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民黨軍機大臣陳布雷
- 楊者圣
- 2988字
- 2020-07-21 09:52:25
畢生最大的傷心事就在陳布雷以其雄心與鐵腕,大力整頓高等教育期間,一個噩耗突然襲來,五弟訓恕因病不治,在法國巴黎身亡。據(jù)陳訓慈說,這一消息對陳布雷的打擊之大,無可言喻,也可以說是陳布雷繼父親陳依仁、愛妻楊宏農(nóng)去世之后,第三次經(jīng)受的慘痛打擊。
陳依仁去世后,陳布雷以長子承家,除了要操持諸弟妹的衣食及婚嫁外,并負有教養(yǎng)之責。僅以四弟訓慈、五弟訓恕而言,就可以看出陳布雷在這方面所付出的心血之多。父喪之時,訓慈差一年即高小畢業(yè)。經(jīng)親屬中長輩公議:布雷已承繼于二房,且在滬杭甬文教界已有資望,將來仍應出去工作。訓慈在宗法上為三房長子,還是改計經(jīng)商為好,以便將來就近在商界謀事,便于兼理家務。眾口成理,到秋季開學時,陳布雷即準備讓訓慈輟學從商,而讓訓恕獨自去慈城住校就學。其時,訓恕只有10歲,家里人剛替他鋪好床位,他就哭了。布雷聞訊,心中為之不安,決定訓慈仍去原校就讀。次年夏,訓慈考入效實中學,陳布雷開始改變主意了,認為應該讓訓慈繼續(xù)深造。等到訓慈中學畢業(yè),布雷將其送入上海大同學院專修英語,目的想讓訓慈學好英語,將來能在滬從商。五四運動那年,學校罷課停考,訓慈回到故里官橋。
這時,陳布雷忍痛作出一項重大的決定:弟妹的學業(yè),均以讀完中學為限,并規(guī)定從訓慈第一個開始。原因是幾年來大家庭以有限的恒產(chǎn)歲入(包括田產(chǎn)及合資店息所入),應付全家日用及諸弟妹學費,已有入不敷出之虞。布雷對訓慈說,除非有什么可以不付學費的高校可考。巧得很,這一年南京高等師范招生,在報紙上登出廣告:不收學膳各費。布雷見了,喜出望外,要訓慈立即復習迎考,竟被錄取。在該校擴建為東南大學后,訓慈續(xù)讀大學史學系學分,于1924年畢業(yè),被授予文學士。訓慈回憶:“如非胞兄布雷之著意培育,我是不能達到如此文化水平的”,“其愛護培育之心令人感奮”。
據(jù)說,在陳布雷兄弟姐妹十余人中,若以聰慧而論,既不是陳布雷,也不是陳訓慈,而是陳訓恕。訓恕從效實中學畢業(yè)時,即名列全校第一,并被學校當局保送升入上海圣約翰大學。訓恕的不俗表現(xiàn),親友們都為之高興,也都主張讓他繼續(xù)求學。這樣一來,布雷為難了,既有讀完中學為限的成議在先,怎能厚此薄彼,中途背約?況且圣約翰大學為教會所辦,學費之高,更非官橋陳氏大家庭所能承受。可是,讓訓恕就此停學,一顆官橋陳氏家族的希望之星就此黯淡下去,實在是太可惜了。訓恕本人的痛苦自不必說,于一眾親友鄉(xiāng)鄰面前,亦難以置詞。
陳布雷思之再三,毅然決定:訓恕的學費,由他個人負擔,不在大家庭內(nèi)開支。此時,陳布雷已有五個子女,是為七口之家,開支日漸浩繁。現(xiàn)在于維持全家生計及子女學業(yè)之外,又要增加一筆上海圣約翰大學的學費,陳布雷不得不加倍工作,多賺鈔票,除了夜間到《商報》工作,白天還須兼一份第二職業(yè),再加上精打細算,省吃儉用,始能勉力支持。
陳訓恕在圣約翰大學,經(jīng)四年刻苦攻讀,以優(yōu)異成績畢業(yè)。這時,又發(fā)生了出國留學的問題。本來,訓恕畢業(yè)后,已受聘為上海光華大學秘書,并在低年級任教,所入原可自給。然按民國以來慣例,凡在大學任教者,須有留學資歷(中文除外)。光華的不少教授也都力勸訓恕能留學英法,將來前途當不可限量。不用說,訓恕本人亦有強烈的留學愿望。這是發(fā)生在1926年的事情。
這個時候向陳布雷提出這件事,實在是讓他難上加難了。此前,陳布雷在上海“信交”風潮中,因炒股失利,損失之大,至今仍有部分舊債未能清償完畢。加之這一年夏間,陳布雷重病纏身,經(jīng)濟更是拮據(jù)異常,每有捉襟見肘之感。此時再要陳布雷拿出一筆巨資,供訓恕留學,實在是心不足,力亦不足。然而,陳布雷素來極重親情,思之再三,認為訓恕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正如船行中游,車到半坡,可進而不可退。自己經(jīng)濟上盡管困難,然只是一時現(xiàn)象,日后尚有轉(zhuǎn)機;若訓恕就此耽擱學業(yè),機會一過,恐永無出頭之日了。于是,陳布雷鼓起余勇,痛下決心,全力為訓恕籌措留學經(jīng)費,除借貸于親友外,共湊集千元以助之,終使訓恕能于1926年8月成行,進入巴黎大學攻讀經(jīng)濟學。
陳訓恕的留學時間,原定以三至四年為期,但因其嗜學若渴,本已著手寫博士論文,又于1930年秋入德國漢堡大學聽課半年。不料返巴黎后,已患腸結核,竟于1931年5月3日不治去世。
噩耗傳來,對陳布雷不啻是當頭一棒,使得他陷于深深的悲痛中。即不以手足親情的創(chuàng)巨痛深而論,僅以經(jīng)濟所費而言,總計五年時間,陳布雷為五弟留學所費計五六千金之巨。然而,多少年含辛茹苦,錙積銖累,匯聚成如此巨大的付出,最后得到的結果,只是讓五弟客死異國他鄉(xiāng)。如此巨大的犧牲,不但全部付之東流,而且說都說不出口了。這樣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對于陳布雷來說,自始至終無法接受,也無法相信,甚至成了一個無法言喻的心病,這就是:自己為什么要同意讓他出國留學?又為什么沒有督促他按時歸國?又為什么沒有關照他注意自己的身體?或許還是自己資助不夠,才使得五弟經(jīng)濟拮據(jù)、貧病交加吧!總之,出現(xiàn)這樣一個悲慘局面,自己將何以對諸弟妹及眾親友置詞?何以對九泉之下的父母置詞?
俗話說:哀莫大于心死,痛莫大于無言。自訓恕死后,陳布雷只在其回憶錄中記下“此為余畢生一大憾事,亦一最大傷心事”二語,而于平時絕不言及自己的哀痛,更不述及五年所費及對其個人經(jīng)濟之損耗。但是,僅從“畢生一大憾事”與“一最大傷心事”之語,就可知,陳布雷的創(chuàng)痛之深實在是無人可以測度。陳訓慈回憶說:“從喪父、喪妻、喪弟等不斷的打擊與折磨中,也使他的思想、性格因受了很大的挫折而至于憂郁善感。”這真是人生長恨水東流,欲說還休。
其實,陳布雷不但對訓慈、訓恕的教育,未按原先的成議去做,而且對其他弟妹的教育,亦未真正以讀完中學為限。六弟訓念于中學畢業(yè)后,即升入上海同文書院;七弟訓惠也進過同文,后由屺懷設法公費留日;八弟叔同亦隨后留日。季妹玲娟,高中畢業(yè)后曾任小教,后考入杭州藝專,轉(zhuǎn)入中央大學美術系,只是這時她的學費已由幾位哥哥分攤了。諸弟妹的婚事,也都在不同程度上由陳布雷操辦,最小的季妹在南京成婚時,布雷親自主持,且自任大部分費用。事后,布雷對訓慈等弟妹說:三十余年前,先父臨終時心許辦完諸弟妹教養(yǎng)成家之責,今日總算了此夙愿,始可告慰于先父。
按照儒家的解釋,做人的最大學問,就是看他對父母有沒有孝心,對兄弟姐妹有沒有愛心。認為這是做人的根本,懂得了這一點,才能懂得怎樣做人。否則,一切都免談了。這是因為:大凡懂得“孝悌”的人,必定也是守傳統(tǒng)、重感情、有分寸的人,這種人是不會造反的。所以,唐宋以后有“求忠臣于孝子之門”的人才理論與干部政策,足見這也是經(jīng)驗之談。
如此解釋“孝悌”,只能算是孔學的一家之言,也是后世儒家為把孔學變成教條的一貫手法。不過,把這幾點用到陳布雷身上,可以說十分精當。對陳布雷的“忠”,我們自然要做一些具體分析,但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的,此是后話了;對陳布雷的“孝”,從基本點上,固然應當加以肯定,但也不是沒有可圈可點的地方,諸如“父母在,不遠游”之類;然而,對陳布雷的“悌”,我們簡直沒有任何理由能夠加以否定。一個人能夠像陳布雷那樣,做出那樣大的犧牲,幾乎是以畢生精力,無怨無悔地教養(yǎng)弟妹,實在是一種了不起的友愛精神,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血肉親情或父母之命可以解釋的。從根本上來說,這也是陳布雷的文化人格中光輝的一面。
從這些方面,我們可以進一步看出,陳布雷一生的追求與進步、保守與倒退,都可以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華與糟粕中找到相應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