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心全意的信任是需要勇氣的,這份勇氣,你還有嗎?”
坐在行駛中的汽車上,佳音一言不發,可是凌川的這句話,卻在她的腦中不斷地回想著。
“她還有嗎?”這短短的幾個字,道出了佳音所有的糾結無助。
她將自己所有的信任,全部給了父親和奶奶,時至今日,她連自己都無法再去全心信任,又怎么敢再奢望她去相信別人,可是云少霆……
對于佳音來說,他當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這一路上,她也曾心虛的偷看過他,因為她的心里在打鼓。
凌川的突然靠近,是她沒有料到的,不過她更沒料到的,是云少霆竟然會親眼看到那一幕,她的目光,不停地在窗外,以及后視鏡中輾轉。
因為她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沒有生氣,還是只是假裝。
面對這個男人,她是五味雜陳,一方面,他給了她太多的安全感,那種感覺,讓她不禁上癮。可是另一方面,她卻又覺得,他是那樣的深不可測,又攜帶危險,讓她無數次想要逃開。
不知過了多久,云少霆突然將車停在了路邊。
這一路上,云少霆專心的開著車,沒有去同她說話,而佳音則是安靜的坐在一旁,也不敢出聲,生怕給他帶來一絲打擾,更不敢去問,他究竟要去哪里。
恍惚間,她身側的車門,已經被門外的他打開,他伸出手,小心的護著她的頭,讓佳音也一同下了車。
一下車,馬路旁一股濃厚的汽油味撲鼻而來,遼闊的路上,來往的車輛連綿不絕,道路的兩旁,栽種上了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綠植。
佳音摸著腦門,環視著,卻越看越迷糊了,她不禁開口問道:“你帶我到這干嘛?”
“知道這是哪嗎?”
“不知道,你不會帶我來這兒欣賞大街上來往的車輛吧?”
“呵……”云少霆莞爾一笑,解釋道,“當然不是。我看過你的資料,你住的那間小區是拆遷的安置房,所以我就想,你原本肯定不住在那,你那么一個重感情的人搬出來這么多年,肯定會想念原來的家,所以我就問夏琳要了你們本來的地址,派人去找了一下,可是那個地方現在都改成大馬路了,根本找不到準確的位置,只是大致了解到,馬路的這一塊,應該就是你們那個村子的附近。”
“你派人找的,什么時候?”佳音驚訝到!
“在你離開公司之前。”
佳音滿眼迷惘的轉過了身,她再一次仔細的打量了這里的景色。
是心里的原因吧,這一刻,不知道為什么,她卻突然覺得,這里是那么的不同。
因為這塊土地上,原本樹立著的,是她的家,那個雖然十分的破舊,雖然風大了屋頂幾乎要被掀掉,雨大了房巖總會順著墻壁往屋里面滲水,可是,卻飽含著佳音快樂時光的那個家。
盡管,那短短的一段時光,是包裹在父親的謊言里的,雖然那時的自己是每天活在她自以為的疼愛里的,但那時的她,卻是最幸福的。
正當佳音感懷時,云少霆突然回到了車旁,然后從后備箱里,拿出了一樣東西,再一次,來到了佳音的面前。
那……是一座小屋的模型,原本,像她這樣的女孩,是不會為了一個模型就被觸動的,可偏偏,那模型的模樣,卻和佳音曾經住的那座房子,有著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你……”佳音偏過了頭,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那精致的模型,她沉靜著思緒,努力裝作平靜的開口問道,“你給我看這個干嗎?”
“這是我送給你的……”他輕輕牽起了佳音的右手,幫助她,勇敢的撫摸著那個和她的老家陳設幾乎無差的模型,說,“我去你QQ空間找了照片,可只找到了為數不多的幾張,你弟的照片里,背景圖是你家,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個跟你原來住的地方到底像不像。可是……我還是希望能把它送給你。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不管你的生活有什么樣的痛苦,可能我無法還原一個你原來的家給你,但是……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邊,我會給你一個最幸福的家。”
最幸福的家,這是佳音渴望了多年的幾個字,她望著云少霆深邃堅定的眼眸,不禁回憶起了剛剛酒店大樓外的那一刻,以及前一天夜里發生的事。
前一天夜里,佳音剛剛來到廚房,打算倒杯水喝,因為父親而臉色陰沉的母親,就來到了她的面前,拎起暖壺,替她倒了一杯熱水。
“手不方便就別亂搞,搞壞了還得害我。”她的語氣陰冷的說著。
雖然,明知道母親就是這樣的性格,可是她陰冷的語氣,無奈照顧她的模樣,還是令佳音不禁感到心痛。
可是當她轉過身,看到的,卻是父親端著酒杯,坐在桌邊仔細品味的模樣。
她多么希望,此刻的他能夠稍微放下一次酒杯,仔細去看看媽媽的辛苦,不要再讓母親一人承擔家里的一切,也別再讓她一個人,承擔過往的罪責。
可是他沒有,他甚至不曾抬眼多看她一下。
佳音真的好累了,那一天晚上,她趁著旁邊沒有旁人時,試探著,跟甄文鳳商量過,她想要搬出去的事。
可是母親卻一口回絕道:“好啊,找個人嫁了,雖然我不能把房子過給你,但我可以讓你們住,住多久都可以。”
“我說過,我不想嫁人。再說我也沒想要房子,我有手有腳,為什么要去跟錦天搶東西。我只是想……”
佳音話還沒說完,甄文鳳便立刻果決的回道:“那就什么都別想了。你身邊能離得了人嗎?覺得痛苦是嗎,覺得累是嗎?你覺得有那樣一個丈夫我就不累了是嗎?路是你選的,不管有多痛苦,你都得堅持下去,逃有什么用,如果我想逃,我早就不會管你和錦天了。”
“我……”佳音吞吞吐吐的模樣,讓甄文鳳見了簡直來氣,她想了想又解釋道:“你也別誤會,房子不給你,不是因為錦天,我知道你不會跟他搶,可你這樣的性子,你這樣的身體,房子如果給了你,我怎么保證那人就一定能好好地照顧你。”
那一刻,她心里明白了,只要她無法找到一個能夠照顧她的人,母親是怎么都不會對她放手的,她的心里不禁開始猶豫,是不是,她真的該好好地想想了。
因此,當酒店大樓外,他在她額頭留下深情一吻時,她迷惘了,不僅僅只是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吻而感到失措,更是聯想起了母親的話。
一個能照顧她的人,一個能讓甄文鳳放心對她放手的人,一個能夠幫助她逃離一切,擺脫一切的人,除了他,還有更好的人選嗎?
就在那一刻,她猶豫了,她知道這是自己最后的機會了,她留了下來,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上的車,因為就在那一刻,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留下的只剩母親的關懷話語,以及云少霆對她的愛護寵溺了。
“留在你身邊。”回憶過后,她望著云少霆真摯的眼神,她閃躲了許久的目光,第一次定格在了他的雙眸中,“你就沒有想過,依照我的性子,如果我還想走,早在你轉身走進酒店大堂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偷偷溜了。”
他聽了她的話,沒有感到意外,卻只是滿臉得意的癡笑著說:“你是在暗示我,你已經不想再離開我了嗎?”
聰明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故意留下的呢,佳音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自欺欺人,還是她的演技,真的已經爐火純青到連他也能騙到的地步了。
但她卻漸漸明白,原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么真正的聰明人或傻子,區別只在于,有些人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了那個看似美麗的騙局里,不是無法清醒,卻是不愿清醒,甚至不惜自己給自己編了一個又一個留在那里的理由,不去理會外界的真相。
這世上,會上當受騙的人,從來都不是被別人騙了,而是被自己騙了。
她被自己騙過,無數次……
這樣的她,不希望再看到一個待她如此真心的人,再去那樣自欺欺人,她寧愿騙他的那個人是她,至少這樣,他們兩個人都能得到想要的,而她。也可以傾盡她的所有,去彌補她所欠下的。
也許,這一生,她不會愛他,可她一定會讓他感覺到她的愛;也許,她也無法完完整整的交出自己的真心,可她卻愿意留在他的身邊,給予她一切,她能給的。
“你怎么不說話了?要不……我帶你四處轉轉,也許還能發現什么令你熟悉的地方呢?”他輕聲喚道。
她的目光閃爍著,小心翼翼地踮起了腳尖,她無措的右手,試探著繞過了他的脖頸,輕輕摟住了他。
整個過程,她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充滿了試探,充滿了懷疑。
直到他寬大的手掌輕摟住她的那一刻,她才安心的笑了。
她輕輕的晃了晃腦袋,搖了搖頭,告訴他:“我哪兒都不想去,讓我留在你身邊吧,你不需要給我什么,一個肩膀就好。”
此刻的他,臉上寫滿了滿足,沒有了絲毫的奢求。
后來,當兩人回到車上,佳音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輕輕靠在了他寬厚的肩膀上,輕聲呢喃起了,兒時的回憶。
她告訴他,兒時的一切,她都無法忘掉,爺爺和爸爸身上的煙草味,媽媽身上的油鹽味,以及奶奶和爺爺身上常有的,田野里的青草香。
不僅如此,她還跟他說了她家原本的模樣。
就在那個村子差不多剛入口的馬路邊,第四棟就是她家了,她的家,和廚房是分開的,樓房的右側,一道圍墻一直往前延伸,另一端就連接著廚房的邊側。
就在廚房的后面,那里是奶奶栽植絲瓜的地方,一到了絲瓜成熟的季節,綠油油的絲瓜就掛滿了藤蔓,那景色,別提多美了。
不過即便是沒有絲瓜也沒關系,因為就在那旁邊,還有會爬藤的金銀花,到了花開的季節,他們總是喜歡摘兩朵,將掐斷的莖部,放在裝滿水的瓶子里,就這么放在家里,一養,就養好幾天,那個時候,整個屋子都香了。
兩人像一對老夫老妻一般,靠在一起,回憶著小時候的一切,云少霆還趁機問了她小時候的糗事。
佳音對他說:“糗事,我不太記得了,不過蠢事倒是有一堆,你要聽嗎?”
“聽啊,難得你今天愿意跟我說,我怎么能不把握住機會呢?”
說著,她便對他說起了小時候她的那些蠢事。
那是佳音10歲左右的時候吧,那時的她,在她眼中,母親就像是一個會讀心術的魔法師,因為無論她撒什么慌,母親都能一眼拆穿。
那時候,到了稻子成熟的季節,母親每天都要把收回來的稻子,曬在門前的一大片水泥地上。
可是那時候,幾乎家家都養雞鴨鵝,漫天又都是飛翔的麻雀,為了那些稻子不遭殃,每一次,母親都會讓她坐在門口,看著稻子,有東西來吃就立刻趕走。
那時的佳音還小,玩心本就重,又怎么可能真的坐在那看一下午,所以往往,母親一離開,她就自己玩自己的了,等到母親快回來時,再回到原位,裝作認真盯著的樣子。
可是每一次,當她心虛的說著謊的時候,都會被母親一眼看穿,有時候,佳音也會故作強硬的裝作自己沒有撒謊的樣子,可是母親的一句話,還是讓她立刻就招了。
“什么話?”聽到這里,云少霆不禁好奇的問。
佳音苦笑著,說:“我媽會惡狠狠的對我說,那滿地的稻子,她都數過了,有多少顆她清楚地很,她明明數著少了許多,一定是我沒仔細盯著。”
“你信了!”云少霆偏過頭,一臉不可置信的問著。
“信了啊,我本來就心虛,聽著她有真憑實據,怎么可能還不信,也沒有去仔細想過這事的真假。”
“噗嗤……”聽著她的故事,云少霆忍不住的笑出了聲,他輕輕刮著她的鼻尖,笑道,“真沒想到,你還有那么傻的時候啊!”
“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么?”
佳音偏下頭,在他的肩上蹭了蹭,滿臉嬌羞的說:“還有我小時候愛看電視,我媽不讓,我就趁她不在家偷偷的看,可是她每一次都會發現,她說,那是因為,她摸到了電視機的頂部是燙的,我騙不了她。知道秘訣后,我學乖了,每天在她回來前半個小時關電視,而且確保電視頂部絕對不燙了,我就開始大膽的和她對峙。她罵我撒謊,我就狡辯說‘電視就在那兒,你去摸摸是不是燙的呀。’后來,她真的去摸了一下,然后……”
“然后什么?”
佳音無奈的笑了笑,呢喃說:“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她只是輕輕摸了一下,就對我說,電視依舊是燙的,還說如果她能摸到的,我也能摸到,她還怎么防我,后來……我一害怕,就全招了。”
“真是想不到,你還有那樣一面。”笑著笑著,云少霆卻不禁試探的,問起了她的父親。
霎時間,她臉上的笑容仿佛僵住了一般,看似幸福的笑臉上,卻漸漸顯露出了些許淡淡的憂傷。
倚在他肩上的小腦袋,也慢慢的抬了起來。
她抬手理了理凌亂的頭發,略顯假意的笑了笑,說:“我爸……很好啊,你……想問什么?”
望著她漸變的臉色,她自以為是的演技,在他的面前卻漏洞百出。
不過他也明白,那是因為她還沒有打算把她的一切都對他袒露,至少現在還沒有。
為了彌補他的心急,也為了緩解她臉上的愁容,他唯有搖搖頭,找了個借口,說:“沒什么,只是看你一直在說你媽的事,也沒聽你提起你爸和你弟,所以好奇問問。”
“哦~”終于,她眉頭漸展,眼角間的愁容漸漸淡了下去,對著他微微一笑,說:“我爸……自我懂事起,他就好像一直很忙,也沒什么時間去陪我和我弟,不過沒關系啊,男人不都這樣嘛。”
她懂事的笑容背后,滿滿都是苦澀,令人見了不禁心生憂憐,雖然明知道,她可能撒了謊,但他還是伸出了手,將她攬入了懷中,在她的耳邊,輕聲呢喃著,告訴她:“從今往后,無論我有多忙,我的電話都會24小時為你開著,讓你可以隨時隨地聯系到我,哪怕再累,我也都會盡量騰出時間來陪你,決不食言。”
“謝謝……”依在他的懷中,佳音滿眼滿足的說。
“謝什么?”
佳音:“所有啊……尤其是你剛才的保護,我知道你對凌川說那些話,其實是在激他,希望他以后別再找我的麻煩,我聽的出來。”
那一刻,聽著她溫柔的話語,云少霆嘴角上揚,無聲的笑了,那笑容中夾雜著濃厚的得意,像是一個受到了表揚的孩童般溫暖、可愛。
“咳……”他輕咳了聲,卻又故作淡定漠然的說,“哪有,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一個只會找女人麻煩的人,算什么男人,想贏我更加不可能了。”
佳音無聲的笑了笑,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去看看他此刻早已得意忘形的模樣。
“不過……”云少霆想了想;說,“要是你真的想謝我,不如告訴我,剛才凌川跟你說什么了,為什么靠你那么近,你的臉色都變了。”
佳音詫異的抬起了頭,憋笑著說:“我還以為你真的不在乎呢!”
云少霆無言,只能摸了摸腦袋,假裝生氣的說:“怎么,不能告訴我嗎?”
佳音有些為難,她思慮了再三,才決定還是要告訴他,因為她不希望那些話,是從凌川的口中說出來的,那樣對她和云少霆,都不是一件好事。
何況……她的家人什么樣,她不想說,但她是什么樣的人,她也不想過多的隱瞞。
糾結萬分之下,她終于開口說:“倒不是不能告訴你,只是他問我,是不是真的能對你毫無保留,可是……我是什么樣的人,你真的清楚嗎?我可能這輩子都做不到的。”
“做不到嗎?”云少霆笑了,說,“那你現在為什么要告訴我呢?”
“我只是……”
“你只是有自己不愿開口的事罷了。”云少霆搶在她之前,開口說道,“其實每個人都有,不過沒關系,我可以等,等你完全信任我了,亦或者是,你覺得可以告訴我的時候。”
“嗯~”面對他的理解和寬容,她唯有回以微笑的點了點頭,其他的,卻什么也給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