議道,“你們的槍可以藏在廚房里。老板塞拉波是雄鷹體育協會會員,你們不用怕他。那里還有拉小提琴和手風琴的表演哩。”帥克繼續說,“一些妓女和另外一些下等人常常去那個酒店,事實上這些人都挺好的。”
高個子和矮個子又彼此換了一個眼色。這回是高個子說話:“好,咱們就去那兒吧,現在離卡爾林還遠著呢。”
一路上,帥克給他們講著各種各樣的趣聞與笑話,不知不覺間,三個人興致勃勃地來到了“蒙面人”酒吧。根據帥克的提議,他們把武器擱在廚房里,隨后邁入餐廳。那里正奏鳴著一支流行樂曲,是由小提琴和手風琴演奏的:
在龐克拉采山岡上,林蔭道上,綠樹蒼翠……
一位小姐坐在一個青年的腿上,那個青年梳著油光可鑒的分頭,看上去像是一個調情高手。小姐扯著她那沙啞的嗓音唱道:
我曾擁有一個未婚妻,別人又去糾纏她。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街頭魚販子在一張桌子邊睡著了,一會兒醒了過來,捶著桌子,唧唧噥噥地說:“不行,這不可以!”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在一面大鏡子下面有一個彈子臺,臺邊坐著三個姑娘,沖著一位列車員拋媚眼:“先生,請我們喝一杯邊苦艾酒吧!”琴師旁邊,有兩個人正爭得面紅耳赤,爭論的中心是昨天晚上瑪森卡被巡邏隊逮捕的事情。一個人堅持說他親眼目睹她被逮走,另一個則以為她是在一個大兵的帶領下去瓦爾西旅館睡覺去了。
一個士兵和幾個老百姓緊挨著門那兒坐著。士兵的胳膊上纏著繃帶,口袋里滿是香煙,全是那幾個老百姓送的,此刻他正在向他們講述他在塞爾維亞受傷的事兒呢。他口齒不清地說他不能再喝了。這堆人中間有一個禿頂的老頭兒,死命地勸他:“小伙子,你盡管開懷暢飲吧!誰能說得準咱們以后還能不能再見面呀?我說,要為你演奏點什么嗎?《孩子成了孤兒》那支曲子如何,你喜歡嗎?”
禿頂老頭可喜歡這支曲子了。不一會兒,小提琴和手風琴合奏起了那支曲調,聽之令人心酸。老頭兒兩眼淚汪汪的,用顫抖的聲音唱道:
等他蘇醒過來,讓他去問媽媽,去問他媽媽……
旁邊桌子上有人抗議:“喂,別唱這種調子好嗎?趕快停下來,讓什么孤兒滾得遠遠的吧!”
“弗朗達!”很快把嗓子都喊啞了,他們便把那個傷兵叫了過來。“快別唱了,來,坐到我們當中來!別理他,順便帶些卷煙給我們。小傻瓜,你跟我們在一起會感到很開心的。”
帥克和兩個押送兵興高采烈地打量著酒店里的一切。帥克不由得沉浸在戰前經常光顧這里的情景中了。那時,警察局長德拉什尼爾老跑到這兒大肆搜捕,妓女們對他又畏又怯,背地里卻又給他編了一支歌,甚至還集體演唱過一次:
德拉什尼爾先生在場時亂糟糟,
瑪森娜啊喝呀喝得醉醺醺。
她可不害怕德拉什尼爾先生呀,
她還是喝得那樣醉醺醺。
正當他們唱得起勁時,德拉什尼爾恰巧帶著隨從來到了酒店。他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顯得冷酷無情。接下來,一群警察把店里所有的人趕到一起,那場面活像圍獵鷓鴣一樣。帥克那次也在其列。德拉什尼爾局長要查驗他的身份證時,他絲毫不覺得自己正在倒霉,反而對德拉什尼爾說:“你們這么干,警察局同意嗎?”
押送帥克的兩個人初來乍到,開始喜歡上這個地方了。首先是矮胖子對這里感到完全滿意,因為這種人不僅是樂觀主義者,往往還信奉伊壁鳩魯派的享樂主義。瘦高個子僅僅在思想上稍稍遲疑了片刻,很快,他那股謹慎勁兒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這猶如他的懷疑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樣。
他喝完第五杯啤酒,看著一對對舞伴在跳的波爾卡舞,便說:“我也去跳一場!”
矮胖子正在尋歡作樂呢。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言談十分風情。胖子當然樂不可支嘍。
帥克悠悠地品著酒。瘦高個子一曲舞畢,攜舞伴一同走到桌旁。隨后,兩個押送兵簡直是花天酒地,他們要么唱歌,要么跳舞,還不停地大口大口地灌酒,并且用手輕輕拍他們的舞伴。酒店里彌漫著一片打情賣俏、煙霧蒸騰、酒氣熏人的氛圍,他們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忘了人生的煩惱。
下午,他們旁邊來了個士兵,說他能讓他們患上化膿性蜂窩組織炎和血管中毒,只要花五個克朗。他可以立刻在他們腿上或手上注射煤油,因為他隨身帶有注射器。如果這么做的話,他們就可以完全免除兵役了,因為他們至少要老老實實躺上兩個月,如果還時常往傷口上吐唾沫,就可以臥床半年了。
瘦高個子已經迷迷糊糊了,居然把那士兵引到廁所,要求往他腿上注射一針煤油。
時間已近傍晚,帥克提醒士兵們該趕往隨軍神父那里。矮胖子勸帥克別急著走,他說話已經含混不清了。高個子贊同他的意見,認為神父完全有耐心再等一等。但帥克已經坐不住了,于是威脅道,如果他們執意不走,他會獨自一人上路。
他們聽他語氣這么堅決,只得同意出發。但條件是帥克先得答應他們,在途中再找個地方歇息歇息。
后來,他們來到弗洛倫采街,進了一家小咖啡館。為了再度尋開心,矮胖子不惜賣掉了一只銀殼手表。
最后,帥克不得不攙著他們倆的胳膊走出咖啡館。這一路上帥克可就遭罪了。他們跌跌撞撞的,腿不聽使喚,老走不好路。他們念念不忘再找個地方取樂。矮胖子幾乎還弄丟了那封致神父的函件。帥克無奈之下,只得自己來保管它。
帥克每次看到迎面來了個軍官或者軍士什么的,總得提醒他們小心點。終于,他把他們送到了隨軍神父的住處,這一過程費了他不少勁。他自己動手把刺刀插到他們的槍上。為了讓他們押著他,而不是他押著他們,他又使勁地捅他們的肋骨。
二樓的一扇門上貼著紙條:“聯隊隨軍神父奧托·卡茨”。一個士兵來開的門,把他們迎進屋內。屋里人聲喧嘩,聽見有人在舉杯祝酒。
瘦高個子一邊語不成調地用德語問候著,一邊朝那個開門的士兵行了個軍禮。
“進來再談。”那士兵說,“你們上哪兒了,醉成這樣?還有,神父先生也……”他惱火地呸了一口。
士兵拿著函件進了里屋。他們待在外屋等著,好久門才打開。神父從里面飛了出來,確切地說,應該是飛躥了出來。他僅僅穿著一件馬甲,手里還夾著雪茄。
“啊哈,原來你已經到了,”他對帥克說,“是他們帶你來的?嗯……你有火柴沒有?”
“報告神父先生,沒有。”
“天啊,你竟然沒有火柴?要方便點火,每個士兵就都要隨身攜帶火柴。不帶火柴的士兵就是……就是什么呢?”
“報告長官,就是一個沒有火柴的人。”帥克回答說。
“對,對極了,就是一個沒有火柴的人,也就沒法給人點火吸煙,這是第一條。現在該說第二條了,你的腳臭不臭?”
“報告長官,我的腳不臭!”
“好,這是第二條,再講第三條:你喝俄羅斯白酒嗎?”
“報告長官,我只喝羅姆酒,不喝俄羅斯白酒。”
“很好,太棒了!你看看這個大兵,我從費爾德胡貝爾上尉那兒借來的,為了今天供使喚用。是上尉的勤務兵。這家伙是個禁……禁……禁酒主義者,什么都不喝,這種人我怎么能要呢?只好把他打發到先遣隊去了。他算不上勤務兵,只是一頭母牛,還是一頭只會喝白水的母牛,母牛哞哞叫起來和一頭閹割了的牯牛差不多。”
“你這禁酒主義者,你也不……不懂得難為情,蠢東西,真該打你兩耳光。”他回過頭來,對先前開門的那士兵說。
神父的注意力又轉向了兩個押送帥克的人。這兩個人努力想站直身子,可總是搖搖晃晃立不穩,就算用槍支撐也不頂事。
“你們喝……喝醉啦!我要叫人把你們關……關起來,居然敢在出差途中喝醉。”神父說,“帥克,下掉他們的槍!你把他們帶到廚房去,仔細看管,巡邏隊很快會來帶走他們的。我這就給軍營打個電……電……電話。”
拿破侖的名言“戰局瞬息萬變”在這里應驗了。
就在早上,這兩個人還背著帶刺刀的槍押送帥克,以防他中途跑掉。然后,帥克領著他們往前走。最后,就在同一天,他們兩個得由帥克看管了。
起初,他們還很不習慣這一變故。后來,他們坐在廚房里,帥克則端著刺刀槍站在門口看管著,他們這才恍然大悟。
“我想喝點東西。”樂觀主義的矮個子如夢方醒,嘆了一口氣。疑心病又回到瘦高個身上來了。他說,所有這一切都是可恥的出賣。他還大聲咒罵帥克,怨他們落到這種田地的罪魁禍首就是他。他譴責帥克,說什么明天要上絞架了,可是現在事實證明,他說的懺悔啊,絞刑啊,統統全是瞎扯淡。
帥克默不作聲,只是在廚房門口來回踱步,“我們傻得成笨牛啦!”瘦高個子不滿地叫嚷著。帥克等他們責難結束后,終于開口說話了:“你們現在總該發現,從事軍事工作絕非什么好事情。我正在執行任務。和你們一樣,我也來到了這里,但是俗語說得好:‘幸運女神向我露出了笑容。’”
“我要喝點東西!”樂觀主義者絕望地哀求。
瘦高個子爬起來,步履蹣跚地朝門口走去。“嗨,伙計,咱們該回家啦,”他對帥克說,“我說,你別再胡鬧了。”
“你躲遠點!我得好生看管你們。”帥克并不領情,“現在起我們之間素不相識。”
神父的身影在門口出現。“我……我總是撥不通軍營的電話。那好,你們就回去吧!可要記住,以后出差再不許……許喝……喝酒啦!跑步——走!”
說真的,神父并沒有給軍營掛電話。他只是沖著臺燈架嚷了一陣,以為那是電話,所幸的是他家里尚未安裝那玩意兒。
二
帥克給卡茨神父做勤務兵已是第三天了。三天來,他只見過一次神父。第三天,海因赫上尉的勤務兵跑來告知帥克,去把神父接回家。
在路上,他邊走邊告訴帥克,神父與上尉吵了一架,鋼琴也被砸壞了,神父現在爛醉如泥,死活賴著不愿回家。
他還告訴帥克,海因赫上尉也醉了,他剛把神父趕到過道里,就坐在門邊打起瞌睡來。
帥克隨即趕到吵架現場,死命搖著神父。神父嘟噥著睜開了惺忪的雙眼。帥克敬了一個軍禮說:“報告神父,我來了。”
“你,你來這兒……干嗎?”
“報告,我來接您。”
“接我?去哪兒呀?”
“回您的家啊,神父先生!”
“干嗎要我回我的家啊?我不正在我的家里嗎?”
“報告,您正坐在別人家的過道里。”
“我……怎么到這兒來的?”
“報告,您是來串門訪友的。”
“我沒……沒……沒有串門,你……胡說!”
帥克扶起神父,讓他靠墻站著。神父搖搖晃晃,倒在他身上說:“我站不住啦!”
“我站不住啦!”他又重復道,笑得傻呵呵的。帥克好不容易才讓神父靠緊了墻壁,神父便順勢打起盹來。
好景不長,他被帥克叫醒了。“你干嗎呀?”神父一邊說,一邊試圖挨著墻根坐到地上,但是徒勞無功,“你究竟是誰?”
“報告,”帥克回答時扶起了神父,讓他靠墻站著,“我是您的勤務兵呀!”
“勤務兵?我從來就沒有。”神父吃力地說,又倒在帥克的身上,“我也不是什么隨軍神父。”
“我不過是一頭豬。先生,千萬要原諒我,我還不認識您。”他酒后似乎在吐真言。經過一番小小的揪扯,帥克終于戰勝了隨軍神父。帥克乘勝追擊,把神父從過道里拖下樓,來到門廳,帥克打算把他拖到街上去,神父死活不依,他一邊與帥克搏斗,一邊聲明:“先生,我不認識您,您認識奧托·卡茨嗎?奧托·卡茨是我。”
他死死攥住門框,大聲叫嚷:“我拜見過大主教,梵蒂岡也不敢小覷我,你明白么?”
帥克不再使用“報告”二字,而是改換了一種非常親切隨和的口吻與他聊天。
“喂,我說哥們,把手松開唄你,難道想挨揍啊?好,咱哥倆現在回家嘍,行了,你別盡說廢話!”
神父把手松開,又跌倒在帥克身上:“現在是好時光呀,咱們到哪兒逛逛去吧。只是別去妓院,我還欠著人家的錢呢。”
帥克用盡渾身解數把他拖出門廳,又沿著人行道連推帶搡地把他往家里拖。
“這家伙是誰呀?”街上有人看熱鬧,好奇地問。
“他是我兄弟,”帥克答道,“他原以為我死了,后來趁休假的機會來看我,一時高興多喝了幾杯。”
神父哼著一支輕歌劇曲調,那調子誰也聽不清楚。他聽帥克講到“死”字,便站直了身子告訴行人:“你們當中誰要是死了,一定要在三天之內報告給聯隊指揮部,這樣他的遺體就可以灑上圣水。”
帥克攙住神父只顧往前拖。神父一句話也不說了,只是老往人行道上栽跟頭。
神父耷拉著腦袋,后面拖著兩條腿,看上去猶如一只折了腰的貓。他嘴里不斷地嘟嚕著拉丁語的禱告文。
帥克帶著神父來到馬車站,安頓神父靠墻坐好,于是便去和馬車夫講價錢。
一個馬車夫說,對這位先生太了解了,已經為他趕過一次車了,再給他趕第二次恐難從命。
“他吐了我一車還白賴我的車錢。”馬車夫恨恨地揭神父老底,“我找到他的住處時已經趕了兩個多小時的車了。我前后找了他三次,他拖了一個禮拜才付給我五克朗。”
帥克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馬車夫答應拉車送他們回家。
帥克回過頭去找神父,發現他早已酣然入夢了。他頭上本是戴著硬頂黑禮帽(這與他平時出門所穿的便服相配),這會兒也不見了,想必被人順手牽羊拿走了。
帥克弄醒他,在馬車夫的幫助下把他塞入車廂。他蜷縮在車廂里,神志迷糊,以為帥克是七十五步兵團的約斯達上校,反復地說:“我和你說話口氣隨便了一點,你千萬別生氣啊,朋友!我只是一頭豬!”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給馬車與路面的摩擦聲震得有幾分清醒了。他把身子坐正,唱起了一些歌兒。這歌誰也沒聽過,也許是他的幻想曲:
當他抱我在懷中搖啊搖時,
我回想起我的美好年代。
那時我們快活地生活在——
梅尼克林納的多瑪日利采。
但沒多久他又神志迷糊了。他掉過頭來,沖帥克做鬼臉,并且問道:“親愛的夫人,您今天過得愉快嗎?”
“您一定是去什么地方度假吧?”他停頓了一會,又接著說。他眼前的事物恍惚間都成雙成對了,只覺一切光怪陸離。他又問:“喲,您的兒子都這么大個了?”說著,用手指著帥克。
“坐下!別動!”帥克見神父想爬到車夫座位上去,厲聲喝道,“我可有法子讓你老實點!”
神父不動了,也不作聲。他透過車廂窗口向外凝視,那雙豬一樣的小眼睛黯然無光,絲毫沒搞清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他完全不省人事了,沖著帥克可憐巴巴地哀求:“夫人,您讓我去趟高級洗手間吧!”說著就要動手脫褲子。
“你馬上把褲子扣好!真是不折不扣的豬玀!”帥克吼了起來,“你讓所有馬車夫都認識你了。都吐過一次了,還想再來一次?別又欠人家一屁股債,像上次那樣!”
神父雙手托腮,憂心忡忡地唱著歌兒:“誰也不愛我了……”隨即又不唱了,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大串德語。
他打算吹口哨吹出個曲調來,但是嘴里沒吹出調子來,反而發出一連串嘟嚕聲,把馬車夫嚇了一跳,不禁收住了韁繩。直到帥克吩咐繼續趕車,他才回過神來。神父則忙著點煙嘴了。
“唉,怎么老點不著?”他很快把整整一盒火柴都擦完了,非常失望,“你老是和我過不去,把我的火柴吹滅。”
接下去,他不知道再說什么了,便自顧自傻笑了起來。
“呵呵,真逗!只有咱們兩個在電車上。伙計,你說對吧?”說著,手往口袋里摸索。
“哎喲,我馬車票弄丟了!”他嚷了起來,“停車!我要去找回車票!”他又擺了擺手,表示無可奈何,“開就開吧……”
突然,他又嘟噥開了:“通常……對,一切正常……在任何情況下……您沒弄明白……在三樓?這是借口。這與我毫無瓜葛,倒是與親愛的夫人您有關系。服務員,買單!我喝的是一杯濃咖啡……”
他滿口夢囈,假想正身處一個餐館,和另一個人爭搶靠窗座位,兩個人正吵得不可開交。然后,他又把馬車當成火車,把身子往窗外探,用捷克語和德語交替著沖大街上嚷著:
“寧布爾克的乘客請換車!”
帥克用力把他探出窗外的身子拉了回來,神父顯然把火車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了,開始模仿各種動物的叫聲。他長時間地學雞啼,在馬車上洋洋自得地喔喔叫著,叫了好長時間。
又有一陣,他興奮得一刻也坐不住,老想從馬車上縱身跳出去,指著街上所有的行人罵他們都是無賴。后來,他扔出去一塊小手帕,大叫停車,說丟了行李。接著又驢唇不對馬嘴地說:“布杰約維策有一名軍鼓手,他結婚后一年就死了。”突然又縱聲大笑,問:“這個笑話好不好聽?”
面對這非常時期,帥克對神父可不講什么情面。
神父總是企圖干各種滑稽的事情,諸如跳馬車、弄壞座位等等,帥克見狀總是不客氣地賞給他幾記老拳。神父挨揍也樂然受之。
神父被無邊的愁緒包圍,流著眼淚,問帥克是否有母親。
“朋友,我嘛,在這世上孤孤單單一個人。”他把臉轉向馬車窗外嚷道:“誰愿意收養我?”
“別不知羞恥了!”帥克提出警告,“你給我住嘴,否則人家會說你喝多了。”
“不,我什么也沒喝,”神父答道,“伙計,我清醒極了!”
他突然起身行了個軍禮,說:“Ichmeldegehorsaw,HerrOberst,ichbinbesoffen。”[12]
“我是一頭豬啊!”他反反復復把這句話念叨了十來遍,似乎心懷絕望。
他回頭來面向帥克,不住地央求:“你不要帶我走啊,干脆把我從汽車上扔下去算了。”
他一邊坐下來一邊嘀嘀咕咕:“月亮周圍有一圈光暈,大尉先生,你相信靈魂永恒這話嗎?馬是不是也能進入天堂呢?”
他捧腹大笑起來,隨即又變得無精打采了,垂頭喪氣地望著帥克說:“請問先生,我似乎見過您,不知是在哪兒。您去過維也納嗎?您好像是神學院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過了一會兒,他嫌空氣太沉悶了,開始朗誦拉丁文詩以供消遣。
“我再也不要往前走了,把我扔出去一了百了吧!”他說,“我不會摔傷的,為什么不把我推出去啊?”
“我一定要跌個狗吃屎。”他說得十分堅決。
“先生,親愛的朋友,”他接著又請求,“賞我耳光吧!”
“你要幾個耳光?”帥克問。
“要兩個。”
“好,給你!”
神父顯然極為滿意,大聲地數著挨耳光的數目。
“哈哈,太舒服啦!”他說,“這對消化有好處。來,再朝我嘴上來一家伙!”
帥克立刻滿足了他的要求。
“多謝!”他快活地喊著,“我太高興了。能不能勞駕您撕開我的坎肩?”
接踵而至的是各種要求,五花八門。他要帥克讓他的膝蓋骨脫臼,掐住他脖子讓他死一會兒,剪去他的指甲,拔掉他的門牙。
他就像一個真誠的殉道者,請求帥克揪下他的頭顱,裝進大口袋,扔到伏爾塔瓦河去。
終于,他們到了神父的住處,帥克把他弄出馬車又費了好大的勁。
“我們還沒到呢!”他嚷道,“救命啊,我被綁架了!我還沒到,還要往前走!”就像從蝸牛殼里把煮熟的肉往外挑出來一樣,帥克把醉鬼拖下車來。有一陣子,他幾乎要被撕成兩半了,因為他的兩只腳緊緊夾住座位死活不放。
但即使在這么狼狽的時刻,他還是哈哈大笑著,說他們被戲弄了。“各位,你們一準要把我扯斷!”
帥克和馬車夫把他生拉硬拽地拖進大門,爬上樓梯,進入他的房間,把他拋在沙發上,就像扔一只破口袋那樣。他說自己并沒有租這輛汽車,所以決不付這份車費。他們竭力讓他明白他坐的是馬車,解釋這一點花了足足一刻鐘。縱然如此,他還是否認自己坐了馬車,翻著白眼不肯付錢。
“你們想騙我,”神父說,沖帥克和馬車夫擠眉弄眼,那神態耐人尋味,“我們是步行回來的。”
而他又突然大方起來,把他的錢夾子都扔給了馬車夫,十分慷慨地說:“全拿去吧,你!就這幾個小錢,我還不放在眼里!”
確切地說,他是不在乎這三十六個克里澤[13]。因為他錢包里就這么點錢,此外一無所有了。馬車夫搜遍了神父的全身,威脅說要打他耳光。
“那你打吧,痛痛快快打吧!”神父答道,“你認為我吃不消嗎?就你那幾個耳光,我還承受得住。”
馬車夫又搜神父的坎肩口袋,從里面摸出了一枚五克朗的硬幣,馬車夫也連帶拿走了,邊走邊哀嘆自己命運不好,埋怨神父白白浪費他的時間,車錢也沒給足。
神父則一直在考慮各種嶄新的計劃,遲遲未能入睡。彈鋼琴啊,練跳舞啊,燒烤魚啊,他什么都想干。
后來,他又答應把他的妹妹許配給帥克,事實是他壓根兒沒有妹妹。他要求把他擺放在床上,說他期待別人承認他的價值與一頭豬相當,他說著說著就呼呼地睡著了。
三
當帥克在第二天早上走進神父的房間時,神父正躺在沙發上苦苦思索。神父發覺自己被淋得渾身濕透了,兩個褲腿全都緊貼在皮沙發上了,不知道別人使用的是什么怪異的手法,這種怪事怎么可能發生了呢?他一醒來就在琢磨。
“報告,神父先生,您昨晚……”帥克說。
他簡潔概要地向神父解釋發生了什么事,神父頭昏腦脹,神情很頹唐。
“記不起來了,”他沮喪地說,“我不是在床上么,怎么掉到沙發上來了?”
“不,您沒有上過床。我們回來后先是把您扶到沙發上,后來想扶您上床,但是扶不動。”
“上帝,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究竟干了什么事情?是我喝多了吧?”
“神父先生,您醉得一塌糊涂,還耍了點酒瘋。我想,您最好換換衣服,擦洗一下,會舒服點。”
“我感覺似乎被人揍過一頓,下手還挺狠的。”神父訴著苦,“我好口渴。我昨天沒跟人打架吧?”
“神父先生,您不至于鬧得那么兇。口渴,這不是立馬就能好的,您昨天就在喊口渴啊。”
神父心情抑郁,打不起精神來。如果誰此刻聽他說話,一定會以為他常聽絕對禁酒主義者亞歷山大·巴切克的演說,“讓我們向酒魔勇敢地宣戰吧!這個惡魔正殘殺著我們最優秀的好男兒,我們與它勢不兩立”,或者是讀巴切克的著作《道德雜談》。
真的,他有了變化,雖然只是一點點。他說:“如果我喝的是阿拉伯甜酒、南斯拉夫櫻桃酒、白蘭地酒這樣的高貴飲料,那才無可挑剔。可昨天我喝的只不過是松子酒。我居然會喝得那么上癮,真是咄咄怪事。那味道差極了!就再換作黑櫻桃酒味道也好些。人們總是想出各種各樣的鬼東西,然后就像喝水一樣喝掉那些液體。”
“我想來點正宗的胡桃酒,這對我的胃好。”他嘆一口氣說,“普魯斯徹的施納布爾大尉就有好胡桃酒。”
他開始在衣兜里摸錢包。
“只剩三十六個克里澤了,遠遠不夠。賣掉這沙發怎么樣?”他沉吟片刻,問,“你意下如何?有人想買沙發嗎?我可以搪塞房東,就說它被偷走了,或者告訴他沙發借人了。啊,不,還是得留著沙發。現在,我要你去施納布爾大尉那兒,向他借一百克朗。他有錢,前天玩撲克贏了一大把。倘若你在他那兒要不到錢,就去找馬勒爾上尉,他在沃爾舍維采兵營。如果那兒也沒要到,你再去赫拉昌尼找菲舍爾大尉。你告訴他,我要付馬料錢。如果哪兒都借不到,我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當掉鋼琴。”
“我給寫上一張紙條,你走到哪兒都帶上,他們就不會隨隨便便把你打發掉。你只管告訴他們,我一貧如洗了,已經淪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你盡管瞎掰吧,愛說啥就說啥,只要弄到錢,否則你就會被遣送到前線去。你見到施納布爾大尉,向他打聽一下他的胡桃酒是打哪兒買的,別忘了拎兩瓶回來見我。”
帥克出色地完成了神父交給他的任務。他去找的幾個人都被他的單純誠懇和憨厚老實打動了,他們毫不懷疑他有可能撒謊。他細細一想,與其告訴施納布爾大尉、菲舍爾大尉和馬勒爾大尉他們神父沒錢付馬料,倒不如騙他們說神父付不起私生子的生活費,這樣借錢更加讓人信服,也很合適。于是,每個人都對神父解囊相助。
他揣著三百克朗勝利歸來,神父(他已經洗了澡,換上了干凈的衣服)見他滿載而歸,大吃一驚。
“我一披掛上陣就不會空著手回來,”帥克說,“這兩天,明天乃至后天,我們都不用因為錢的事發愁了。借錢還算順利,就是施納布爾太吝嗇了,我都跪下來了,不得不對他說到私生子生活費的理由……”
“私生子的生活費?”神父又是一驚。
“沒錯啊!神父先生,私生子的生活費嘛,就是付給那些煩人的娘兒們的。您說過的,讓我瞎編借錢理由。當時太急了,我什么理由也想不起來。他們還不停地向我打聽,那娘兒們長得怎么樣,我說她美若天仙,說這小妞還沒有十五歲,對了,他們還問她的住址來著。”
“你真是做了件好事,帥克!”神父深深地嘆息道,在房間里來回踱個不停。
“這真讓我丟臉啊!”他說著使勁撓自己的腦袋,“天,我的頭好疼!”
“我給了他們一個地址,是我們街上一個聾老太婆的。”帥克解釋說,“您的命令一言九鼎,我就得把事情辦得穩穩當當的。我總得想好辦法,以免他們揮揮手讓我趕緊滾開。現在有人在外邊門廳里等著,是我叫他們來搬鋼琴,這主意不錯吧?鋼琴一搬走,屋里就寬敞多了,我們也會弄到更多的錢,至少可以過幾天不愁吃喝的享福日子,可以好好享福了。”
“如果房東問咱們為什么搬鋼琴,咱就說幾根鋼絲弦斷了,得送到樂器修配房去修理修理。我已經和門房老太太打過招呼了,這樣一來,她即使看見鋼琴被搬上卡車也不會大驚小怪了。另外,我還找了沙發的買主,是一個舊家具商,我原先認識他。他下午來買,皮沙發的價錢挺理想的。”
“你難道沒再做別的什么,帥克?”神父問道。他一直用手撐著腦袋,看上去沮喪得很。
“報告,神父先生,我買了不止兩瓶酒,我一口氣買了五瓶胡桃酒,就是施納布爾上尉買的那種,這樣家里還可以存下幾瓶,以后都有得喝。讓他們把鋼琴抬走吧,咱得趁早,當鋪一會兒要關門啦!”
神父無可奈何地擺了擺手。不一會兒,鋼琴就給搬上貨車運走了。
當帥克從當鋪回來時,神父正坐在屋里,又開了一瓶胡桃酒,他在生氣,因為中午吃的煎肉排沒炸透。
神父再一次喝醉了。他告訴帥克,明天他要洗心革面,投入新的生活,喝酒是一種粗俗的唯物主義,他應該改過一種精神生活。
在接下來的半個鐘頭里,他一直在發表哲學演說。當他打開第三個瓶塞時,舊家具商人來訪。神父把沙發賣給了他,價錢是再便宜不過了。他要家具商陪他說說話,可那人說他得趕去購買一個床頭柜,于是他大為不滿。
“我可沒這玩意兒,真遺憾,”神父帶著歉意說,“不過我只有一個人啊,不可能事事想得周全的。”
送走舊家具商后,神父和帥克在一起又喝了一瓶酒,愉快而盡興。他們聊得不錯,神父還發表了對女人和撲克的高見。
他們坐在一塊聊了好久。夕陽西下時,帥克與神父還在進行友好的交談。
但是這一友好交流到晚上中斷了。神父又舊態重萌,把帥克當成了另外一個人,對他說:“不,你絕對不能走,你還記得輜重隊里那個見習軍官么——他長著棕色頭發?”
平等親愛的關系沒有持續多久,后來,關系變了,帥克對神父說:
“好,鬧得夠了!現在你給我老老實實爬上床去躺著!聽清楚了嗎?”
“好,好,親愛的,我這就去躺著,我有什么理由不爬上床去呢?”神父嘟嘟噥噥,“我們當時待在五班,我還替你代做希臘文的練習呢,還記得嗎?你有座別墅在茲布拉斯夫,可以坐上汽艇環游伏爾塔瓦河,對了,你明白伏爾塔瓦是什么意思嗎?”
神父被帥克逼著脫掉衣服和鞋子,他一邊照辦,一邊迷茫地對一個假想的朋友提出抗議:
“啊,你看哪,”他沖著柜子和一盆無花果樹投訴,“我的這些親戚對我多苛刻啊!”
“我再不認這些親戚了!”臨上床時,他突然下定決心,口氣相當堅決,“我不認他們,老天懲罰我也在所不惜……”
隨后,神父的鼾聲在房間里悠悠蕩漾開來。
四
過了幾天,帥克利用空閑時間回去探望米勒太太,這是他的老傭人。但他見到的卻是米勒太太的表妹。她邊哭邊告訴帥克,米勒太太那天用輪椅把帥克推去從軍時就被逮捕了。軍事法庭審訊了老太太,帶走了她。他們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問罪的真憑實據,就把她送到斯特因霍夫集中營去了。她曾郵寄回一張賀卡。
這張賀卡是家中的珍品,檢署涂去了信中關鍵的詞句,帥克拿起來念道:
“親愛的安寧卡:我們在這兒都很健康,大家過得很好。我隔壁床上的女人得了水×,還有人患天×。其余都很正常。我們的食物可以填飽肚子,湯是用撿來的土豆×做的。據人說,帥克先生已經××,請你打聽一下他的尸體埋在哪兒了,等戰爭結束后我們就去拜祭他,給他修座墳。對了,差點兒忘了告訴你,閣樓上那個黑角里有一只匣子,匣子里有一條小狗。自從我××以后,它都好幾個星期沒吃東西了。所以,我估計再去喂怕是也晚了,那條小狗或許也已經××了。”
信上蓋著粉紅色的印章,上面批注:“此函已由帝國與皇家斯特因霍夫集中營檢查通過。”
“不出所料,那條小狗早就咽氣了。”米勒太太的表妹泣不成聲地說,“這是您曾經住過的房子,您恐怕要認不出來了。我叫來一些女裁縫,她們把這兒布置得像個小巧的客廳。墻上掛著時裝畫像,窗臺上擺放著鮮花。”
要米勒太太的表妹稍稍平靜些恐怕很難做到。
她一直在哭泣,在埋怨,甚至擔心帥克是從軍隊里逃了出來,這就會連累到她,讓她也遭受不幸。最后,她把他看成了一個冒險家。
“這太讓我興奮了!”帥克說,“我就特別喜歡這樣。格依謝娃太太,您說對了,我確實是逃出來的,我要讓您明白這點。逃出來可不容易啊,我不得不干掉十五個警衛官和軍士。您千萬要保密,不要說給外人聽啊……”
帥克的房子沒有收留他,他在離開時說:
“格依謝娃太太,洗衣房里還有我的幾條領子和背心,請您幫個忙取出來。等我從部隊復員回來,我就接著穿。衣柜容易生蟲子,您得留心,別讓我的衣服被蟲子蛀壞了。此外,請代我向那些在我床上休息的裁縫小姐們致意。”
后來,帥克又去了趟“管你夠”酒家。巴里維茨太太看見他,以為他可能是開小差溜出來的,不敢賣酒給他。
“我丈夫,他是那么小心謹慎的人兒,”她又開始重復她以前的論調,“現在卻無緣無故地蹲在監獄里,真是可憐。有些人卻開小差,從軍隊里溜出來優哉游哉。他們上個禮拜還來搜捕過您呢!”
“和您相比,我們要小心得多,”她結束了自己的長篇大論,“可我們還是逃不了霉運。您夠走運的,不是每個人都和您一樣啊!”
這時,一位年長的鉗工來到帥克面前說:“先生,請原諒,能到外面來么?我有話要告訴你。”
來到街上,他和帥克聊了一陣。因為女掌柜巴里維茨太太不當的暗示,帥克又一次被誤認為是開小差的。
他告訴帥克,他的兒子也從軍隊回來了,開小差逃出來的,現在住在他奶奶家,在耶塞納。帥克向他擔保自己不是逃兵,但他怎么也聽不進去,終于把十個克朗贈給了這個可憐的“逃兵”。
“留著吧,你用得著。”說著,工匠把他拉到酒店的角落里,說,“我非常理解你,你千萬不要對我有戒心。”
回到神父那兒時,夜已深了。但神父仍沒回家。
神父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來,他叫醒帥克:“明天咱們去給野戰部隊做彌撒。你起來煮些黑咖啡,里面摻點羅姆酒。或者,你最好溫點格羅格[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