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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阿米莉亞·薩克斯開始時不時地在萊姆這里過夜,這棟維多利亞風的房子便發生了一些變化。當他在這里獨自生活的時候,也就是在事故發生后、遇到薩克斯之前,這里還算整潔——整潔程度取決于他有沒有開除各任助理和管家——但無論如何,“溫馨”是絕對談不上的。那時他的墻上沒有任何私人信息。無論是他在警局就任時的證書、學位、表彰還是獎牌,還是他父母或者亨利伯父一家的照片,全都沒有。
薩克斯對此一直頗有微詞。“這些都很重要。”她堅持道,“你的過去,你的家人。你這是在清除自己的歷史,萊姆。”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公寓。那個地方沒有殘疾人通道。但他知道她的房間里一定有許多過去的東西。當然,他已經看了很多她的照片,年輕漂亮的阿米莉亞·薩克斯,那時她不怎么愛笑,臉上還有一些雀斑。高中時期的她手里握著機械工程師的工具,大學時的她夾在父母的中間,笑嘻嘻的警察父親和不茍言笑的母親。還有作為雜志和廣告模特的她,眼神里透著一股別致的冷漠(但萊姆知道,那是對模特僅被當成衣架子的蔑視)。
還有數以百計的其他照片,大多出自她父親的柯達相機。
薩克斯研究了萊姆光禿禿的墻壁之后,搜刮了房間的各個角落,有些東西甚至連湯姆都沒有碰過。比如地下室的盒子,里面裝著萊姆的過去。各種東西被遺忘在紙箱里,仿佛永遠不會對現任提起的前妻。而現在,這些證書和文憑,還有家人的合影掛滿了萊姆家中的墻壁和壁爐。
其中有一張正是他目前在研究的——照片上,萊姆是瘦弱的少年,身上穿著運動服,那是他剛剛參加完田徑會時拍的。照片上的他有著張揚的頭發,湯姆·克魯斯般堅挺的鼻子,雙手在膝上,微微向前彎曲,似乎剛剛完成了一英里賽跑。萊姆從來就不是一個短跑健將,他更喜歡長跑的優雅和韻律。跑步對于他來說是“一個過程”。有時候,他甚至會在沖過終點線后繼續跑下去。
他的家人會在看臺上圍觀。父親和伯父都住在芝加哥郊區,雖然兩家隔了一定距離。林肯的家在西邊,地勢平坦,當時正在擴建,所以沿路的一部分仍是農田,是輕率的開發商和可怕的龍卷風共同的目標。亨利·萊姆和他的家人對這兩者都有一定的免疫力,他們住在埃文斯頓湖畔。
亨利每周有兩天會去芝加哥大學講授高級物理,單程火車要兩個小時,穿越大半個城市。他的妻子寶拉任教于西北大學。夫婦兩人有三個孩子——羅伯特、瑪麗和亞瑟,每個名字都取自著名的科學家。其中科學家奧本海默和居里夫人最為有名。而亞瑟則是來自亞瑟·康普頓——一位在一九四二年負責芝加哥大學著名的冶金實驗室的科學家。他的實驗室創造了世界上第一個人工原子核鏈式反應。
所有的孩子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羅伯特上了西北大學醫學系,瑪麗上了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而亞瑟則是去了麻省理工學院。
羅伯特早年在歐洲發生的一場工業事故中去世,瑪麗在中國研究環境問題。至于萊姆的四位長輩,如今只剩下了一位:寶拉伯母住在養老院接受專業護理,她過去六十年的記憶依舊生動、連貫,對當前發生的事情卻倍感迷茫,只能記住一些片段。
而現在萊姆無法移開視線,正凝視著自己的照片,回想起田徑運動會……在大學課堂上,亨利·萊姆教授會輕輕揚起眉毛以示肯定。但是在田徑場上,他總是踮著腳跳起來在看臺上為他加油、吹口哨,嘴里喊著林肯的名字,加油,加油,加油,你可以的!鼓勵他第一個沖過終點線(而他也的確經常是第一名)。
自從和堂兄見面以后,兩個男孩經常聚在一起,想借此彌補彼此缺失的兄弟情。羅伯特和瑪麗都比亞瑟大很多,而林肯則是獨生子。
所以,林肯和亞瑟成了兄弟。大多數周末和每年夏天哥兒倆都會聚在一起,玩各種男孩子的冒險游戲。他們經常開著亞瑟的車出去,參與的也是典型的青少年娛樂——約女孩子、打球、看電影、吵架、吃漢堡和比薩、偷喝啤酒,談天說地。
而現在,萊姆坐在自己的新輪椅里,他不知道他和亞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漸行漸遠的。
亞瑟,他如親兄弟的堂兄……
自從他的脊椎像塊朽木般被敲裂以后,亞瑟從來沒有探訪過他。
為什么,亞瑟?告訴我為什么……
門鈴聲打斷了萊姆的回憶。湯姆朝走廊轉去,片刻之后,一個身材稍顯健壯、穿著燕尾服的禿頂男子大步走進了房間。梅爾·庫柏將他細挑鼻梁上厚厚的眼鏡向上推了推,朝萊姆點了點頭。“下午好。”
“穿得這么正式?”萊姆看了看他的燕尾服。
“跳舞比賽。如果我們入圍決賽,我是不會來這里的。”他脫掉外套和領結,卷起襯衫袖子,“來說說看,你這個極為特殊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萊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林肯,很遺憾你堂兄遇到了這樣的事。我不記得你提起過他。”
“你對罪犯的作案手法怎么看?”
“如果真像你推斷的這樣,那實在是很精彩。”庫柏凝視著愛麗絲·桑德森案的證據板。
“你的看法呢?”萊姆問。
“哦,一半的證據都是在你堂兄的車上或車庫里發現的。把栽贓用的證據放在這兩個地方要比放在家里容易得多。”
“我也是這么想的。”
門鈴又響了起來。不一會兒,萊姆聽到護理員的腳步聲獨自返回。萊姆在想,也許是有人送來了快遞包裹。但隨后他心里跳了一下:星期天。來訪的人可能穿著便服和跑鞋,那樣的話就不會在入口的地板上踩出聲音來。
果然。
年輕的羅恩·普拉斯基從走廊拐角轉出來,略顯羞澀地朝他們點了點頭。在做了好幾年巡警以后,他已經不能再算是個菜鳥了。但他看上去還是有點像個新人,也許對萊姆來說他確實是,而且可能永遠都會是。
他腳上穿著輕便的耐克鞋,身上卻穿了非常鮮艷的夏威夷襯衫,還有藍色的牛仔褲。他的金發用發膠梳起,顯得很時尚,頭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那是他第一次與萊姆和薩克斯辦案時留下的。他受到了幾乎致命的一擊。那次他傷得很重,大腦受損,并且幾乎放棄了做警察。但是最終這個年輕人決定同創傷做斗爭,努力復健,最終康復,留在了紐約市警察局。這個決定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萊姆的影響(當然他只告訴了薩克斯,沒有直接跟萊姆講,是薩克斯將他的想法轉述給了萊姆)。
他看著庫柏的晚禮服眨了眨眼,然后點點頭算是和兩個人打了招呼。
“你的盤子都洗干凈了嗎,普拉斯基?花澆好水了嗎?剩菜都裝進餐盒放進冷藏柜里了嗎?”
“我接到電話馬上就趕來了,先生。”
他們正在討論案件的來龍去脈,門口傳來了薩克斯的聲音。“在開化裝舞會嗎?”她看著庫柏的燕尾服和普拉斯基的襯衫說,然后轉向庫柏,“你穿得很正式。我沒用錯詞吧,形容晚禮服的時候是該說‘正式’嗎?”
“可惜我唯一能想到形容它的詞是‘半決賽’。”
“格雷塔能接受嗎?”
格雷塔是他美麗的北歐女朋友。庫柏說,“正在與她的朋友們用北歐特產的烈酒來澆滅她的悲傷。那是她家鄉的一種酒。但是,如果你問我,我覺得那根本就不能入口。”
“你母親怎么樣了?”
庫柏和母親住在一起,那是一位爭強好勝的老太太,地地道道的皇后區土著。
“她好得很,現在正在中央公園的船屋享用早午餐。”
薩克斯接著又問了普拉斯基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然后補充道:“謝謝你能在星期天過來辦案,太感激了。”然后她對萊姆說,“你其實已經謝過他了,是嗎?”
“我肯定是說了幾句類似的。”他喃喃地說,“那么現在,我們可以開始工作了吧……你呢,查到什么了?”他看著她手里的棕色大文件夾。
“硬幣盜竊案和強奸案的證據清單,還有照片。”
“檔案原件呢?”
“在長島證據庫里存著呢。”
“好吧,讓我們來看看都有什么。”
和亞瑟案一樣,薩克斯拿起一支標記筆,開始在另一塊白板上寫起來。
三月二十七日兇殺/盜竊案
三月二十七日
·罪行:謀殺,六盒稀有硬幣被盜。
·死亡原因:多處刀傷導致失血過多,休克死亡。
·地點:灣嶺,布魯克林。
·受害人:霍華德·施瓦茨。
·嫌疑人:蘭德爾·彭伯頓。
受害者住處收集的證據
·油漬。
·發膠噴霧留下的干沫。
·聚酯纖維。
·羊毛纖維。
·貝斯步行者牌鞋印,九號半。
·目擊者報告看到穿棕褐色背心的嫌疑人逃進一輛黑色本田雅閣轎車。
·一雙九號半的貝斯步行者牌鞋子。
·伊卡璐發膠,與案發現場的干沫匹配。
·刀/手柄處的印痕。
·塵土與犯罪現場或嫌犯住處塵土不匹配。
·舊紙板的斑點。
·刀刃/手柄處:
·受害者血液,檢驗結果匹配。
·犯罪嫌疑人擁有一輛二〇〇四年的黑色本田雅閣。
·一枚硬幣確定來自受害者的收藏。
·可波特戶外公司背心,棕褐色。在現場發現的聚酯纖維與其相匹配。
·車上的一條毛毯與現場發現的羊毛纖維相匹配。
嫌疑人住處和車上收集的證據
·庭院雨傘上發現的油漬與在受害人住處發現的油漬匹配。
注:在上庭前,調查員在城域網或互聯網上詢問了各大錢幣商,無人兜售被盜硬幣。
“所以,如果真兇偷了硬幣據為己有。而灰塵不與犯罪現場和嫌犯家中的灰塵的匹配……這意味著它可能是來自真兇的住所。但到底是什么樣的灰塵呢?他們沒有進行分析嗎?”萊姆搖了搖頭,“好吧,我想看看照片。照片在哪兒呢?”
“我正在找,稍等一下。”
薩克斯找到了一些膠帶,然后把照片貼在了第三塊白板上。萊姆把輪椅移動到白板前,瞇起眼睛查看幾十張犯罪現場的照片。硬幣收藏家的住所很是整齊,嫌疑人的住所就沒那么整齊了。硬幣和兇器在廚房水槽里被發現,橫七豎八地放著,桌子上到處是臟兮兮的盤子和外賣包裝盒。桌子上還有一沓郵件,看上去大部分都是垃圾郵件。
“下一個案子。”萊姆宣布道,“咱們看看下一個。”他努力壓制住聲音里透出的急躁。
四月十八日兇殺/強奸案
四月十八日
·罪行:殺人,強奸。
·死亡原因:勒死。
·地點:布魯克林。
·受害人:麗塔·莫斯克尼
·嫌疑人:約瑟夫·奈特利。
受害者的公寓
·高露潔棕欖油洗手液的痕跡。
·避孕套潤滑劑。
·繩索纖維。
·膠帶上的灰塵與公寓中任何灰塵都不匹配。
·膠帶,美國粘膠牌。
·乳膠痕跡。
·羊毛/聚酯纖維,黑色。
·受害人身上的煙草(見下方注釋)。
·兩英尺長的相同繩索,上面沾有受害人的血跡,還有巴斯夫B35型六號尼龍纖維,最有可能是洋娃娃的頭發。
嫌疑人住處收集的證據
·杜蕾斯避孕套上的潤滑劑與受害人身上發現的潤滑劑相同。
·纏繞的繩索,繩索纖維與犯罪現場發現的吻合。
·高露潔棕欖油洗手液。
·膠帶,美國粘膠牌。
·乳膠手套,痕跡與現場發現的吻合。
·男士襪子,羊毛,滌綸混紡,與在現場發現的纖維吻合。另一對相同的襪子在車庫里被發現,上面有受害者的血跡。
·泰雷頓雪茄煙草屑(見下方注釋)。
“嫌疑人把帶血的襪子留起來,還帶回了自己家里?真是一派胡言。肯定是偽造的證據。”萊姆又把材料讀了一遍,“注釋在哪兒呢?”
薩克斯找到了注釋。負責案件的警探在注釋上寫下了幾個疑點給地方檢察官做參考。她拿給萊姆看。
斯坦:
被告可能會提出幾個疑點:
一、污染問題:在犯罪現場和嫌疑人家中發現了類似的煙草屑,但受害者或嫌疑人都不吸煙。已詢問過逮捕人員和犯罪現場的工作人員,但他們都可以保證自己不是煙草屑的源頭。
二、沒有發現除受害者血液以外可以證明DNA關聯的證據。
三、嫌疑人有不在場證明。在案發時期,目擊者在離案發現場大約四英里遠的地方看到嫌疑人。不在場證人是一名無家可歸的乞丐,嫌疑人偶爾會給他錢。
“有不在場證明。”薩克斯指出,“但是很明顯,陪審團不會相信他。”
“你覺得呢,梅爾?”萊姆問道。
“我堅持我的理論,這一切都安排得太巧合了。”
普拉斯基點點頭:“發膠、肥皂、纖維、潤滑劑……”
庫柏繼續說:“這些證據都是用來陷害人的首選。而且再看看DNA證據——不是嫌疑人留在犯罪現場的證據,而是在嫌疑人家里找到了受害者的血跡。這種證據更方便偽造。”
萊姆繼續審查了一遍圖表,看得十分仔細。薩克斯補充說:“而且并不是所有的證據都相匹配。比如舊紙板和灰塵——無論和哪個現場都無法匹配。”
萊姆說:“還有煙草屑。如果不是受害者的,也不是嫌疑人的,那就可能屬于真兇。”
普拉斯基問:“那洋娃娃的頭發怎么解釋呢?這是否意味著他可能有孩子?”
萊姆吩咐道:“把這些照片都掛起來,一起看看。”
像其他的現場照片一樣,受害者的公寓、嫌疑人的房子和車庫都被犯罪現場調查組詳細記錄了下來。萊姆掃過所有的照片。“沒有洋娃娃,什么玩具都沒有。也許真正的兇手有孩子,或與玩具有一定的聯系。而且他吸煙,或者可以接觸到卷煙或煙草。好的,我們還是有點進展的。”
“該做嫌疑人側寫了。我們一直叫他‘X先生’,但這名字可不能一直用下去……今天是幾號?”
“五月二十二日。”普拉斯基說。
“好的。那就叫犯罪嫌疑人五二二。薩克斯,請你……”他向白板點了點頭。“開始側寫吧。”
犯罪嫌疑人五二二側寫
·男性。
·可能抽煙或與會抽煙的人一起生活/工作,或接近有煙草的地方。
·可能有孩子,或與兒童一起生活/工作,或能接觸到兒童。
·對收集藝術品、硬幣感興趣?
非栽贓證據
·灰塵。
·舊紙板。
·洋娃娃的頭發,巴斯夫B35型六號尼龍纖維。
·泰雷頓雪茄的煙草屑。
嗯,這只是一個開始,他暗自思索著,雖然證據很少。
“我們是不是應該給朗和馬洛伊打個電話?”薩克斯問,萊姆嗤之以鼻。“然后告訴他們什么呢?”他朝墻上的圖表點了點頭,“要是說了,我們的秘密警探小組恐怕很快就得解散了。”
“你的意思是,這還不是正式的警探組?”普拉斯基問。
“歡迎來到地下組織。”薩克斯說。
年輕的警官開始努力消化這個信息。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穿著偽裝。”庫柏補充道,指了指自己的燕尾服。他可能還眨了眨眼睛,但他濃黑的墨鏡遮住了一切。“我們下一步該怎么做?”
“薩克斯,給皇后區的犯罪現場調查組打電話。我們拿不到亞瑟案的證據。庭審在即,所有嫌疑犯都被押在檢察官那里。但是,你可以看看有沒有人能從檔案庫那里找到強奸案和盜竊硬幣案的證據。我需要看到關于灰塵、舊紙板和繩索的證據。再有,普拉斯基,你去警局大樓一趟。我需要你將近半年來每一起謀殺案的文件都查一遍。”
“每一起謀殺案?”
“紐約犯罪率已經下降很多了,你沒聽說嗎?你要慶幸我們不是在底特律或華盛頓。老火槍想到了這兩件案子,我敢打賭,還有其他的。你去看的時候要注意找犯罪類型為盜竊或強奸的,但都死了人,而且證據確鑿。犯罪后警方接到匿名舉報電話。哦,而且嫌疑人發誓自己是清白的。”
“好的,長官。”
“那我們呢?”梅爾·庫柏問。
“等待。”萊姆喃喃道,好像這個詞本身便是一場罪過。