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光皎潔。
在通往應天的官道上,數(shù)千匹馬兒載著江浙紅巾軍最精銳的一批將士疾馳而過,卷起不少塵土。
十五萬紅巾軍中為數(shù)不多的馬匹被集中起來,作為回援應天的先鋒隊一騎絕塵。
“二哥,讓將士們休息一下吧!這樣趕路不是法子啊……”
張士德喘著粗氣向張士誠問道。
連著趕了兩百里的路,縱然是精銳的戰(zhàn)馬和戰(zhàn)士也有些疲憊。
“好,翻過這座山,咱再休整,氣兒不能泄了!”
張士誠抽了一下馬鞭,咬著牙齒回頭看向面色有些疲憊地將士們說道。
“弟兄們,俺知道咱這樣急行軍,著實是難為大家了。”
“翻過眼前這座山,休整他兩個時辰,爭取明天中午之內(nèi)趕回應天!”
“諾!”
這三千將士是由各部精兵和張士誠的親兵隊組成,蘇北和蘇南的嫡系部隊占了大頭。
他們身披冷鍛粗鋼鎧和皮甲,腰間的刀劍都是江南制造總局特制而成。
金屬的光芒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面對這樣的長途奔襲,沒有一人發(fā)出什么抱怨。
這支隊伍,張士誠如臂指使。
半個時辰后,紅巾軍扎營黃山東麓。
“傳令下去,陳兆先的三萬人馬從南路上去,常遇春親領的兩萬重甲兵給老子好好守住北邊兒,潘大哥和廖兄弟的水師堵著長江口,全軍不惜一切代價,放棄一切輜重,輕裝開拔,連夜行軍!”
“諾!”傳令兵在張士誠的命令下一個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張士誠望著臨時升起的一堆篝火和上面烤著的麻薯兒,逐漸陷入了沉思。
因為有著超前的記憶和歷史經(jīng)驗,起兵三年以來,除了對戰(zhàn)察罕帖木兒那次,其余幾乎都是順風順水。
可這次,江浙紅巾著實遇到了起事以來的最大危急。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孛羅帖木兒此次著實下了一步好棋。
他以二十萬元軍為賭注,直接把應天城也放在了賭桌上,強迫江浙紅巾與之決戰(zhàn)。
更何況,原先元軍進攻的是皖南,影響的是徐壽輝,張士誠,朱元璋三方的利益。
如今他直接跨越到應天,那其余兩方自然可以高枕無憂,坐看張士誠和元軍拼個你死我活。
這一打,之前布下的大局可就全都亂了啊……
“爹——!”
戴著千夫長軍帽的毛驤呼喚了一聲張士誠,小心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可是應天有消息傳來?”張士誠收回思緒,認真地問道。
“一共有兩則。”毛驤伸出兩個手指頭。
“第一則是前天四叔的消息,應天外城被破了,韓將軍和兩萬將士陣亡……內(nèi)城還在由四叔和呂大人鎮(zhèn)守。他們在城內(nèi)招募到了數(shù)萬民兵,決定以血肉之軀死守。”
“士信……他可有帶話?”
“有!有!”
毛驤急急忙忙地從腰間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了張士誠。
上面的幾十個小字顏色深紅,一看就是用鮮血寫成的血書。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兵,愚弟謹記兄長教誨,誓與應天共存亡!”
“兄張士誠親啟……”
張士誠緊緊攥著那張小紙條良久,抬頭向毛驤喃喃地問道。
“驤兒,現(xiàn)在咱離應天還有多久的腳程?”
“回父帥,在往前走個百八十里,俺估摸著就到江浙地界兒了。要說到應天,三四個時辰差不離!”
毛驤看著張士誠,發(fā)狠地說道。
“爹,要不俺們還是現(xiàn)在就開拔吧。將士們累一點日后可以休息,腿跑斷了還可以再接上,應天和四叔若是……”
“還有一個消息是啥子?先一次性說完。”張士誠抬手打斷了毛驤的擔憂。
“是,孩兒多嘴了……”
毛驤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道。
“朱重八手下大將徐達趁著安慶空虛,領著三萬人馬將其攻下,皖南諸多州府郡縣投降淮西紅巾。趙普勝,傅友德各領一路人馬,南下江西,于前幾日收復九江……”
“傳令下去,全軍停止休息,立刻拔營,火速趕往應天城!”
……
應天保衛(wèi)戰(zhàn)第七天,張士誠距應天城一百二十里。
“轟——!轟——!轟——!”
即使城墻已經(jīng)千瘡百孔,元軍的投石機還是將磨盤大的巨石源源不斷地投入內(nèi)城。
應天城內(nèi)儲存的炮子火藥已經(jīng)打空,架在城垛上的鐵炮連威懾的作用都難以起到。
六萬多百姓組成的臨時軍隊硬是擋住了兩天以來的十六波進攻,但也付出了三萬多人的損失。
“咚!咚!咚!”
緊密的戰(zhàn)鼓聲在城外響起,黑壓壓的元軍再一次從城外壓了上來。
城墻上,大部分民兵都已望風而逃,孤孤零零的紅巾軍不足四千。
無論是城外的梁王還是城內(nèi)的呂珍,亦或是疾馳而來的張士誠心中都很清楚。
這場豪賭,就要在這兩天之內(nèi)分出勝負了。
“爹,俺怕……”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戰(zhàn)栗地盯著城外的元軍。
他只有一只胳膊,另一邊的斷臂至今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血。
“兒啊,這仗打到這個地步,俺們爺倆也沒啥子遺憾了。”
那個佝僂的大漢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居然咧嘴笑了出來。
“別人想來欺負俺們,俺們就得舉起刀把子反抗,這樣才對嘛。”
“要是早這樣,哪還有皇爺被韃子擄到漠北,小皇爺在嶺南跳海的荒唐事兒?”
“兒啊,俺同你講,韃子真沒啥好怕的,等他們進城了,俺就把錢老給的那些火藥綁在身上,在炸他幾個狗韃子。”
“俺都聽爹的!”
應天東門中最大的一個城垛內(nèi),滿臉塵土的呂珍緊了緊帶有血污的戰(zhàn)袍,像是對待一件珍寶一般,愛惜地用一塊小布擦了擦。
看著唐勝宗和張士信的眼神,他自嘲地笑了笑。
“這是公爺當年販鹽的時候賞給咱的,俺先擦了擦,到時候公爺打回來,在路旁邊看到戰(zhàn)袍,就知道是俺的尸體了不是?”
“呂大哥,恁說是那些個狗日的韃子先進城,還是俺二哥先趕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直到呂珍重新握緊了他的重劍。
“戰(zhàn)!”
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外元軍的攻城節(jié)奏逐漸變得急躁了起來。
鼓點愈發(fā)緊密,給方圓五十里外的所有人都帶去了一種緊張的氛圍。
“哈哈哈,戰(zhàn)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